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鐵進來的時候,窗外有大雨過後的清新,臨窗而望,是大片大片開闊的深綠蔓延,冷風輕叩著窗楞,夾雜著被雨水浸透的溼冷氣息透過幽深的長廊,吹在臉頰上。此時天已矇矇亮,暗色的霧氣縈繞在庭院間,迴廊兩旁是一簇簇以緋紅浣紗為燈罩的燈籠,橙黃暗淡的光影照著一院的濛濛細雨,光線微弱,明爍不定。
小舟轉過身來,就見一人從蕭鐵背後走出來,個頭不高,模樣卻是俊秀。
容子桓對著小舟行了個禮,說道:「宋公子,我要走了。」
「走?」
許是屋子裡太空曠,連聲音都夾雜著清冷而漫長的意味,小舟微微蹙眉:「去哪?」
「驅胡令已經解除了,我要去找我阿媽。」
小舟聞言點了點頭,淡淡道:「好。」
她答應的這樣乾脆利落,反而讓蕭鐵和容子桓都微微一愣,蕭鐵似乎不太情願,沉聲說道:「小舟,小容年紀這樣小……」
「他自己想要走,我們便不該攔著,更何況他還是去尋他母親。」
容子桓面色微動,終於去了兩分冷淡之意,畢恭畢敬的對小舟行了一禮:「多謝宋公子。」
小舟默默的轉過身去,房門開啟,又再關上,孩子的腳步聲漸漸去的遠了,和著這漫空的霏霏春雨,一同離了這座空寂的院子。
「今日午時,烈家人就要被斬首了,男子全部處死,女子十八歲以上處斬,十八歲以下被充為官奴。」
廊下一株碧蕊寒心梅開的正豔,脈脈寒香如秋後冷雨,一絲絲的遊曳進了屋子裡。小舟微微皺眉,腦海中突然想起一抹紅色的影子:「烈紅桑呢?」
蕭鐵答道:「她剛剛過了十八歲的生辰。」
覆巢之下無完卵,這才幾個月的時間,昔日的天之驕女就已經淪為了階下之囚,而她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心事,終究還是成了一個破碎的夢,再也沒有時間、沒有立場、沒有機會、沒有資格、甚至是沒有命來說出口了。
「不過有一件事很是奇怪。」
蕭鐵緩緩皺起眉:「烈容卻不在今日的行刑名單當中,刑訟司給出的答覆是,烈容罪大惡極,要交由軍院處以軍斬極刑。可是我託少陵公主去打聽,彭將軍卻回答的很含糊,似乎軍院不打算介入此事。」
小舟眉梢淡淡挑起:「烈容?」
「就是淳于烈,他被剝了賜姓,他原名就叫烈容。」
小舟皺著眉,細細想了片刻,燭火幽幽暗暗,她的臉在燭火之中模糊不清,像是被水化開了的墨跡一般:「的確有古怪。」
她輕輕的點了點頭,說道:「你再去打聽一下。」
「好。」
「你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蕭鐵點了點頭,就見小舟轉身進了內室,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才走出來,一身素白長袍,外罩白緞披風,白靴白帶,連腰間的玉石也換成了羊脂白玉,越發顯得身形消瘦,眼眶極深。
蕭鐵道:「你要出去?」
「恩,」小舟點頭,徑直走過他的身邊,推開房門道:「去看望一位朋友。」
「我吩咐人幫你備車。」
初春的天氣,空氣裡還略微有些微涼,晨風從窗楞間無孔不入的吹進來,使得她梳理的一絲不苟的鬢角髮絲微微浮動。掩住風帽,小舟緩緩抬起頭來,只見瀟瀟冷雨中,遠遠望去盡是天逐城連綿起伏的飛簷斗拱,高樓望斷,星海萬里,極遠處的巷子裡,已有早起的小販打著油傘推著貨車在走街串巷,香噴噴的豆花味順著牆壁飄了進來,勾的人食指大動。
「不用,我走路去。」
今日是烈府滿門抄斬的日子,太陽還沒露頭,刑人司門前就聚滿了人,小舟繞過了斬臺,從紫薇門出城。離開的時候,天還下著雨,淡青色的遠山籠罩在白茫茫的雨霧之中,遠江如鏈,蜿蜒的流過,原野上的荒草繁盛,高高搖曳,與馬背平齊,大風吹動之間,那離離青草宛如赤金微波,自廣袤的天際一波一波的湧湧而至。
小舟打著一隻紙傘,是剛剛在路邊隨便買的,傘面上畫著一條河、一艘船、一個人,寥寥幾筆線條,就勾勒出一副送別的畫面來。雨絲輕飄飄的打在傘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小舟最近又瘦了,原本圓圓的臉頰塌陷下去,下巴顯得尖尖的,越發突出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她慢慢的走,偏離了驛道,向著一片荒蕪的山峰走去,荒草長得老高,在風中搖曳著,積水沾溼了衣襬,腳下也很泥濘,她卻看都不看一眼,徑直往前走。
世人都記著今天烈府滿門抄斬,卻忘了今天也是忠毅伯下葬的日子。
新皇登基之後,自然是對在這次政變中的功臣論功行賞,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之前假扮太子十餘年的安霽侯府死士,他死在淳于烈一黨手上之後,新皇追封其為忠毅伯,賜千金、蟒袍、玉帶,世襲罔替,厚葬於朔望峰。
然而世人都知忠毅伯雖然也在安霽侯的授意下娶了幾位妃子,但卻並沒有後代留下,所以這樣的賞賜自然也就成了一句空話。而且安霽侯事後甚至推掉了親自為他安排後事的差事,新皇也只是下了個封賞的旨意就了事了,明察秋毫落葉知秋的朝廷大臣們立刻警覺的發現這位忠毅伯實際上並不像是表面看起來的那麼得聖眷,所以對於一個已經死去並且無後無根基的伯爺,也就無人願意再去做表面功夫了。
朔望峰上一片冷寂,細雨霏霏,鳥雀盤旋,墓地兩旁種著松柏,被雨水一衝,越發顯得枝葉青翠,鬱鬱蔥蔥。
禮官穿著官服,正在一旁一本正經的誦讀著祭文,一篇祭文寫的花團錦簇,聽起來竟有幾分慷慨激昂的凌然之氣。陵墓周圍除了幾名鴻臚寺的司儀官員,就只有一些侍衛,連一個來觀禮的人都沒有。一尊巨大的棺材放在一輛馬車上,幾名侍衛懶散的守在一旁,因為離得遠,幾人還在小聲的聊天。
為了今天的喪事,來的幾名官員今天都起的太早,此刻還有點打瞌睡,也沒人管理秩序。在這樣悠閒懶散的氣氛下,就連讀祭文的官員都有些懈怠,讀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打了個哈欠,垂眼看去,卻沒一個人注意他,登時福至靈心,將祭文中間部分省略了大半,直接一句「英魂安息」了事了。
見門面功夫做完了,幾名下屬頓時擼胳膊挽袖子的走上前來,準備今天的最後一道工序——下葬。
而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緩緩響起,不急不緩,沿著溼潤的山路,一步步的走了過來。
一名白衣白袍的年輕公子,看樣子不過十六七歲,身量不算高,面容卻蒼白俊美,隱隱透著一絲柔媚的邪氣。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精光閃爍,淡淡的盯著眾人,只是輕輕一掃,就讓人覺得脊背發寒。明明沒有半點能夠顯示身份的配飾,可是卻讓人不敢有絲毫小覷。一名鴻臚寺官員上前說道:「不知這位公子尊姓大名,來此有何貴幹?」
小舟淡淡的抬起眼梢瞟了他一眼,說道:「今日不是忠毅伯下葬的日子嗎?我來送他一程。」
官員立刻恍然,忙讓開路道:「來的正是時候,若是再晚來一步,就見不到忠毅伯的最後一面了。」
小舟沒有說話,徑直走過去,細雨偏斜,城內大國寺的鐘聲悠悠迴盪在遙遠的天際,隔得那樣遠,如同纏綿的柳絲,餘音嫋嫋。站在此處的峰頂,極目望去,似乎還能看到盤旋在大國寺金頂之上的梵音佛香,夾雜著聲聲木魚,伴隨著這清冷的風,悠悠的傳了過來。
棺木是以烏山金楠木所制,因為世人皆以為他信奉佛教,所以棺木周圍刻著一圈淡金色的梵文,陽光照在上面,有著淡淡的金輝。
世人常說入土為安,只不知他如今是否真的得了安寧。棺木緩緩沉下,黃土一層層的灑上去,漸漸再也看不到那閃爍著金芒的佛家梵唱。
以忠毅伯的爵位,他的葬禮和墓地本不該這麼草率,可是安霽侯之前卻說忠毅伯死前要求自己死後葬禮一切從簡,不得鋪張。是以今日的這座墓地,簡直和尋常百姓沒什麼分別。葬禮很快便結束了,燒了一些紙錢牛馬,鴻臚寺的官員對著這唯一前來送葬的人說道:「葬禮已經結束了,我等要回去覆命了。」
「大人辛苦了。」
小舟默默點了點頭,淡淡說道:「我還要再呆一會。」
人群漸漸遠去了,山野間又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寧靜,小舟蹲在墓地前,撫摸著那尊墓碑,只見上面言簡意賅的刻著幾個大字:忠毅伯李忠之墓。
沒有家門字首,沒有落款姓氏,只有這七個大字,像是一個笑話一樣的刻在上面。
李忠?
舊主恩賜的姓,皇帝親賜的名?
小舟冷冷的笑,輕聲道:「你躺在這,一定很委屈吧?」
朔望峰極高,山下已經桃花處處,山頂卻猶自有冰雪點綴,寂寞橫絕,如臥龍橫倒。小舟拿拳頭點著「李忠」那兩個字,撇著嘴說道:「你看到這兩個字,也一樣覺得很噁心吧。」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我是來帶你走的。」
她笑了笑,就站起身來,輕輕拍了拍手。兩側原本安靜的樹叢裡,卻頓時竄上來幾名身手敏捷衣著普通的中年漢子。
「動手吧。」
她淡淡的吩咐一句,眾人就拿著傢伙幹起活來,比起鴻臚寺那些四體不勤的官員,這些人的動作顯然要快上許多。官員們忙活了一個多時辰,他們只半盞茶的時間就給破壞的一塌糊塗。
「東家,你看這……」
棺木已經被啟開,小舟走過來,靜靜的看了一眼,嘴角溢位一絲冷淡的笑意來。
果然。
棺木空蕩蕩的,不見屍首,只有一隻陶罐。
這一點,她是早就想到的。
雖然大華這裡並不流行火葬,但是他還是不能全屍下葬。畢竟當初為了瞞天過海,李九青曾派人在他的背上偽造了一條皇家黑龍,而如今真相大白,那個人自然不容許這世間存在兩條皇龍。
就算,他已經死了。
親自彎腰,抱起那隻陶罐,脫下背後的披風將之包好,轉身就往山下走去,清淡的身影在春日蒼茫的寒氣中看起來格外孤清。身後的下屬則是默不作聲的做著善後工作,重新下棺安葬。
塵歸塵,土歸土,這世間的事從來就是如此。有人歡喜,有人哀愁,有人一朝榮極,有人零落成泥。
下山的路變得輕快了許多,罐子在懷裡抱的久了,漸漸有了溫潤的暖意。小舟棄了傘,牛毛般的細雨一絲絲的打在她的頭上,順著蒼白的額頭流下來。
走到山腳的時候,突然看到山下的河邊站著一名男子,二十出頭的樣子,劍眉星目,俊朗的異常,一雙眼睛深若寒潭,凌烈著崢嶸的劍氣。他穿著一身月白軟緞寬袖蘭紋深衣,腰間繫著一條雲碧色的絲絛軟帶,負手立在河邊,身上籠著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見小舟從山上下來,他微微抬了下眼梢,山下的四月,正是桃紅柳綠,芳菲無限的時節,奈何在他的這一眼之下,卻都顯得冷寂無光,小舟不解的看著這人一步步走來,略略止步,目光不卑不亢,帶著幾絲詢問的看著他。
「這位兄臺剛從山上下來?」
「是。」
「山上熱鬧嗎?」
小舟微微一笑,揚眉說道:「這個時候,京裡更熱鬧些。」
那人的目光在小舟身上悠悠轉了一圈,然後說道:「兄臺沒帶傘,雖然雨很小,但是一路走回去,也會淋溼了。不如讓我送你一程如何?」
小舟笑道:「如此就多謝了。」
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就這樣在蒼茫的曠野上緩緩而行,細雨一絲絲的打在他們的袍角上,有著冰涼的觸感。那人比小舟整整高了一個頭,撐著一把大傘,將小舟的身體完全籠罩在傘下,自己的半個身子則淋在雨裡。默默走了一路,竟然一句話都沒有說,朔望峰本就離城門不遠,如此走了一個多時辰,也到了城門口,小舟對那人說道:「多謝兄臺相送。」
「我也只能送你這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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