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丫頭!我的說詞嚇壞了你是嗎?你不會知道,有時侯『死』是一種解脫,尤其當我處在這身不由己的境地。只是,唯一的牽念,是我那遠在江南蒼老的父親呀!」
「小姐……我……」
「下去吧!別再來打擾我,我好累。」
冬銀的欲言又止引不起她的興趣,見冬銀退下後,她悄悄的落下淚水。
她發誓,她這屈辱的淚水並不是為了耶律烈的薄倖!而是悲傷自己終究不孝的先父親而去,讓老父白髮人送黑髮人。另外她更恨自己不定的心為他而動搖,早該料到結局是一場天大的笑話;她的理智不常在對她示警?只是她充耳不聞,到底這一切仍是自找的呀!
而耶律烈不向她坦承他已有未婚妻的原因是甚麼?怕她知道後會無法接受?不!太自戀的想法了!她搖頭,嘲弄的想:他必定認為這不關她的事,因為他的婚姻本來就沒有她的份。她是甚麼人?憑甚麼會妄想當王妃?他會以為她甘於當他的女人,臣服於他的疼愛中,無怨的提供她的身心。
的確!他要誰已無關緊要了,也早不關她的事了。
掌燈時刻,耶律烈進來。
活動了一整天,他看來相當疲憊;沐浴過後,他過來摟住她,親她的粉頰。
「在想甚麼?身子都凍成冰了,也不加件衣服,冬銀太失職了!」他發現她的冰冷,將她摟進懷中。
「嗯?在想甚麼!」他又問。
「你不會想知道的。」她冷淡的看他,也發現自己無法再在他懷中找到舒適的姿勢;更確切一點說,她對這個胸懷再無絲毫眷戀。呵!連身體也對他產生排斥,那果真是恨得徹底了。
耶律烈終於察覺到她的異狀。
「我想知道。」
她笑得虛偽。
「我夠格當你的妻子嗎?」
「綺羅!」她怎麼了?誰對她多嘴了?冬銀嗎?
「不夠格,是不是?」
「楊玉環並不是唐玄宗的正妻!」
君綺羅面孔上不再有任何表情,口氣是冷漠的、孤絕的道:「接下來你要告訴我甚麼?歷代有權有勢的達官顯要都是三妻四妾,奴婢成群嗎?」
她知道了!耶律烈咬牙低吼:「是誰說的?」
「要殺人嗎?你有三位未婚妻,可坐享齊人之福的事不宜宣揚嗎?我該恭喜你,為何你反倒在生氣呢?」她退出他的懷抱,一步一步的退,讓耶律烈清楚的看到她全身迸發的恨意。
他向前一步,大吼:「誰告訴你的!」
「不要過來!耶律烈!我從不說契丹話並不代表我不會說!」她以契丹語一字一字道:「如果你要殺了那個告訴我的人,你得先殺死那些族長,最後殺死你自己,因為,就是你們親口告訴我的。」
他一把拉住她,她恨他!她恨他……這一點已讓他無法承受;而心底竄起的恐懼是因看到她眼中那抹絕望的空茫……
她不吼也不叫,這麼的沉靜,沉靜到讓他捉摸不住!只有空虛的感覺,連現在強摟她在懷中,他仍感到空虛,就好像,好像他抱的是一具屍體。
「綺羅!我只要你,我不在乎我娶的是誰!我只要你!你不明白嗎?」
「我明白。」她冷笑。他這副暴怒又急切的模樣,她該流下幾滴眼淚表示感動嗎?
不,她一點也不明白!他會逐漸的失去她!
「你不要太自私,綺羅!你看我,看我!」他雙手抓住她的肩,命令她看他。
「我甚麼都給了你,為甚麼你從來只懂得接受而吝於給予?你得明白我身為夷離董的難處,娶她們是為了政治上的安定,我並不要她們!為甚麼你自私得不願想想我的處境?立你為妃又能表示甚麼?」
她自私?這是他的結論?
「我夠格當你縱慾的妓女,而不夠格與你站在一起接受別人的眼光,這就是你愛我的方式嗎?你太侮辱我了,耶律烈!即使你尊貴如唐明皇,我也不願是那楊貴妃!別再說騙人淚水的虛偽詞令,與其浪費在我身上,不如開始去對待你的未婚妻們!自私的人是你!」她顫抖的控訴:「你才是真正自私的那一個!要地位,要聲名,要愛情,也要每一個女人的心!你已擁有太多東西了,卻還不知足的想要更多,這就是你的愛!你給我的是甚麼?很珍貴嗎?我真的接受過嗎?你去當你的唐玄宗吧!但我絕對不會是你的楊玉環!」她用力掙脫他,卻敵不過他的力氣,被他摟得更緊。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你到底還想要甚麼?如果也列你為正妻就能取悅你的話,我會做的!」他死命抱住她,死也不讓她走。
「我不稀罕,再也不稀罕!你去給對你有興趣的女人名份吧!我這輩子再也不要看到你?冠了你的姓只會汙辱我,你不配當我的丈夫一!」她怒吼出聲,打他的身體,一心一意只想掙脫他的身體。
「你」他失控的揚起手要打她,不料她躲也不躲,似乎想讓他一拳打死。
他怒拍向一旁的茶几,茶几裂成碎片。「你別想我會殺死你!我不會讓你死!你是我的!」
「不再是了!」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我已經要正式娶你了!你還想要求甚麼?你贏了!
我退讓了!你還想怎樣?你說呀!」他將她丟到床上,又怕自己太用力會抓傷她,他再也忍受不了她的任性,又怕自己在一怒之下會傷害她。他承擔不起對她發洩怒氣的後果!
君綺羅搖頭,眼中的恨意與冰冷始終不變。
「你不必退讓甚麼,你也不必委屈的娶我,你甚麼都不必做!我承受不起你偉大的犧牲!」
「你……可惡!」他暴吼出聲。這女人又回到初相遇時的面貌,她到底想如何?「你不是要我給你名份嗎?我現在給你了,你卻毫不領情!你到底要我怎樣?非逼瘋我不可嗎?你恨我不給你名份來證明我的真心,現在我證明了,難道你把這份感情利用得還不夠徹底嗎?我已經沒有任何尊嚴的任你予取予求了,你已經把我變成一個懦夫了,你還要怎樣?君綺羅,你不愧是君家的人,一個吃人骨血不吐骨頭的大商人!你甚至連感情也可以用來做買賣,你沒有心,如果你有心,你會看到我是如何深刻的愛著你;你不會要我為了你而不忠不義,為了成全這種男女情愛而置時勢大局於不顧。接下來如果你要求我背叛大遼,我也不會驚訝,因為你在測試我可以任你玩弄的程度!你狠!」
他盛怒之下的指責像一把一把利刃利入她已淌血的心口,在支離破碎中再加以蹂躪。
君綺羅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痛哭失聲,強逼回的淚水卻決了堤。
他狠!他最狠!她要的只是一份真心的回報,不要有別的人來介入,再也沒有別的了。而他卻這麼深重的傷害她!在他眼中,她不識好歹,心機狡詐,奸猾又貪婪,不斷的在設計他,凌遲他的心。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一切!突然,她跳下床,奔向大門,她只想逃開他,逃到沒有他的地方。她竟然會愛上這樣的一個男人,進而被他毀了一切!他不配,可是她卻已經深陷。
然而,才跑了兩步,立即又被他丟回床上。
「不許走!你那兒也不許去!你既然選擇撕破臉,那你就得表現得像個俘虜。你本來就只是一個俘虜,你甚麼也不配得到。你既然認為你只是供我逞獸慾的女奴,那你最好守著女奴的本份,好好伺候我的慾望,這是你只配得到的禮遇!」他撕扯下床罩兩旁的布條,捆住她的雙手,綁在床頭,然後踹開一旁的桌子,大步奔出房門,怒吼著要所有人看住她,便再也不曾出現。
隨著馬蹄聲消失在夜光中,冬天的雪,下得更大,漸漸形成一股風暴……
「放開我!放開我!耶律烈,你沒有資格這樣對我…」她雙腕被布條磨破了皮,卻仍死命的想掙脫它,泣不成聲的哭號著。
她這輩子還不曾如此縱情的哭泣過,聲聲心碎斷魂,並且完全沒有尊嚴。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在哭泣與疼痛中,她昏厥不省人事,卻仍記著一件事,她恨他!再也不要看到他!恨他呀……※※※耶律烈像一頭狂獅般地衝入了皇城,求見皇上。
耶律隆緒原本正與太后對奕,經人通報後,皺著眉頭來到花園,見到正在大口喝酒的耶律烈,他的面孔狂怒,情緒失控。
「來找朕喝酒嗎!」
「那個該死的女人!」耶律烈一口飲盡杯中酒,並且將酒杯捏成碎片。
耶律隆緒嘆氣道:「你真的被她迷昏頭了!」
「我要立她為妃。」他咬著牙說,話語是請求,口氣卻是不容撼動的堅決。
耶律隆緒坐在他面前。
「接下來你不會是要告訴我,你不娶那三位公主了吧?」
「不錯!」他看向耶律隆緒。
那女人已徹底控制他了!可笑的是,他為她做了一切,她對他卻仍有深深的恨意、並處處計算著他,存心讓他痛苦。他必須為了她違抗聖旨的賜婚,招受他人異樣的眼光,這些他都做得到;可是,她仍不會停止折磨他的。他悲哀又憤怒的明白了這一點,她正在利用他的感情進行報復!
她要名份,他給她;她要獨佔王妃的頭銜,他也給她;甚至她要他這輩子只碰她,他也可以做到。
但是,她的回報呢?除了恨,還是恨!因為他是遼人,因為初相遇的情況是他擄了她,因為他當了她第一個男人……凡是他身上的一切特質,都是她恨他的理由。
「你……揍了她?」
「沒有!」他低吼一聲。
「她知道你打算立她為妃嗎?」
「知道!並且將它視若敝屣!」他不懂!她先前就是計較這名份而與他決裂的,為甚麼他最後依了她,卻惹來她的恨意?既然她說不稀罕,為甚麼又硬來爭?爭到了卻仍不滿足?
天殺的!而他居然為了她的眼淚,她那痛他的心的哭泣聲而丟盔棄甲,心神不定,只求她不再哭泣!
她個性中的倔傲不容許她哭泣,但她哭了!到底他要怎麼做?他又是那裡做錯了?
「既然她不重視,你仍要娶她?」
耶律隆緒並不是那麼反對胡漢通婚,畢竟十數年來他倡行漢化,頗得績效。
而且,在統合兵權之後,他的計劃便是通婚政策,也許由他這個堂弟來起頭也不錯。
兩人自幼一同成長,他還會不瞭解耶律烈嗎?他火爆、易怒,卻又睿智聰穎,任何時候都以國家安危為第一孝忠。他的忠心是不容置疑,但一旦碰上愛情,他就敗得冤枉。
他心中早已有底,這個向來不注重女人的堂弟,若不是完全的無情,就必然是絕對的痴情。一但對某個女人動了心,將會完全的無法自拔。到底是甚麼樣的女人弄得耶律烈顛顛倒倒?想必她有甚麼特質吸引住他吧?但也可能是那特質導致成這不可收拾的局面。
大宋的女人不是比契丹的女子更為柔順嗎?他們對女人的規範比牛毛還多,照理說一個被擄來的女人,能受到恩寵就該感激不已了,為甚麼會弄到現在這種情況?還不惜與烈反目成仇?話說回來,有膽子與烈頑抗的人,想必也不凡了。
還沒有人,不論男女敢惹怒他,更別說面對他的怒氣了。
耶律隆緒微微撫著自己的左膝;那兒有一道疤,是十八年前被耶律烈所打傷。
他們兄弟一場,雖親暱知心,卻也難免有磨擦的時候。而自己又身為皇太子,人人禮讓他,不敢違抗他,連比賽馬上射箭都不敢表現得比他好;而事實上,同年紀的玩伴,也沒幾個比得上他的技藝。而其中,耶律烈就是與他不相上下的傑出好手,小了他二歲,卻大出風頭。當時被嬌寵得任性又心高氣傲的他,因在一次馬賽中敗給耶律烈而打了他一鞭,換做別人,頂多痛哭失聲,敢怒不敢言,但是耶律隆緒卻在十歲那年得到了第一個傷口。
耶律烈被惹毛的怒氣是嚇人的,根本不管他是皇太子,撲上他就是一頓沒命的狠打。身高體形比不上人,打法也沒個技巧;兩人扭打到大人來拉開才算終結。從此,他們倆居然成了好哥兒們!耶律隆緒才真正有了一個知心的玩伴,也開始學到了一些待人處世的道理,更深深知道千萬別惹毛他這位堂弟。雖然近幾年他已收斂不少,但並不代表一但被惹毛,他那火力威猛的脾氣會轉弱。
君綺羅,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
耶律烈煩躁道:「反正她非得在我身邊不可!不管她有甚麼把戲,也不管她要不要,我都要立她為妃!至於那三位公主,你自己接收或安排嫁人,隨你!」
「好像不答應不行哪!幸好還沒正式下詔書,否則成命難收回。」耶律隆緒頓了頓道:「她是君家的人吧?」
「她還是個經商談判的高手!」
「那麼,一但她成了王妃,不會介意把縲絲的製造技術傳入大遼吧!」
這話的意思,就是代表大遼皇帝已應允了這一樁婚姻,並且樂觀其成。
「謝謝!」
「回去告訴她這個訊息吧!你總不希望一直跟她這樣耗下去!」
耶律烈起身,單膝跪地,正式的向他答謝,拱手道:「屬下告退。」
立即快步出了皇城。
要是他不允許,這會兒只怕他得找片城牆來抵擋烈的怒氣了。他那還會記得他是可汗?還這麼有禮的告退?耶律隆緒搖首低笑:「祝福你了,兄弟!希望未來的數十年,那女人不會逼瘋你。」
拂開身上的雪花,他漫步回寢宮,心中想著改天一定要去會一會那君綺羅,看看她有何魅力讓烈這般失魂!
情字這東西哪!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