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那笙遲疑地看看那六個人,只有白衣和紅衣兩位是女子,而紅衣女子的年齡顯然已經不小了。果然,那名帶著黑色面紗的白衫女子抬起頭來,對她致意:「我叫白瓔,是空桑皇太子妃,真嵐的妻子——非常感謝姑娘你救了我的夫君。」
雖然是隔著面紗,但是那樣清冷的容色和語音,讓一向嘻嘻哈哈的那笙一下子束手束腳起來,忙不迭回禮:「啊…啊,我也只是順路…不用謝不用謝。」
旁邊的藍夏拿出另一隻金盤,舉過頭頂。那隻斷手從她肩上鬆開,跌入了藍夏手中捧著的那隻金盤裡,支起手肘、對她擺了擺手:「多謝你把我從慕士塔格雪山頂的封印中帶到雲荒,我們很是有緣啊——作為回報、那隻戒指就留給你吧!」
「戒指…」那笙愣愣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著中指上那枚奇異的指環:銀白色翅膀上託著一粒藍色的寶石。如此精緻的東西、真讓人不敢相信方才那道照亮天地的光芒就是從這上面發出。
「這上面的力量應該能保護你走遍雲荒,只是莫要輕易被別人看見——」真嵐皇太子的頭顱在金盤上微笑著,頓了頓,翻翻眼睛看了看天色,連忙道,「天就要亮了,沒時間多言。小丫頭、你自己保重。」
六個人齊齊起身,藍衣白衫兩位男女分別捧著金盤,帶領眾人轉身。
「喂喂,臭手!」聽得發楞,那笙在看見那幾個人離開的時候才回過神來,脫口叫了一聲。手捧頭顱的白衣女子定住了腳步,然而只是站著沒有回頭。金盤上的頭顱聞聲,自己轉過臉來,對她揚揚眉:「怎麼啦,小丫頭?捨不得?」
那笙看了那個發出她熟悉語音的人頭半天,忽然跳了起來,指著它大叫:「臭手,你騙我!你、你給我看你自己樣子的時候、根本不是這張臉的!你這個騙子!」
「…」金盤上的頭顱忽然對她撇了撇嘴,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你這個小花痴,我不變張英俊的臉出來你怎麼肯帶我走啊?」
「走了走了!」不等她回答,看了看天色,藍夏手中的金盤上,那隻斷手洋洋得意地一揮,瞬間六道光芒照徹林間,六星騰空而起、劃破已經露出了第一線曙光的天空,消逝。
遠處天盡頭的鏡湖中,萬丈高的伽藍白塔投在水面上的影子、陡然發出了奇異的扭曲。
無色城開。迎入了它的主人。
天色已經破曉,再也看不見有什麼星辰閃現。晨曦從林外撒下,點點碎金。
「啊…那隻臭手就這麼、這麼走了啊?」揚起臉,看著轉瞬泯滅了蹤影的六道星光,東巴少女喃喃自語,有些惘然若失,然後皺了皺眉頭,不解,「不過…一個皇太子說話的腔調怎麼會象那那樣也是奇怪。哎,那個皇太子妃倒是很漂亮高雅。」
「你說什麼皇太子、皇太子妃?!」忽然間,耳邊有人厲叱,急問。
樹葉簌簌分開,極度茂密的樹林裡,一個人閃電般掠過來,一把抓住了她。
在快得幾乎看不清的動作停頓之後,那笙看到站在她面前的人居然是那個詭異的傀儡師,不禁嚇得脫口叫了起來,用力掙扎著、雙手一振,以她自己也察覺不到的驚人速度掙脫了蘇摩的雙手,幾步躲到了一邊:「你、你幹嗎?」
顯然沒有料到這個少女居然能從自己的手中掙脫,蘇摩反而愣了一下,空茫的眼睛看著她的方向,他懷裡那隻偶人卻是眼睛滴溜溜的轉,也面現驚訝之色。終於,偶人蘇諾的眼睛定在了東巴少女的手上,嘴巴無聲裂開了,彷彿笑了一下。
「哎呀!」看到那個詭異的小偶人,那笙比看到蘇摩還要驚懼,一下子後退了三步。
「你手上的戒指是哪裡來的?你剛才說什麼皇太子、皇太子妃?」那個冷定的傀儡師說話卻是不冷定的,一連聲追問,踏進了一步,「你看到他們了?」
再也不許對方逃脫,蘇摩伸出了手。伸手的瞬間,十枚指環閃電般無聲無息地飛出,帶動指環上的引線,在空中相互交錯著飛向那笙,彷彿織成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指環脫手後,引線的另一端就控制在了那個叫做蘇諾的偶人身上,偶人的雙手手腕、雙腳腳踝、雙臂、雙足、腰、頸十處的關節上,十條引線若明若滅,那個偶人被這麼一牽、啪嗒一聲從傀儡師懷中掉落在地,然而卻沒有趴下,反而動了起來。
不知道是飛舞的指環牽動它的身子、還是它身子的運動控制著指環,那笙只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脫離了主人控制的小偶人在樹林中自己動了起來,舉手投足、彷彿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的節奏。
那笙剛要閃避,忽然覺得手腕就是一痛——低頭,一根細細的透明的線綁住了她的手腕,切入肌膚,滲出了血。那樣纖弱、然而卻是比刀鋒更鋒利的細線。
如果她看到了昨夜火堆邊那些亂兵可怕的死像,便知道如今她離死亡也只有「一線」。
然而那笙沒看見,她忍不住不服氣地掙扎,想掙脫出來。
「不要亂動,一動,你的手腕就要被整隻切下來。」蘇摩的話冷冷響起來,傀儡師走過來了,手指托起被束縛住手腳的少女的臉,「老實回答我的話——不然我就把你四肢一根根切下來,然後用線穿起來、像人偶一樣吊在樹上。」
對著他空洞然而無表情的深碧色眼睛,那笙機靈靈打了個寒顫,身體立刻不敢亂動了,然而手腳卻是不自禁地微微發抖,她只能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你、你要問什麼?」
「你手上的‘皇天’是哪裡來的?」蘇摩開始發問。
語音一落,遠處地上的小偶人身子一動,那笙只覺手腕刺痛,不自禁地抬起了右手,放到傀儡師面前。蘇摩慢慢伸出手,撫摩著那隻銀色的戒指,面色複雜。
「你、你說這隻戒指?」那笙訥訥道,「我、我在雪山冰下的一隻斷手上找來的…」
「雪山?斷手?」蘇摩卻是愣了一下,「空桑皇帝的信物,怎麼會在那裡?」
「啊,那隻斷手說他是空桑皇太子!那顆頭也這麼說!」看到對方不信,那笙生怕蘇摩一怒之下真的下毒手,連忙分辯,卻不知自己的話如何莫名其妙,「它們說,他是什麼空桑國的皇太子…對了,叫真嵐。」
然而,東巴少女那種前言不搭後語、匪夷所思的話,傀儡師聽來卻沒有呵斥她的荒謬。那笙感覺蘇摩撫摩著戒指的手猛地一顫,然後近在咫尺的那個人微微閉上了眼睛,有些夢囈般地低聲重複著那個名字,莫測喜怒:「真嵐…真嵐?」
那是多麼遙遠的名字。
「頭?手?原來在雲荒之外的慕士塔格上有一個封印?」傀儡師喃喃自語,忽然間語氣變得有些反常,低聲繼續問,「那麼,你也看到了皇太子妃?」
「嗯,是啊,很端莊的漂亮姐姐。」那笙聽到對方的語氣慢慢緩和下來,驚魂方定,「那隻臭手說那是他的妻子,穿著白衣服,帶著黑紗,好像…好像叫做白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