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送靈

這話說得突兀,好似他們相識很多年一樣,可是小舟卻沒有半點驚訝,靜靜的站在那裡,任男子的手伸過來,似乎想去觸控她懷裡的陶罐,可是手指懸於陶罐上空,沉默許久,終究還是縮了回去。

「帶他走吧,想必他也不願意頂著那個名字孤零零的躺在山上。」

小舟點頭道:「大公子英明。」

那人聞言微微一愣,隨即皺眉問道:「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小舟笑道:「聽說李二公子的母親是西涼第一美人,我一直以為二公子的眼睛一定是像他的母親。今日見了大公子,想必安霽侯爺年輕的時候,也是一位風華絕代的美男子了。」

李恪靜靜的看著她,雨漸漸的停了,雲層之上天光明媚,城外田野漠漠,盡是油綠清脆的稻田和如金子般燦爛的油菜花。兩人站在城門前的古道上,身側青黃交揉在一起,如一匹斑駁絢麗的錦緞,李恪的眼睛鋒芒閃爍,淡淡說道:「你的確很聰明。」

小舟莞爾回禮:「多謝誇獎。」

「告辭。」

「大公子慢走。」

半暖半涼的風從耳邊輕輕的拂過,將柔和的日光隔在樹影之外,小舟望著李恪的身影一步步的走進了那座猙獰巍峨的城池,依稀間覺得他的背脊似乎有些疲憊。

關於李恪與他少時的往事情誼,都已隨著他的離去而化成了飛灰,從此以後,這世間最後一個記得他少年模樣的人,也將那段記憶徹底放逐了。

小舟抱緊懷裡的陶罐,指尖冰冷,突然也覺得有些累了。

舉步走進城池,將身後那一片韶光春色,拋卻在濃濃冷雨之中。

京城仍舊是京城,並不會因為誰的離去而少了一絲半點的熱鬧。

路過刑人司的時候,已是一地狼藉的鮮血,古時候的百姓們缺少娛樂活動,平日裡除了看看雜耍聽聽戲就沒有什麼別的精神娛樂了。所以就變態的對這種殺人砍腦袋的血腥事件異常鍾情。此時行刑已經結束了,他們卻仍舊將道路圍了個水洩不通,熱熱鬧鬧的在一起討論八卦。

昔日鐘鳴鼎食的富貴豪門一朝殆盡,赤紅的鮮血流淌在天逐城的青石板長街上,和塵埃泥土混合在一起,被那些貧賤之人踩在腳下。

小舟經過的時候,刑人司正在收斂屍體,囚衣散發,手指青白,腳鐐叮叮噹噹的作響。一顆顆沾滿塵土的頭顱裝在一輛車上,屍體則分開放置,殘忍肅殺中,還帶著幾絲令人敬畏的蕭條敗落。

權利的角逐,歷來是場至死方休的戰役,勝者坐擁萬里江山,敗者零落成草寇豬狗,冰冷的屠刀懸於頭頂,即便是三歲幼童的頭顱也一樣斬下,從沒有絲毫猶豫。

小舟已不願去看那狼藉汙濁的屍首中是否有一具年輕瑰麗的身體,自古以來樹倒猢猻散,權利的巔峰上永遠有人倒下有人崛起,倒下的雖然未必能再次站起,然而崛起的人也未必能永遠風光,享受過那麼多世人無法企及的富貴榮華,終究要為這一切付出代價。

她抱著陶罐轉身而去,步伐沉重,但背脊卻仍舊挺拔。

推開宅子的門,就已經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明裡暗裡到處都是冷漠森然的刀鋒,宛若寒夜裡灑下冷雨,透著無所不在的寒氣。

正廳裡的少陵公主一身華服,仍舊是那副天家的華貴之氣,只是小舟注意到,只有在看到蕭鐵的時候,她才會有一時間的放鬆和溫和,嘴角輕笑著,如同一個普通的少女。

蕭鐵卻明顯沒有注意到這些,見小舟走進來,忙幾步上前去,當著公主的面在她耳畔耳語道:「公主帶來一個人,看起來身份不低。」

少陵公主卻並沒有怪罪蕭鐵的無禮,反而很溫和的對小舟說道:「有人在偏廳等你,你先過去吧。」

看到少陵公主的時候,小舟已經知道是誰來了,所以推開偏廳房門時,她也並不如何驚訝。眼前的男子穿著玄黑華服,上面以暗線繡著常人不易覺察的金九龍紋,王冠巍峨,劍眉若飛,輪廓鮮明。他聞聲淡淡回首,目光穿透珠簾,迎上小舟的目光。

小舟站在門口,靜靜的看著他,一時間思緒有些恍惚,好似又看到了那個一身青衣的男子,站在梵香縈繞在古室裡,目光柔和的看著她,輕笑著說:「真是個傻孩子。」

「給皇上請安了。」

小舟盈盈拜倒,沒有自持驕傲的倔強,也沒有鬱鬱不平的怨憤,宋小舟從來就是一個識時務的人,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標榜什麼人權,大唱什麼「只跪蒼天和父母」的屁話。

她跪在那,對這位如今大華土地上最後權勢的人行禮,眼神中看不出任何一絲憎恨,同時,也沒有多少的敬畏在裡面。

她這種態度,反而讓夏諸嬰覺得有些不舒服,他默默地退後一步,說道:「我是夏諸嬰。」

是的,他是夏諸嬰,不是方子晏。

小舟當然聽得出他的潛臺詞,可是她卻只是抬起頭來,滿臉笑容的說:「皇上是我大華君主,英明神武,萬壽無疆。」

夏諸嬰聞言緊緊的皺起眉來,他目光深深的看著她,略略有一絲煩躁的說:「你起來。」

「多謝皇上。」

小舟誇張的拜倒在地,然後站起身來,遠遠的退開,垂首站在門口,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安靜的一言不發。

夏諸嬰站在桌子旁,手旁邊是燒著檀香的燻爐,此時並沒有點燃,冷冰冰的擺在一旁。他默默的看著低著頭做出一副恭敬狀的小舟,只覺得胸口的鬱結之氣一絲絲的升騰而起。有些想說的話,想做的事,好似頑石一般的壓在心頭,卻怎麼也宣洩不出。

他為何要來這,又想跟她說什麼?感謝她當日施與援手?還是懲處她這些年的屢次造次?

可是無論是哪一次,宋小舟都是鮮活的,打架、怒罵、戲弄、拼殺,乃至攜手對敵,她都是真實的,遠不像是現在,畢恭畢敬的垂首站在一旁。然而夏諸嬰知道,她縱然表面上恭敬,其實心裡並非有幾分尊重。甚至從她那低著頭的姿勢中,他都能感覺的到她淡漠的嘲笑。

冷漠?疏離?不屑?嘲諷?

這些又算得了什麼,他如今已是皇帝,不喜歡的大不了直接殺了。他要的向來只是別人的懼怕和服從,又何必去管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

可是為什麼?他現在卻是這樣該死的憤怒?

他眉梢一挑,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轉眼間已換了一副面容,淡淡說道:「你要離京了嗎?」

「回皇上的話,是的,草民在大司局的案子已經了結了,馬上就要回家鄉去了。」

看了一眼她身上還泛著潮氣的衣服:「你幹什麼去了?」

「去送一位朋友。」

夏諸嬰微微眯起眼睛,頗感興趣的哦了一聲:「什麼朋友?」

小舟也抬起頭來,臉上笑容不減:「一位很重要的朋友。」

「很重要?」

小舟點頭道:「是的。」

夏諸嬰眼眸凝成一點星子,好似發現獵物的狼,聲音清冷若碎冰,淡淡道:「那我是你何人?」

小舟笑道:「皇上是天下萬民的君主,自然也是草民的君主。」

腰間驀然一緊,小舟頓時被他狠狠的拽入懷中,他貌似惱羞成怒,一雙眼睛閃著懾人的怒色:「我不許你走?」

小舟仰頭,挑釁的看著他:「皇帝是天下至尊,對黎民百姓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自然是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

夏諸嬰固執的盯著她,緩緩道:「我要納你為妃。」

小舟微微一愣,隨即頓時笑了起來,她笑的花枝亂顫,好似遇到了極好笑的事情一般。夏諸嬰的神色卻好似越發惱了,緊緊的擁住她的腰,沉聲說道:「你笑什麼?」

小舟踮起腳尖,緩緩的湊近他的耳朵,輕笑著說:「你還不如殺了我呢。」

夏諸嬰冷哼:「你若是不答應,我就殺了你的家人。」

一直淡笑著的宋小舟終於色變,轉過頭來冷冷的看著他,嘴角輕扯,劃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你可以來試試。」

小舟冷酷的表情終於讓夏諸嬰找到了一點熟悉的存在感,他眉心緩緩舒展,手指掐住她的下巴,眼神中閃過一絲殘忍,冷冷說道:「你恨我?」

小舟冷笑不語。

「你恨我殺了他?」

他手上的力道加大:「別忘了,他差一點就成功了,若不是你,我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裡。」

小舟的耐心終於宣告終結,一把揮開他的手,冷冷道:「如果你今天來就想說這些屁話,那麼你現在可以滾了。」

見她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樣子,夏諸嬰爽快的長笑一聲:「宋小舟,殺死他的人當中,你也算一個,所以少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這種樣子別人做做也就罷了,你這種人來做,只會讓我覺得噁心。」

他目光灼灼,冷笑的繼續說道:「我不妨再警告你一次,鑑於你在崖底的功績,以前的事情我便不再跟你計較,但是從今以後,你若是還同李錚來往密切,那麼不要怪我不顧情分。」

小舟仰起頭來:「你我之間,有什麼情分在?」

夏諸嬰聞言眸色更深,冷冷的逼近她:「膽子大的人我見過很多,但是像你這樣的,還真是少見,你真的不怕我?」

「我當然怕,我怕的要死。」

小舟邪笑著瞟了他一眼:「淳于烈雖然死了,但是你連在光天化日之下處死他的勇氣都沒有,西陵蘇水鏡安好無恙,朝野上杜明南仍舊在掌控大局,瀚陽派系的觸角幾乎霸佔了整個大華,尚野也唯蘇秀行之命是從,其他兩個軍省太尉甚至連你的登基大典都沒親自到場,堂堂一個帝王,竟要託庇於少陵公主,依靠著她背後的彭將軍才能有所依仗。三越圍繞,青疆虎視,五大軍省沒有一個是你的心腹,就連王域的軍隊也掌握在軍院和李家的手中,除了一個皇帝的虛名和御史臺翰林院的一幫筆桿子,你還有什麼?你這個皇帝,是不是也當得太窩囊了一點?」

夏諸嬰大怒,眼眸漆黑若墨,翻滾著層層怒意,她卻好似不查,手按在他的胸口,聲音輕的好似浮雲。

「我真怕你撐不了幾天。」

宋小舟哈哈大笑,一撩衣袍就坐了下來,冷冷道:「再教你一個道理,在自己立足未穩的時候,就不要囂張的四面樹敵。淳于烈那樣樹大根深的老妖精都能輕易被人家玩死,更何況是你這隻羽翼未豐的小雛鳥?李九青能造出一條假龍瞞天過海十幾年不被人發現,那麼自然就造的出第二條。奉勸你一句,安分守己,才是保命之道,會咬人的狗,從來都是不叫的。」

窗外有風吹過,樹葉碰觸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庭院裡越加清冷,他的心在剎那間冰冷了下來,眼角幽幽,冷笑一聲道:「這才是宋小舟嘛。」

他轉身就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就留著你的命,你睜大眼睛好好看著,看著我是如何做這個皇帝的。」

他的聲音清冷若斯,夾帶著風雷之氣傳進小舟的耳鼓裡,抬首之間,已然不見了他玄黑色的衣角。小舟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溫熱的水汽升起,使得她的面容都有幾分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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