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她!」無數的冷眼中,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來了。
殿上所有人轉頭,齊齊下跪:「皇太子殿下!」
不知道哪個侍從走漏了訊息,帶兵在外的真嵐皇太子居然此時匆匆返回,從輦道上大步流行走上殿來,看著跪倒的百官,冷笑:「你們怎麼敢如此對待空桑未來的皇后!」
眾臣都不明白,那個一直以來放蕩行跡、對於這門婚事非常牴觸的真嵐皇太子,為何在宮闈醜聞被揭發的當兒上忽然改了腔調——拒絕娶白王之女為妃,是他多年桀驁的堅持吧?為此,甚至幾度和承光帝發生衝突。
然而,空桑,是一個由帝君一言而決的國家。如今冰族四面包圍了伽藍聖城,皇上危在旦夕,內外交困之時、皇太子實際上已經接掌了這個國家。
他一開口,所有人都不敢多話。
默默拉過女兒,白王擦了把冷汗,而青王卻是暗自憤怒。
在皇太子的堅持之下,大典還是如期舉行——因為城外冰族的入侵,大婚典禮顯得頗為匆促。不但沒有以前每次慶典時六合六部拜服、四方朝覲恭賀的盛況,從陣前匆匆趕回參加婚典的真嵐皇太子、甚至還穿著戰甲。
萬丈高的白塔頂,神殿前的廣場上,天風浩蕩。
風吹起新嫁娘的衣袂,空桑未來的太子妃盛裝華服、靜靜等待著夫君過來。等到距離近到可以不被旁人聽見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女子開口了,帶著一絲冷笑,問自己的夫君:「真嵐殿下,以前您不是很反對這婚事麼?」
「當然!」因為一路走上萬尺高的白塔,皇太子依然有些氣息平甫,一邊揮手趕開一個上來為他更換戰袍的禮官,扔下一句話,「——誰願意接受一個被配給的女人啊?大爺我是那種任人擺佈的人麼?」
聽得那樣直白得近乎無禮得話,白瓔郡主怔了怔,從珍珠綴成的面幕後抬頭看未來的夫君——很久前,她就聽宮人私下說過:這位真嵐皇太子其實是承光帝和北方砂之國的一名庶民女子所生,一直流離在民間。長到了十四歲,因為承光帝已經年老而失去了讓後宮受孕生的能力,眼見皇家的血脈和力量都無法延續,才不得不將這個血統不那麼高貴的孩子迎入伽藍聖城、接受皇家的教育。
看著對面的人,白瓔忽然笑了:「怎麼現在殿下又肯了呢?」
「我看不得那群傢伙這樣欺負一個女的!」一口氣喝完了一盞木犀露,才感覺稍微緩了口氣,真嵐皇太子哼了一聲:「那個鮫人還是個未變身的孩子,能作什麼?被親一下又怎麼了?大爺我都不介意,他們抬出什麼祖宗規矩來、居然要活活燒死你!——那是什麼道理!」
「…」白瓔的眼裡驀然有說不出的神色,忽然低頭笑了,「就因為這樣?匆促決定,以後殿下會為所冊非人後悔的呀。」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真嵐皇太子把杯子一擱,指著白塔下面黑雲籠罩的大地,「現在先要對付了那些冰夷!真是的,哪裡冒出來的這些夷人?他們的力量很強啊…」頓了頓,力戰過後的疲憊顯露在他的臉上,皇太子往後靠了一下:「真的不知道能支援多久——如果亡國了,那麼什麼‘以後’都不用談了。」
然而,那些國家大事顯然到不了女子心頭半分,心不在焉地聽著,白瓔卻是彷彿自顧自想著什麼,終於,似乎咬了咬牙,低聲開口了:「真嵐殿下…請你、請你饒恕蘇摩吧。」
「蘇摩?」真嵐皇太子想了想,卻記不起是誰。
「就是那個鮫人…」彷彿有些艱難般的,白瓔開口,「他還是個孩子。」
「嗯。」聽著唱禮官開始冗長的程式,皇太子心不在焉地點頭。
「能、能讓臣妾再見他一次麼?」有些孤注一擲地,她提出了這個非分的請求。
然而真嵐皇太子只是看了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妻子的女人一眼,乾脆地答應:「好!」
「蘇摩,皇太子答應赦免你了——你走吧,離開空桑。」冊封大典開始之前,徵得了皇太子得同意,她在白塔一處角落的欄杆下,把這個鮫人少年叫過來,輕聲囑咐,「是青王…青王派你來的吧?他送你到白塔上來、要你這麼做的是不是?」
然而,聽到自己那樣的罪行居然能被赦免,少年鮫人的臉上依然沒有絲毫動容,空茫的眼睛冷冷地直視著眼前這個盛裝的女子。忽然間,他開口,聲音輕忽而冰冷:「青王說,如果能破掉太子妃眉心的封印,他就燒了我的丹書、讓我自由,不用再作空桑人的奴隸。」
頓了頓,那個還只是個孩子的少年眼裡有尖銳的光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笑了:「當然,對於我這個卑賤的鮫童來說,如果能勾到空桑人的太子妃,那是多麼值得誇耀的事情啊!想起來我就忍不住要笑!」
少年的眼裡有報復後的快意和多年來積壓的刻毒,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蘇摩。」她怔怔看著這個鮫童,即使這幾日被下獄折磨,依舊掩不住這個少年宛如太陽般耀眼的面容——那就是鮫人一族特有的魔性吧?多少年來,那些空桑人的貴族都被這些鮫人所迷惑,她自己,也是被這樣的魔性所迷惑了麼?
大典就要開始了,一邊的宮女開始催促。然而皇太子妃對著鮫人少年俯過身去,毫無怨恨地微笑著,抬起手輕撫他柔軟的髮絲,低聲囑咐:「好了。無論怎樣,都過去了。記得要忘記啊…把這一切都忘記吧!蘇摩。」
他只感覺到她的手指輕輕觸著他的臉,滑過——空桑人的皇太子妃忽然身子後仰,飄出了白塔頂上的白玉欄杆,向著萬丈之下的大地墜落。周圍驚亂一片,近旁的宮女七手八腳上來拉扯著她的衣帶,然而嗤啦啦一聲,兩三根衣帶居然全部如同腐朽般應手而斷。
那些衣服的經線,居然是暗自被齊齊割斷的。
原來她早已有了準備。
連真嵐皇太子都來不及拉住她,那一襲盛裝、彷彿如同羽毛一般輕飄飄墜落,湮沒在白塔下縈繞的千重雲氣中。無論是塔上準備大典的空桑人,還是塔下隔湖圍困住伽藍城的入侵者,一齊發出了一聲驚呼。
遠處,乘著比翼鳥前來參加這場大典的雲荒三位女仙,也不由失聲。
「快去!」魅婀手指一指、座下青色的大鳥閃電般向著那一片墜落的羽毛飛了過去。
「怎麼會變成這樣?…」慧珈和曦脫口驚呼,即使身為女仙也面面相覷。
而那個鮫人少年,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到耳邊如同潮水般迴響在天際的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