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那笙怔了怔,拿著手帕杵在地上,看著他轉身過去。
慕容修拿出隨身的小刀,割開被繃得緊緊的褲腿,看到楊公泉的小腿變成了腫脹的紫醬色,一個針尖般大小的洞裡流出黑色的膿水,不由皺了皺眉頭,想起了《異域記》上前輩留下的一句話:「天闕藍蠍,性寒毒,唯瑤草可救。」
楊公泉看到慕容修皺眉,知道不好辦,生怕對方會把自己丟在山上,連忙掙著起來:「小兄弟,不妨事,不妨事!我可以跟你們下山去。」
然而,他還沒站穩,腿上一用力、大股膿水就從傷口噴了出來,濺了慕容修一臉。楊公泉也痛得大叫一聲,跌回地上。旁邊的茅江楓還在低聲下氣地勸著哭哭啼啼的江楚佩,根本沒心思看這邊的事情。
「算了,還是用了吧。」慕容修擦了擦臉,彷彿下了個決心,轉身將掛在胸前的簍子解下——那個揹簍他本來一路揹著,背上楊公泉之後便掛到了胸前,竟是片刻不離。
他沒有開啟揹簍的蓋子,只是把手探了進去,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東西來。
那笙好奇地湊上去看,等慕容修攤開手掌後,握在他手心的卻是一枝枯黃草。慕容修將摘下一片劍狀的葉子、放在楊公泉腿上傷口附近,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縷縷黑氣彷彿浸入了草葉裡,被草葉慢慢吸收,延展上去——而那枯黃的葉子也發生了驚人的變化,顏色先是變成嫩綠,然後變成深藍,最後忽然化成了火,一燃而盡。
「瑤草!瑤草!」那笙還沒拍手稱奇,冷不防楊公泉死死盯著,脫口大叫起來,「那是瑤草!…老天爺,那是瑤草!」
「什麼啊,那不就是苦艾嘛?」那笙撇撇嘴,一眼看出那不過是中州常見的苦艾,「少見多怪。」
「中州的苦艾,過了天闕就被稱為瑤草。」慕容修笑了笑,調和兩個人的分歧,「被雲荒大陸上的人奉為神草仙葩。」
「呀,那一定很值錢了?」那笙看著剩下那半片「瑤草」,左看右看都不過是片苦艾,忽然間覺得沮喪無比,「原來雲荒沒有苦艾啊?早知道我背一簍子過來了!」
慕容修看她瞪大的眼睛,不由笑了笑:「當然不是所有苦艾都是瑤草,需要秘方煉製過了、才有剋制雲荒上百毒的效果。」
「啊…我明白了。」楊公泉看著面前的年輕人,恍然大悟,「你是珠寶商人!是從東方過來拿著瑤草換取夜明珠的商人吧?」
慕容修有些靦腆地頷首,笑:「慕容修初來雲荒,以後還請楊老兄多加關照。」
「哪裡的話!小兄弟你救了我的命啊。」楊公泉連連擺手,然後踢踢了腿,發覺腿上疼痛已經完全消失,站了起來,「咱們快下山,寒舍就在山下不遠處,大家就先住下吧。」
站起來時,楊公泉看了看那隻揹簍,暗自吐舌不已:「天咧,一簍子瑤草!」
一行五人相互攙扶著走下山去,沿路上那笙左看右看,大驚小怪。
夕陽下,天闕上風景奇異,美如幻境,奇花異草、飛禽走獸皆是前所未見。有大樹,身如竹而有節,葉如芭蕉。林間藤蔓上紫花如盤,五色蛺蝶飛舞其間,翅大如扇。枝葉間時見異獸安然徜徉而過,狀如羊而四角,楊公泉稱為「土螻」,以人為食;又有五色鳥如鸞,翱翔樹梢,名為「羅羅」,歌聲婉轉如人。
然而那些飛禽走獸只是側頭看著那一行人從林中走過,安然注視而已。
那株木奴蜿蜒著引路,一路昂著梢頭,啪啪在空氣中抽動,發出警告的聲音,讓四周窺視的兇禽猛獸不敢動彈。
巖中有山泉湧出,色作青碧,漸漸彙集,順著山路隨人叮噹落山。
「這就是青水的源頭吧?」看著腳邊慢慢越來越大的水流,慕容修問。楊公泉點頭:「這位小哥的確見識多光——不錯,這就是雲荒青赤雙河中、青水的源頭。」
「天闕之上,青水出焉,斜穿大陸,西流注於鏡湖。自山至於湖,三千六百里,其間盡澤也,故名澤之國。是多奇鳥、怪獸、奇魚,皆異物焉。其水甘美,恆溫,水中多美貝,國人多漁米為生。」
——想起《異域記》的記載,慕容修暗自點頭。
江楚佩本來一路啼哭,然而看到眼前的奇景也不由睜大了眼睛,止住了哭聲。
「天上景象,非人間所有啊…」扶著她的茅江楓本來心煩意亂,也不知如何勸慰表妹,此刻心境也好了起來,想起了什麼,忍不住搖頭晃腦地脫口唸詩:
「秦妃捲簾北窗曉,窗前植桐青鳳小。
「王子吹笙鵝管長,呼龍耕煙種瑤草。」
慕容修扶著楊公泉,聽得是中州那首《天上謠》,不由搖搖頭,看看這個吃了如此多苦頭、卻依舊把雲荒看成天上桃源的書生老兄。
「哎呀!」茅江楓吟得興起,忽然間額頭撞上了一件東西,下意識仰頭看去,不由臉色慘白,一聲大叫放開手來便往後跳,江楚佩被他那麼一推跌倒在地,抬頭一看也驚叫起來。
原來路邊大樹上懸掛下來的是一個腐爛的人,橫在樹上的上半身已經只剩下骨架,下半身卻完好,在樹上掛著晃晃悠悠。
「是雲豹…是雲豹。」楊公泉也退了一步,喃喃,「雲豹喜歡把東西拖到樹上存起來慢慢吃。」
果然,話音未落,樹葉間傳來一聲低吼。純白的豹子以為有人動它的食物,從枝葉間探頭出來,對著樹下眾人怒吼。木奴昂起梢頭,啪的虛空抽了一鞭,算是警告。雲豹藏起爪子,對著幾個人吼了一聲,懶洋洋繼續小憩。
「哎呀,小兄弟你真是了不得,不但身手好,還通神哪?」看到靈異的樹藤,一路上已經見識了慕容修許多厲害的地方,楊公泉嘖嘖稱讚,「若不是遇到小兄弟,我這條命肯定是送在天闕了。」
「走吧。」慕容修笑了笑,也不多說,扶著一瘸一拐的楊公泉繼續上路。
沿路看到很多屍體,橫陳在密林間,因為氣候溼潤、動物繁多,都已經殘缺不全、開始腐爛,想來都是從中州過來、卻死在最後一關上的旅人。
「別小看這小土坡,那裡死的人可不比這座雪山上少了。你能一個人過去,就算你厲害。」——忽然間,慕士塔格雪山絕頂上那個傀儡師的話響起在耳側,那笙打了個寒顫,看著旁邊樹洞裡露出的一張腐爛的人臉,被菌類簇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