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的溫暖還留在頰邊,然而那個人已經如同一片白雁的羽毛般從六萬四千尺高的伽藍白塔上飄落。
眼睜睜看著愛女墮塔,白王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拔劍砍向青王,婚典的廣場上一片混亂。六部中內亂大起,青、白兩部開始不休的相互攻擊,而其餘四王因為各自立場不同,也分成了好幾派,紛紛捲入。
而皇太子真嵐對於治國之道尚自知之甚少,竟無法阻攔,只能憑著一己之能對抗外敵。
僅僅一湖之隔,外來的冰族已經攻佔了雲荒大陸上其餘領地,從四方完成了對湖心伽藍聖城的包圍,連聖城對外唯一的通路葉城也被攻佔。
雲荒大地烽火燃遍,十年後、空桑國亡於外來的冰族之手,整個民族徹底消亡。
但是,那時引起「傾國」之亂的那個鮫人少年已經不在那片土地上。
大婚典禮被打亂後的不久,真嵐皇太子堅守了他的諾言,將這個引起舉國動盪的鮫童放走——他帶著人偶離開、站到了天闕山頂,雙手雙腳因為摸索而流滿鮮血。雖然看不見,他依然在山頂面朝西方,最後一次回望這一片土地,暗自立下誓言。
然後,在他翻越慕士塔格絕頂的時候,都不曾再回過頭來看上一眼。
百年如同白駒過隙,而今,在這樣一個即將破曉的黎明裡,已經成為男子的他回到了這裡。久久凝望那座佇立於天地之間的白塔,依稀間,彷彿還能看到那一剎墜落的白羽。
然而,終究是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其實,九十年前在星宿海中修成占星之術的時候,他望向西方盡頭、就已經隱約看到了空桑王氣的消散。那一場浩大的流星雨起於天權,宛如一場風暴劃落,預示著上萬的生靈在瞬間消逝…空桑人建立的最後一個王朝:夢華王朝,終於還是歸於一夢。
她、她也在那一場流星雨中隕落了吧?
但是,總要聽到作為她摯友的鬼姬也親口承認,心裡才真正的相信。
然而其實在那之前、在從六萬四千尺的白塔頂上一躍而下的時候,她應該就已經真正的死去了…她是死在自己眼前的,然而他什麼都看不到。
抱著懷中的人偶,他睜著空茫的眼睛看向黯藍色的天空。懷中的人偶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了嘴巴,做出了一個冷嘲的表情,和著主人一起翻起眼睛看著天空。
忽然間,傀儡師和人偶的神色都變了——
破曉前的黯淡天幕下,有六顆星由北而東、劃破天際,向著天闕方向墜落!
五、六星
六星破空而來的時候,天闕山下、慕容修剛剛弄熄了那堆篝火,蓋上了揹簍的蓋子,準備和三個同伴一起上路,然而無意一抬頭,不由脫口驚呼,「天啊…你們看!六星!是六星出現了!」
因為鬼姬的曲聲而昏迷了半夜的那幾個人都醒了,壓根不知道昏迷之後發生了什麼。那幾個被劫的人只是驚喜地看到亂兵都被殺了、剩下幾位也被五花大綁扔在一邊。書生還在安撫那個不停哭泣的女子,壓根沒有聽到他的驚呼,介面的卻是那位潦倒中年人,和他一起看向天上:「六星?那是什麼?」
抬首之間,果然看見破曉前的天幕下,有六顆大星劃過蒼穹,流出六道不同的淡淡光芒:藍、白、赤、青、紫、玄,向著天闕方向迅速劃落,轉眼沒入林中。
「你是澤之國那邊過來的人,你不知道六星的傳說麼?」看著那個潦倒的中年人,慕容修微微笑著,聲色不動地點破。
那個中年人面色尷尬地抓抓頭髮,看著他:「你、你怎麼知道的?你到過雲荒麼?」
「我叫慕容修。」年輕的珠寶商有些靦腆地介紹自己,搖搖頭,「我第一次來這裡——不過我聽來過雲荒的長輩介紹過,澤之國的人多為中州遷徙而來,說中州話,穿著鳥羽穿成的衣服、寬袖垂髮——就象閣下的裝束。」
「我叫楊公泉。」衣衫襤褸的中年人嘿嘿笑了兩聲,也不抵賴,「的確是從山那邊的澤之國過來的…倒霉啊,天闕的兇禽餓獸沒吃了我,卻被這群強盜逮了,又遇上了鬼姬,當真嚇得我昏了過去——是小哥你救了我們幾個吧?好本事啊。」
慕容修卻不否認,心想在這荒山野嶺的地方,防人之心不可無,讓對方覺得自己有本事也不是什麼壞事。聽得那人說的也是中州官話,只是語音有些不同,便笑:「大家都是拼了命往天闕那邊去,怎麼大伯你卻是反而往這邊來了?」
「嘿,只有你們這些中州人才把雲荒當桃源。」聽得這個年輕人發問,那叫楊公泉的中年人用破舊的羽衣擦了擦自己的臉,「我是在那邊沒飯吃,家裡的老婆子也快餓得不行了,才冒死跑到天闕來——據說雪山坡上長著雪罌子,一棵抵萬金,過來碰碰運氣好了。」
「哦…」聽得那個澤之國的人如此說,慕容修有些深思地應了一聲,從懷中貼身小衣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拿了一根火堆上的炭棒,將那句話記了上去,然後再細細問了雪罌子的外形如何。
「這是——?」楊公泉卻是個多事的,大咧咧地湊過來看。只見那是頗為破舊的冊子,上面寫著行行文字,卻是記著一些雲荒洲上各處的風土人情,在他看來都是無甚大不了的事情。而這個年輕人卻認認真真地記了下來:「慕士塔格雪峰西坡出雪罌子…」
面有菜色的中年人呵呵笑了起來,搓手:「這位小哥倒是個細心人。」
「我的先輩也來過雲荒,歷代來人都在這本《異域記》裡留下他們的見聞,以助後人。」慕容修寫完了關於雪罌子的一條,將冊子往前翻了翻,果然字跡都各有不同。
「小哥不遠萬里來雲荒,是為了——」楊公泉咋舌,開口問。然而話剛出口,猛然間天上彷彿有閃電一現,嚇得他忘了要說的話,抱著頭看向天上。
天色即將破曉,只見方才沒入叢林的六顆大星居然此刻又掠了出來,盤繞在天闕頂上,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只管在叢林上方流連不去——六色光芒宛如閃電、映照得土地光彩絢爛,令人不敢仰視。
「六星!」再度失聲驚歎,慕容修急急翻開那本冊子,疾書,「元康四年九月初七,天闕上六星齊現。」
「那是什麼?」被驚得跌坐到慕容修身邊,那個澤之國的人抬手擋住了眼睛,詫異。
「你真的不知道‘六星’?」慕容修看楊公泉的驚異並非作假,倒是自己忍不住驚訝起來,眯著眼看黯藍色天幕裡盤旋於林上的六顆大星,「那不是你們雲荒上面空桑國一直的傳說麼?宇分六合,地封六王;六星齊現,無色城開!」
「啊呀!這個我怎麼知道?」聽得「空桑」兩字,楊公泉不知怎地面色大變,一把堵住了慕容修的嘴,左右看,「莫說莫說!這兩個字可千萬提不得!那是忌諱!小子,快給我閉嘴——被人知道私下提及前朝、保不定要掉腦袋!」
慕容修怔了一下,看著旁邊那個澤之國人的緊張神色,不由心下一驚——來之前、也知道冰族建立滄流帝國之後,對於前朝的一切都採取了徹底埋葬的暴烈做法:伽藍城中除了白塔幾乎全部宮殿都被推倒重建、典籍被焚燬、錢幣收回重鑄,彷彿為了建立新的王朝、就要把前朝從歷史上徹底抹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