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逝

李錚喝了口茶,解釋道:「時局動盪,為防萬一。」

小舟點頭表示理解,城外的積雪已經融化,不過短短一個月,卻有無限的生機從地底鑽了出來,肆意的招展著它們柔嫩蒼青的枝葉。馬蹄如雪,碧草連天,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綠意。一處庭院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在視野之中,綠意盎然,疏疏朗朗,飛泉碧水佳木林秀,斗拱朱簷石橋樓宇,錯落林立,高矮不一,掩映在重重花海之間,一汪碧湖沉靜於前,兩岸垂柳於地,千萬絲絛隨風搖擺,郁郁青青的水汽迎面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李錚說道:「這是候府在外的一處別院,很少有外人知道。」

小舟轉首道:「多謝你了。」

李錚看著她道:「這是我答應你的,你不必謝我。」

「應該謝。」小舟輕輕一笑:「你救了我一命。」

「就算我不阻攔你,你也不會去的。」

李錚提起茶壺,撿了幾顆白菊花放在茶杯裡,熱水衝進去,乾癟的花瓣一顆顆的飽滿起來,猶如瞬間綻放的絕美笑顏。

「木已成舟,任何衝動只是自掘墳墓罷了,以你的聰慧,可以一時衝動,不會一直沉迷。」

小舟笑道:「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冷靜。」

「是嗎?」

李錚輕笑,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之下,隱約聽得到遠遠的城門處傳來關門的長號聲,那麼悠遠綿長,驚起一群漆黑的鳥兒迎著混紅的暮色飛去,看起來有幾絲壓抑著的低沉。

繞過碧湖,來到一扇爬滿了藤蔓的門扉前,守門的侍衛配著戰刀,指節上都是常年殺罰於戰場上遺留的繭子和傷痕,渾身上下都透出掩飾不住的殺罰之氣。見了李錚,他們冷硬的行了一禮,隨後開啟了院門,李錚留下隨從,帶著小舟就進了門。

園子內一片清幽,到處都是鬱鬱蔥蔥的林木,讓人一時間誤以為是妄入了蒼翠的深山,石子鋪就的小路還殘留著庭院間微涼的潮氣,李錚帶著她穿過了幾個雅緻的園子,在一處庭院前停住了腳步,道:「我就送你到這吧。」

小舟點頭,李錚舉步便離去,他身上的那股瑞腦香氣如同絲絲蠶絲,隨著風一點一點的縈繞在鼻息間。小舟望著他漸漸離去的背影,終究回過頭來,緩緩的推開了面前的那扇木門。

幽徑曲折,亭臺環繞,挺拔的梧桐之下,夏諸嬰低著頭在專注的看著一卷書卷,安靜隔世的猶若弱水上浮起的白蓮。側臉溫潤,泛著有若玉石一般的淡淡餘暉,嘴角輕柔舒緩,眼波也是柔和無波。他看起來那麼自在,那麼淡然,好似一切都不放在心上,全然沒有一點失敗者的沮喪和頹唐。

鞋踏在石子的小路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他聞聲抬起頭來,轉頭看向她,嘴角輕輕一笑道:「你來了。」

他的表情那麼自然,好似在等前來下棋烹茶的故友一般,連帶著讓小舟心境下的那絲悲涼也緩緩的壓抑了下去。她微微一笑,點頭道:「來了。」

走到他的身邊,然後挨著他徑直坐下來,笑著說:「最近還好嗎?」

他點頭道:「還好。」

是啊,還好,木已成舟,大廈已傾,命在旦夕,一無所有,還好,的確是還好。

「第一次見你穿女裝。」

「好看吧,我弄了一整天。」小舟笑眯眯的說,她今天穿了一件湖綠色的葉文長裙,齊腰的長髮用一隻玲瓏點翠珠玉鬆鬆的挽在一側,一隻瑩白的玉簪子插在其間,越發襯得人明眸流轉,膚如凝脂。

「恩,」他點頭笑道:「很好看。」

暮色漸濃,遠處傳來淡淡荷香,小舟坐在他身邊,歪著頭說道:「你要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他發出一聲輕笑,轉頭問道:「李錚告訴你了?」

「不是,」小舟搖頭:「在崖底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他默默的點頭,說道:「我沒有名字。」

小舟眉梢一挑,就聽他靜靜說道:「我七歲進宮,醒來時以前的事已經全不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叫什麼,不知道家在哪,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活著的親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盯著小舟看,見她眉心輕蹙,就伸出手來,修長的手指按住她的眉頭,輕笑著說道:「只是一些往事罷了,你不必為我傷心,這個世道就是如此艱難,多少人生來便缺衣少吃,家破人亡,死於流離的戰火瘟疫之中。我能僥倖活下來,並且錦衣玉食的得享這本不該屬於我的至極尊榮,已是上天沒有薄待於我。為姓名回憶而傷懷,只是富貴人才有的權利,於我來說,能活著就已經很好了。」

小舟低著頭,嘴角劃過一絲淡若雲霧般的微笑,輕聲道:「是嗎?那你為何還要出手呢?」

他笑道:「自然是為了活著。」

他像是看待一個小孩子一般,輕輕撫著小舟的頭:「人便是如此,餓肚子的時候覺得有個饅頭就已經是很好了,有了饅頭卻又想吃肉,吃飽了肉又想若是天天都有肉吃那就更好了,總是沒有滿足的時候。」

小舟突然抬起頭來,目光已然帶了一絲銳利,死死的盯著他說:「那你那日,為何不殺了他?」

暮色的昏黃好似突然間從這世界消失,夜色昏暗,明月皎皎,少女的容顏像那漲潮的海水,昏暗的光從她的眼神中流瀉而出,灑在這片寂靜的園子內。她看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說道:「你只差一步了,為何不狠下心來,若是他死了,李九青就只能繼續與你合作,你何至於有今日?」

涼風如玉,吹起了小舟鬢角的碎髮,他望著她,一時間有些惘然,突然間嘴角輕笑,揉著太陽穴道:「是呀,你說得對,我當時犯了傻,這會想想,也覺得有些後悔。」

小舟咬住嘴唇,別過頭去,眼底有些澀澀的酸楚。一隻手握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的身體推離,他的聲音如同在遙不可及的彼岸,隔得那樣遠:「這與你無關。」

一滴溼意突然打在他的手背上,小舟扭過頭,一把擦去了臉上的淚痕,站起身來說道:「這當然與我無關,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他點頭:「是,是我自己的選擇。」

小舟回過頭來,狠狠的盯著他,冷冷的說道:「所以說你此刻坐在這裡是咎由自取,如果換了是我,不管前面站的是什麼人,只要有人威脅到我,我就會毫不猶豫的將他們全都殺了。」

她說的這般氣勢洶洶,活像眼前真的站了一群想要將她置於死地的敵人一樣。男子惘然笑了,點頭道:「那很好,那你以後一定會生活的很好,不會被別人欺負。」

小舟咬著唇,眼睛紅紅的,她默默的站了一會,他淡漠的表情好似將兩個人的距離拉的好遠好遠,就像是面對著一個陌生人,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轉身便跑了出去。

月光清冷,和暖的風吹的輕薄的衣衫微微隆起,眼見小舟已然遠去,身影隱沒在重重樓閣花樹之後,再也看不見了,他一直繃直的身體陡然彎下來,沉重的咳嗽聲如同破碎的風箱,一連串的響起。好似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也被人拔了去,濃濃的都是沉重的無力,喉間腥熱,嘴唇殷紅,袍袖寬大,輕輕拂過石臺,青灰揚起,模糊了他的臉孔。

他靠在梧桐的樹幹上,仰著頭看著一顆一顆明亮起來的星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些往事。從睜開眼睛開始,他就已經失去了自己,不知家在何處,不知誰是親人,他只認得安霽侯。侯爺說,你要學習詩書禮樂,學習宮廷規矩,於是他就學了。侯爺說你要保護儲君,進宮去冒充太子,於是他就去了。

他那時還那麼小,哪裡知道什麼是忠君愛國,什麼是捨己為人。他只是那麼崇拜侯爺,全心全意的信任著這個自己一睜開眼睛就見到的第一個人。所以無論他說什麼,他都乖乖的去做,那個時候的他常和李恪玩在一起,李恪有的東西他都有,李恪沒有的他也有,李恪常說:或許我們倆是兄弟,你是父親在外的私生子,不然父親為何待你這樣好?

他聽了很開心,心裡怯怯的想,或許,侯爺真的是自己的父親。

直到有一次,他在宮裡捱了打,痛極之下發火還手,那些皇宮裡長大的小太保們如何是他的對手,烈紅鸞被他嚇的呆住了,坐在地上咧著嘴直哭。烈家的伴讀跑去找夏璟,夏璟知道後帶著武局的摔跤小校尉,氣勢洶洶的來打他。他們人太多,他很聰明的拔腿就跑,他跑的極快,一直跑到了崇明殿外才被人抓住。那時正好趕上朝會結束,他被人按在地上,遠遠的看到了殿門大開,安霽侯一身官袍的走出來,他心下大喜,張嘴大聲叫了起來。他也聽到了,停住身子,站在一株梧桐樹下靜靜的望著他。

侯爺的目光那麼平靜,仍舊是他一貫的樣子,好似天塌下來都不能影響分毫。這本是他一直以來那麼崇拜那麼信任的眼神,可是那一刻卻讓他覺得透骨的寒冷,因為他只是一直站在那,沒有說話,沒有動,更沒有呵斥那群欺負他的少年,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看他被人重拳相向,看著他被人按著,恥辱的從那些人的胯下而過。

記憶裡的畫面早已失去了色彩,變成了一片凌亂的蒼白。那天下午,陽光刺目,太陽著了大火,宮殿的地磚熱的好像要燒起來,小小的孩子滿臉青紫,被人按在地上,眼淚落在塵埃裡,卻轉瞬就被曬得變成了水汽。他費力的從人影拳頭中望出去,望著那個穿著蒼青色朝服,沉靜平和的身影,心底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絕望和蒼茫。

他想,或許,如果今天在這裡的人是李恪,他是不會不管的。

孩子的智慧總是遲鈍的,可是一顆心卻很敏感。他用了幾年的時間都未曾想明白的事,卻在那一瞬間就明白了。夏璟那群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散去了,他卻仍舊趴在地上,眼睛青腫,嘴唇開裂,滿身都是泥土和灰塵,太監宮女們都離的遠遠的,不敢靠近。夜色漸漸沉下來,頭頂有鳥兒撲扇著寬大的翅膀飛過宮殿樓宇,連風聽起來都是那麼的自由。

他緩緩爬起來,周圍沒有一個人,夜那麼深,他獨自一人行走在寂寞的樓宇之中,夜風太大,吹散了他的頭髮,他冷的想哭,迷迷糊糊的似乎忘記了回宮的路,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如同一隻猙獰的巨獸,將他的一生都囚禁在裡面,天上星子閃爍,應和著別的宮裡的絲竹管樂,風吹起地上的塵埃,好似要將他掩埋起來。

從那一天起,他似乎就忘記了如何去信任,直到她的出現,

或許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麼,他的一生是已然落子的棋盤,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可以預見未來的生死榮枯。他於黑暗的漩渦中掙扎半生,將那些他期盼了那麼久的東西一一踩在腳下,小心翼翼,步步為營,讓隱藏在每個夢魘中的仇恨吞噬掉所有的善良和軟弱,強迫自己在困頓的泥淖中站的筆直。用信念、尊嚴、乃至自由,混合著散發著惡臭的鮮血,來鋪墊出那條通往至尊王位的道路。

然而在最後一刻,他卻退卻了,他停在了自己一手建立的通途上,距離成功僅僅是一步之遙。那一天,他站在漆黑的天幕之下,望著那個他痛恨了半生,仇視了半生,同樣也禁錮了他半生的男人,眼底的光芒一點一點的渙散,終究失去了揮刀而下的勇氣。只因為在那個人之前,還站著一個倔強的影子。

他並沒有信仰,儘管終日沉浸在焚香梵唱之中,卻仍舊不相信那個虛無縹緲的神能夠給他以救贖。可是那一刻,他卻突然間相信了什麼,心臟像是被一支利劍刺中,有清新的風吹進來,讓他倉促間似乎見到了生命中的第一縷陽光。或許,這就是佛家所說的劫數,他這一生都在步步為營中按照既定的目標緩緩前行,唯有那麼一次的意外。就是那天下午,氣喘吁吁的少女靈巧的跳上牆,臉頰通紅,眼睛明亮,對著他拱手求饒,像是一隻可愛的貓兒。

那天的陽光太刺眼,只是一瞬間,便將他的理智高牆徹底穿透了。

沒有人知道他這些年來承受了什麼,沒有人知道他這些年來忍耐了什麼,所以也沒有人會明白他那一刻放棄了什麼。

是權力,是尊嚴,是仇恨,還有他從未擁有過,卻又在一直憧憬著的自由。

頃刻間,變成指尖的流水,匆匆而去了。

他惘然輕笑,政變第二日,淳于烈帶兵殺進宮中,逼他簽訂自絕書,聲稱永不染指皇位,並逼他服食了毒藥。那時候,宮殿左右都隱藏著安霽侯的人馬,可是沒有人說話,這是當然的,沒有人願意為一個冒牌的太子出頭,他的死,正好可以昭示淳于烈的狼子野心,只要事後那個人站出來,這天下就依舊是姓夏的。而他,一介賤民,血統低下,便是死上千次萬次,也是無人問津。

嘴角的黑血再次溢位,白色的袍子緩緩浸入鮮血,如同一匹瑰麗的玫紅錦緞,他的呼吸也變得沉重了起來。

要死了嗎?

他在心底無聲的低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嗎?

「真累。」

花樹搖曳,落英繽紛,他靠在樹幹上,嘴角舒緩,月色翩翩的落在他的臉上,明明是個年輕人,可是眼角竟已是紋路深深。原來人的年紀真的會騙人,鬢角華髮未生,他的心卻已是那麼老了。

「砰!」

就在這時,院門突然被人一腳踢開,他詫異的睜眼看去,卻是小舟提著礙事的裙襬滿臉通紅的跑回來,乍一看到他的樣子,也是一驚,可是轉瞬,她的眼睛就好似要噴出火來,紅著眼圈指著他大罵道:「你個混蛋!你個二百五!你個王八蛋!你想讓我欠你人情,你想讓我一輩子都不好過!」

他失笑的看著她,一時間有些猝不及防,連臉上的落寞都來不及收斂,就這樣在最狼狽的時刻被她逮個正著。他伸手想去擦掉嘴角的殷紅,可是卻怎麼也擦不淨,只得無奈的笑道:「是,是我不好。」

院內靜極了,只聽到青蟬在樹上喋喋不休,小舟握著拳頭,月光照在身上,有著森森的涼意緩緩滲透,她倔強的挺直背脊,眼圈雖紅,卻固執的不讓眼淚流出來。有一絲瘋狂的炙熱從她的肌膚下湧出,好似大火一般灼燒掉了這個靜謐的夜。她身上沒帶武器,左右看去,發現花圃間插著一隻長長的花鋤,她幾步跑過去抓起來,回身冷冷的說道:「我這個人認金認銀認錢,卻偏不認命,我現在就和你一起殺出去,看看誰能攔下我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你是想讓我現在就死掉嗎?」

小舟眼睛通紅,見他神情雖然依舊淡漠,可是眼眸中已經存了決絕的死志,頓時感到一陣無力迴天的無奈。心底的鬱結之氣猶如海水,一絲絲的蔓延上來,她一把扔掉花鋤,終於任由眼淚滾落,靜靜的望著他,低聲道:「我該怎麼辦?」

他溫和一笑,遠遠的向她伸出手來,小舟眼底一熱,幾步走過來,握住他消瘦的手指,輕聲道:「你為何早不告訴我?」

「這件事,本就不該將你捲入其中。你雖然聰明,但是終究不能以一人一家之力對抗一國。」

他靜靜的喘息,眸色宛若香灰,道:「小舟,離開這之後,要聽從李錚的安排,離開天逐,離的遠遠的,以後再也不要回來了。」

小舟低著頭,手指異常的冰冷,只聽他突然笑著問:「對了,上次分別時,你說下次見面要給我一個驚喜的。」

月影婆娑,似矇昧的珠光流瀉了一地,她心頭的苦澀越發難嚥。

驚喜?

當時的她以為他便是當年相識的夏諸嬰,原本想著大局定下之後,與他相認。可是如今,事態已經更迭到今天這個地步,又何來驚喜?

她抬起頭,勉強笑了笑,扯了扯身上的裙子,說道:「這不是驚喜嗎?」

他微微一愣,隨即似乎了悟了什麼,也不追問,只是笑道:「是很驚喜。」

草木稀疏的氣味悄悄的彌散而起,古樹的影子如同猙獰的鴆,一忽一忽的晃過地面。他握緊了小舟的手,招呼她道:「陪我坐坐。」

小舟坐在他的身邊,他扳過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深夜的蟲鳴聲顯得孤寂清冷,遠遠近近的叫嚷著,隔壁院子的桃花飄落下來,順著水流流進了這座庭院,芬芳的香氣如同騰起的白霧,彌散在安靜的空氣中。他們靠在梧桐上,靜靜的依偎在一起,遠處燈火輝煌,城樓林立,錦繡繁華皆在金碧輝煌的宮宇之中,凌厲的刀鋒透過世人光怪陸離的眼眸,刺在那些無可奈何的軟肋上。

小舟抿緊的唇角,手指像是浸入萬丈寒潭之下,他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靜靜的說:「小舟,我還沒有過名字,你幫我取一個好嗎?」

心頭有茫然未知的恐懼突然襲來,只覺的大地蒼茫,心如浮舟,顛簸在風口浪尖。她轉過頭去,眼睛酸澀的難受,心裡突突的跳著,咬著嘴唇,低聲的說:「我學問不好。」

他的手臂微微一抖,可是僅僅只是一下,就停了下來。

「哦。」

他點頭道:「那你就回去好好翻翻典籍,下次來的時候再告訴我。」

小舟驀然揚眉:「下次嗎?你保證?」

「恩。」他溫和的笑,伸手為她將碎髮攏至耳後,道:「我保證,我等著你。」

突然間,他的眉心輕輕一皺,唇上滑過一道紅痕,他頓時偏過頭去,身軀不動,可是一隻手卻緊緊地握了起來,青色的筋脈崩起來,讓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小舟坐在他的背後,想要伸手去叫他,卻停在他的背後,不敢伸出去。生怕輕輕碰觸一下,他就會如煙霧般的煙消雲散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轉過頭來,笑容不變,可是臉色已經青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小舟,我很累了,你先回去吧。」

小舟看著他,風吹散了他的鬢角的頭髮,拂過他清瘦的臉龐,卻仍舊顯得清俊英朗,他的眼睛淡靜出塵,溫潤如玉,衣衫輕薄帶風,身上有著淡淡的檀香,依依的纏繞在她的鼻息之間。夜空黑沉沉的如同一塊四四方方的黑玉,星子寥落,份外寂寞。小舟看著他,一顆心就那麼一絲絲的沉下去,沉下去,過了許久,她終於慢慢點頭,輕聲道:「好,我明日再來看你。」

她站起身,手指從他冰涼的衣衫上劃過,寬大的衣袖攏著月光,如同一汪破碎的輕紗。她緩緩走開幾步,回頭看著他,目光皎皎,唇角透出一個溫和的笑來:「我走了。」

他白衣素容,潤雅風儀,微微笑道:「夜路難行,小心些。」

風露纏綿,兩株桃花開的極盛,枝條幽然出塵,花瓣嬌紅婉約,恍若破曉時天邊的明霞。一如當初的那場韶華偶遇,淺淺相知,便已是放棄了那麼多,付出了那麼多。

步子再慢,也終究走到了頭,回過頭去,只見清風吹起了他寬大的衣袍,他衣衫勝雪,墨髮如緞,儘管離的遠,卻似乎仍舊能感受的到他那脈脈的目光,漸漸拉成了長長的一線。

小舟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次見到他了,劇毒發作,以他的性子,又如何能忍受在她面前展露那些痛苦與狼狽?

夜風燻然,她走出去,關上門,然後靠在冰冷的門板上,緩緩的蹲下了身子,抱住膝蓋,將頭埋進臂彎之中。

風聲那麼靜,時間緩緩流逝,不知過了多久,抬起頭來時,月亮已上中空。李錚站在她的面前,見她抬頭,便伸出一隻手,說道:「走吧。」

小舟起身時,微微一晃,李錚一把攙住她,待她麻了的腿好些了,才緩緩離去。

夜極靜,兩側的燈籠淺淺的照出一地的光暈,一彎月亮遙遙掛在天際。李錚的手很暖,也不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默默的往前走,周遭的景物緩緩退後,她也離那個人越來越遠。

出了門,上了馬車,車璐轆轆,夜色無邊,青草的香氣混著涼風一絲絲的吹進來,吹散了車廂裡的沉悶。

一路安靜,馬上就要進城裡,後面突然響起了馬蹄聲,小舟面色頓時一白,背脊陡然變得筆直。李錚看了她一眼,就先開簾子走出去,過了一會又回來,靜靜的看著她,然後說道:「他去了。」

小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去。

風突然大了起來,順著窗子吹進,她眼睛一痛,似乎被沙子迷住了。眼淚終於再也忍耐不住,一行一行,很沒出息的潸然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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