光頭賭徒被他那麼一打岔弄得愣了一下,看清他故弄玄虛以後更加暴怒,咆哮著:「兄弟們!給我把這個找死的傢伙拖出去剁成八塊餵狗!」
和他同來的賭客紛紛拔劍,殺了過去。其他賭徒們慌亂地迴避,要知道那些遊俠兒都是遊蕩在雲荒大地上的亡命之徒、以武犯禁,連滄流帝國的嚴厲刑法也奈何他們不得。
「呃…就這個,」在這個時候、黑衣人終於找到了他的劍,啪的一聲拍到了賭桌上,「壓十萬,幹不幹?」
聽得「十萬」,所有人都怔了怔,凝神向桌上看去,想看看是啥樣的寶劍——一看之下不由同時發出了噓聲:哪是什麼寶劍?只是一個銀色的圓筒,光澤黯淡,分明是廢銅爛鐵。
然而,光頭賭徒那夥人衝到黑衣人面前三尺處、卻彷彿施了定身法般地呆住了,幾雙眼睛瞪得似要凸出來。忽然那些遊俠彷彿被人抽去了筋、呼啦拉癱倒在地上,連連磕頭:「是、是…是西京大人駕到?!小的們、小的們瞎了眼了!」
喧鬧的賭場裡忽然間靜止了,所有聲音、動作、表情都是空白的。賭場裡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那個落魄的黑衣人臉上——如若那人是塊黑色的煤、在如此熾熱的凝視下一定早已冒起了煙。
西京。一個光芒四射的名字:遊蕩在雲荒大地上、千萬遊俠中號稱第一;身為前朝名將、而滄流帝國通緝百年都無法奈何;空桑劍聖·尊淵的三位弟子之一!
——那是所有習武之人仰望的神話。
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那一群自稱是遊俠的光頭賭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小的們有眼無珠,竟敢在大人面前拔劍!請大人挖出我們的眼睛,把這群無知的狂犬斬了吧!」
「呃,好誇張。…算了,汀也踢了你兩腳、扯平了。」黑衣人西京看著面前那群遊俠兒,抓抓頭,拍拍賭桌上的劍,興致不減:「咱繼續來賭吧,用這個壓十萬、賭不賭?」
「大人的光劍、任何一個遊俠都沒有資格碰上一下的!」聽得西京如此說,那群賭徒反而更加緊張,磕頭不停,「如果大人缺錢,小的們全部錢財都可以雙手獻上!——只求大人收我們為徒!如果大人不答應,小的們就長跪在此!」
西京呆住,看著地上那群人抬頭看著自己——那熱切地目光讓他感覺毛骨悚然。糟糕,又遇到了他最頭痛的情況。
「汀!快逃!」西京大叫一聲、抓起光劍轉身奪路而走。
「是!」深藍色頭髮的少女應了一聲,同時點足跟著主人掠起,兩人身法都是極快、整個賭場裡的人只覺一陣風過,已經看不到兩人的影子。掠出了大堂,往大門邊跑去的時候,汀卻想了想,一把拉著西京往樓上掠去:「這邊,主人!」
「幹嗎、幹嗎要上樓?」西京愣了一下,問。
汀一邊跑,一邊回答:「我要看‘那個人’啊,主人!你忘了麼?」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掠上了二樓,然而明白了汀的意圖,西京卻驀地在走廊裡頓住了腳,淡淡道:「那麼,你自己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汀垂下了眼睛,低聲:「主人…你、你還是不想見他麼?」
西京笑了笑,抬手摸摸少女的頭髮,然而眼裡卻是漸漸騰起殺氣:「嗯,你自己去吧,我怕我看見那個傢伙會——」
「會如何呢?」本來平整的牆壁忽然裂開了,露出了裡面的密室,拂起珠簾,年輕的傀儡師舉步走出來,眼神空茫地看著黑衣劍客,淡淡,「西京將軍,好久不見。」
光劍瞬間出鞘,吞吐的白光宛如閃電、斬向年輕的盲人傀儡師,迎面而來的劍氣逼得他一頭深藍色的長髮拂動起來、獵獵如旗。
在如意夫人的驚叫中,蘇摩面色絲毫不動,不還手也不抵擋,只是站在密室中。
光劍抵著他的鼻尖凝住。然而即使如此、強烈的劍芒還是在傀儡師臉上割出一條裂痕,從額經眉心至頷,齊齊裂開,將絕美的臉龐劃破成兩半,血珠如同紅珊瑚珠子一樣滲出、凝聚在蘇摩高而直的鼻尖,滴落。
「有種。」西京眼睛裡是鷹隼般的冷厲,定定看著蘇摩,許久,忽然冷笑,收劍,「如果是空有面容的小白臉,老子就一劍殺了你。」
「主人!」汀心驚膽戰地上來拉住他,帶到一邊,「別殺他、他是我們鮫人的少主啊。」
「嘿,我還未必能殺得了他呢,你擔心啥?」西京甩開汀的手,向後一屁股坐到密室椅子上,冷笑著拿起一瓶醉顏紅,仰頭咕嘟咕嘟大口喝了起來,「你看看他的臉吧!」
汀轉過頭,不由輕輕脫口驚呼:只是一轉眼、蘇摩臉上的傷痕已經泯滅無蹤!
「好劍法。」傀儡師淡淡笑,擊掌,「不愧為劍聖尊淵的第一弟子。」
西京冷笑一聲,根本不理睬他,只顧自己喝酒,斜了汀一眼:「你不是要看你們的少主麼?有什麼事快辦,我這壺酒喝完就走。」
「主人…」汀知道主人的脾氣,如果他一旦看某人不順眼、那便是費多少唇舌都不管用,只好有些抱歉地轉過頭來,恭恭敬敬地對著蘇摩行禮:「少主,我主人就是這個臭脾氣,您不要介意——汀是鮫人復國軍下屬第三隊隊長,特來見過少主!」
如意夫人驚訝地掩住了嘴:鮫人歷來都處於嚴酷的奴役之下,難得自主活動。而二十年前那一場起義,又被滄流帝國派出巫彭鎮壓下去,鮫人的數量經此一役減少了五分之一。十幾年後才重新組建了復國軍,為了防止滄流帝國發覺、編制極其機密,而每個高層戰士更是隱藏得很深——如意夫人身為後方負責糧草的主管,除了和執掌日常事務的左右權使直接聯絡之外、也不大瞭解都有哪些人。
「我不是什麼少主…」然而,聽得汀那樣熱切而崇敬地稟告,蘇摩卻是漠然回答,「你們把我捧上那個位置、那是你們的事。我絕不是你們復國軍認為的那個‘英雄’,看來非得讓你們失望了。」
「…。」聽得那樣的回答,汀瞠目結舌,偷偷抬頭看了看多少年來鮫人心目中的英雄——果然如傳言所說的那樣英俊,即使在鮫人一族中也無人能出其右。然而那種美是陰鬱而蒼白冰冷的,帶著魔性和邪氣。
「蘇摩少爺的脾氣很怪,別被嚇到啊,汀姑娘。」看到傀儡師那樣回答,如意夫人忙不迭地上來打圓場,拉起了汀,「放心,蘇摩少爺他將帶領我們為獲得自由、重歸碧落海而戰的!——是不是,少爺?」
聽得如意夫人的問話,蘇摩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抱著懷中的傀儡,緩緩點頭。
如意夫人長長舒了口氣,拉著汀退了出去:「汀姑娘、今日其實左權使也說過要代表復國軍來迎接蘇摩少爺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左權使居然還沒到!——我們出去一下吧,讓蘇摩少爺和你主人好好說話。」
密室裡,兩人各自沉默著,氣氛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