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搶來的新娘 席絹 第1頁,共2頁

轉眼間,冬天已降臨。

皇城外的大草原上,架起了九個大帳蓬;黃帳居中,兩旁各有四個帳蓬,以各族的顏色標示出各族的所在地。

在遊獵之前,得先有技藝競賽,為期三天;然後拔營上路,到遼東濱海一帶開始,一路狩獵回皇城,才算是八部大人競選過程完畢。

早來京都的這兩個月,除了耶律烈去皇城觀見可汗外,大多時候他會帶她到處遊玩。

他呈現了他的另一面:多情、溫柔、戲謔;當然,霸氣依然,只是他沒有再發脾氣!當他們言語間有摩擦時,君綺羅不得不承認,大多時候都是她惹他的。

而他會乾脆轉身不理她,或走到外面去,等氣消了再回來。然後懲罰性的吻她,吻到她喘不過氣時便會看到他報復成功的笑容……老天!她已經開始忘了江南,忘了要逃,忘了一切一切;或許「想逃」的意念仍在,但是並不再堅決,只是形式上的想法而已……

女人會成為全天下最可悲的人,原因在於她看不破情關,衝不破情網的魔障。一但陷入了真情。便會不顧一切的沉淪!而男人卻仍可以兼顧更多的事。

所以長久以來,男尊女卑的社會體制成了執行不變的軌道。

就算冷傲如她君綺羅,到底也在耶律烈的溫柔中動了七情六慾。

她仍驕傲,仍是冷冷淡淡,可是心態變了。她會偷偷看他,偷偷沉醉在他溫柔的對待中,就因為他喜歡她,也讓她看到了他的真心……

她可以將一生交給他嗎?她不敢問,也保守的不願回報些甚麼。再怎樣甜蜜的愛情,也衝昏不了她的理智。她仍是知道,他不能有漢人妻子,他要她,但不會娶她。再如何堅貞的愛情,仍要有名份來表示尊重的心意!她無法豁達,也不願一晌貪歡。自幼的教養讓她明白自愛、自律與尊嚴,以前對他深惡痛絕,根本不屑他所給的任何東西,即使是名份她也視若糞土。

但是,現在不同了,她動了心、動了情,她愛上了這個侵佔她一切的男人!

所以,他愛她一輩子是不夠的,將她收為小妾更是侮辱她。如果他會如此自私的待她,她會恨他一輩子。

她的理智不容許她苟且偷生的去希冀一個男人的疼惜,更不容許她甘願處於見不得人的卑微處境。

愛有多深,恨就會有多深!

當她以屈辱之心面對一個掠奪她的男人時,她不要任何東西,而且會以最具尊嚴驕傲的心過完一生,因為她的心自始至終不曾失落。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她是以一個女人的心去面對一個男人的心。當她奉上了自己的一切所有,而得到的回報不是相同的真心真意,她會死!死得屈辱且丟人……

冬銀已替她著裝完畢。

「小姐,你看看!相信等會兒在皇城草原上,沒人比你更美麗了!」她拿著鏡子要她看。

君綺羅揮手。

「不,我不看!沒甚麼好看的。」

「誰說的!」一雙大手摟住她纖腰:「我的綺羅是全大遼最美麗的女人。」

她淡淡一笑。他喜歡看她笑;他大多時候都在想辦法要使她展顏歡笑。而她,卻不是一個喜歡笑的女人。尤其她認為生活中沒有那麼多值得大悲大喜的事,尤其來到了遼國,到現在她雖還得到他的專寵,但她仍無法真正快樂起來。

「一定要我列席嗎?那些王公貴族會不會覺得被侮辱了?」

「他們忙著流口水都來不及了!」他將一朵梅花舊在她發上。

君綺羅讓他扶了起來。輕道:「會很久嗎?」

「若是累了,我會叫咄羅奇先送你回來休息。」

她點頭,不再多說甚麼。

想要一個名份,除了她不允許自己是見不得人的妾之外,她開始發覺到自己身體上的變化了。來到上京之後,她一直未曾來潮,這表示得很清楚,如果她再無法得到一個名份,那麼她肚中的孩子勢必會淪為像冬銀那樣的命運。

如果耶律烈的愛足夠使他放棄一切身份上的拘束,娶她為妻,那麼,她的孩子的未來至少不會太黑暗。一個族長的兒子,即便因為血統無法成為繼承人,至少,他仍可以平安的在大遼成長,而且有耶律的姓氏可以保他不受欺侮嘲弄。

有了這個孩子,她更無法回到中原,因為大宋人民對這種混血兒也不輕饒。

長期受大遼威脅,活在恐懼中的中原人,一但發現了她生了個血統不明的孩子,必定會將對大遼的憤怒盡數發洩在孩子身上,然後除之而後快。如果孩子能僥倖長大成人,也不會見容於大宋的社會。天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愛她,可是她測不出他所謂「愛」的深度。

已經兩個月了!她除了容易累之外,並沒有甚麼害喜的症狀,可是這又能瞞他多久?再一個月、兩個月,她的身形將會開始有變化。到時她又該如何自處?

一但他知道他終於如願的使她受孕,那她還有甚麼資格與他談判?她甚麼都沒有!

他策馬將她帶至皇城外的帳篷,找到了黑色大帳,上頭印著耶律族的族標。

眾多別有用心的目光全向她這邊看來。耶律烈摟她坐在身旁,自家族民正在前方操練,而大賀機遙躬身在一旁向他報告這兩個月來訓練的結果。

「這位國色天香的美人兒可就是你擄來的女人?耶律大人?」

一個年約四旬,頭髮花白,滿面紅光的壯年男子洪聲問著。他身邊跟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紅衣少女,圓圓的蘋果臉,相當討喜,正羞怯的把目光擺在耶律烈身上。

「窟哥大人,久違了!」耶律烈起身與他招呼。

窟哥延德臉上露出明顯的不悅之色,把注意力放在綺羅身上。

「來,這是小女,呼娃。將來你可得多擔待點,她很乖巧的!呼娃,叫大人。」

「大人!」窟哥呼娃嬌聲低語,臉蛋通紅。

「知道了!」耶律烈點了頭,用了好大力氣才沒讓雙眉打結。

但窟哥延德根本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一雙老眼突然瞪向由奚家帳蓬走過來的那幾人。

奚長昆眼見窟哥延德過來,立即拉住妹妹也衝了過來。

「耶律大人,這是我妹妹,叫姬秀。絕對可以為耶律家產下繼承人,你多照顧了!」

幸好綺羅聽不懂!不知怎的,他不希望她這麼早就知道他已有三位未婚妻的事。她是個烈性子的人,在好不容易稍軟化了她的心的情況下,他得好好與她說明原委。娶她們只為政治因素,他會一輩子只疼她一人。她也是個明理的女人,她應該會明白。除了名份,他甚麼都可以給她。

君綺羅臉上沒有絲毫異狀,除了一雙低垂的眼眸充滿了冷硬,在一瞬間,果然成了冰山中的化石……

好可笑呵!君綺羅到底又被自欺擺了一道!居然妄想著耶律烈是真的愛她的,並且想以這份愛來下注她的一生……原來,她真的在自欺欺人!在他的眼中,她永遠是個漢人,可以佔有,可以玩弄,但永遠是個無法與他平起平坐的低下女人!接下來呢?他還會有甚麼甜言蜜語?她想,她可以一字不漏的背出他會跟她說的話:雖然她們才是正妻,但是我不要她們,我只要你!你才是我要白頭偕老的人!

是的,要她,也許他真的會要她一輩子,但再也沒有其他的了。

她終於弄清楚他對她所謂「愛」的定義了。她是俘虜,得到寵愛就算是天恩了。她配得到的愛就是他對她身體的迷戀。很好,她明白了!

她真的讓他徹徹底底給毀了!而她生命之中的甜蜜美夢,短暫到連沉迷都來不及,就賠上她曾引以為傲的一切。現在,她不僅沒臉當君家的人,連自我都沒有了;而且還懷了一個註定不該有的孩子!他不會承認一個沒有地位的混血兒是他正式的孩子,頂多賞他一口飯,餓不死他……

「哼!誰是第一王妃還不知道呢!可汗說誰先生下繼承人,誰就是第一王妃!」又一個女子介入原本已夠混亂的談話中。

「夠了,請你們回去休息!目前以競賽為重。」耶律烈冷硬的低聲說著。

不是大吼,卻可使一票人乖乖的各自回去。手握最強兵力的耶律烈,那火爆脾氣本就遠近馳名,沒人敢惹!至少,他們已成功的把未婚妻介紹給他了,他們均感到很滿足了。

「累了嗎?」耶律烈坐下來,摟著她問。

那一群人惹得他想殺人;他根本不曉得剛才晃在他面前的三個女人到底長成甚麼模樣!一如以往,再美、再好的女子完全引不起他的注意力;只有綺羅會讓他牽念、掛心,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更加深刻融入他的血中、肉中。他想,他一輩子也愛不夠她!

「還好!」她眼光空洞的看向遠方,臉色平靜,幾乎是死氣沉沉,讓人透不過氣。

但耶律烈來不及發覺;可汗出了皇城,四周已起歡呼,八部族的族長全策馬奔去迎接,他也不能例外。他跳上黑馬,朝城門狂奔而去。

「小姐……」冬銀坐在她身邊,擔心的看她。

她咬了咬下唇,沒有看她,卻問道:「告訴我,冬銀,胡漢混血兒真的無法見容於遼國嗎?」

冬銀哀傷道:「若不是老王爺憐憫我,我早餓死在路邊了。我娘是壇州人,被契丹人擄來當妾,曾生過一個兒子,卻被浸在水中悶死了。後來還被打胎好幾次,而懷了我時,我娘才逃出那官兵的帳營,生下我之後沒幾年就餓死了,因為她將撿來的食物留給我吃,她才會餓死的。在大遼國,我們孤兒寡母的倍受欺凌,又無法謀生,遭遇之悲慘,不是一般人能想像得到的。我還算好的,有許多人生下後,被自己的遼人父親當成豬狗來養,尤其在那種完全是契丹人的地方,根本活不下去……」過往的不堪記憶讓她仍心存餘悸。

她知道小姐為甚麼會這樣問,她是小姐的隨身女侍,小姐的身體狀況她是最清楚了;尤其現在少主勢必會娶三位公主當妃子,這麼一來,縱使小姐有多麼受寵愛,她生下來的孩子都會如同自己一般……

君綺羅悽絕的笑了出來,握緊的拳頭幾乎將手心烙印出指痕。

「會活得很辛苦是嗎?」她神情縹渺的自言自語。

「小姐……」

冬銀正要說些甚麼,卻給咄羅奇喝住。

「冬銀,住口!」怕冬銀直接說出少主已有婚約的咄羅奇,以樂觀的口氣安撫道:「其實在上京這一帶,胡漢共處,種族歧視並不強烈;若君小姐有了身孕,孩子可以生在上京,少主不會虧待自己的孩子。」

咄羅奇雖然還不太瞭解這個大宋女人的心思,但是依照以往的經驗,他知道未來的日子,少主會不好過;因為他太在乎君姑娘了!而他的婚姻必定會使得這個大宋美人做出激烈的反應;而現在她又談到孩子的事,一股深沉的不祥預感像烏雲似的罩上他的心頭……

「少主回來了!」冬銀輕聲提醒君綺羅。

跟著耶律烈過來黑帳這邊的,還有一個紅髮金眼的男子。他留了一臉大鬍子,三十歲上下的年紀,威武中閃著猙獰的殘酷氣息;他給君綺羅的印象一如那個嗜殺的克力寒。

他是咄羅質窪,野心龐大,是個行事殘暴的夷離董,在他的領地中有著最多的戰俘,並且以凌虐他們為榮。咄羅奇曾是他麾下的統軍,卻因無法忍受他的殘暴不仁而脫離咄羅族,改投向耶律烈;惹得咄羅質窪視為奇恥大辱,將他永遠除名,不允許他再踏入咄羅族一步,否則人皆可殺之。

咄羅質窪不屑的掃了一眼咄羅奇,然後才色眯眯的打量綺羅,嘖嘖出聲:「是個大美人,比前年各國進貢的女人還要美上十倍,看來大宋國內還藏了不少美人沒有貢獻出來;只可惜身子沒幾兩肉。耶律大人,我以一百頭羊換她。」說完,他跳下馬背,打算伸手抓開她的襟口,估量她的價值。

但是還沒有機會沾到她的衣袋,耶律烈揮出的匕首正好釘在桌子上;剛才他的手若再伸過去一點,只怕現在手指已斷。

「不換!」

「再加五十頭牛!」咄羅質窪雙手抱胸,看著擋住他的視線的耶律烈,他是這麼的珍愛她,那他更想得到她了。

「除了我以外,碰他的男人都得死!」耶律烈眼中盛著二把怒火,明白表示他再敢提一次,將會有一場決鬥來開場。

咄羅質窪笑了笑,眼中卻更加陰沉。一但他當上八部大人,耶律家就會成為歷史了。到時,他的女人垂手可得,得來全不費工夫!

會有那麼一天!耶律家的人全會拜倒在他腳下,到時,耶律烈會是他手刃的第一個!

見咄羅質窪走遠,耶律烈才坐回帳中,輕問:「沒嚇到你吧?」

她漠然的搖頭,已沒有甚麼可以動搖她的了。

「我要回去。」

「也好!咄羅奇,你護送她回去。」

「是!」

接著,鼓聲四起,競賽即將開始。※※※天空下著薄雪,隨著風向,一朵朵的雪花紛紛飄入敞開的視窗。真奇怪,她竟不覺得冷。死後的世界,也是這般嗎?聽說九泉底下奇寒無比,她現在已感覺不到冷;死後至少可以不必太擔心衣裘不足以禦寒!

一手輕撫著小腹,在那平坦的肚皮下,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成長;她真心笑了,幻想著他的模樣,如果是個男孩,那麼他會長得又高又壯,或許還會有一雙藍眼;若是個女孩兒,那可真是好,她會是甜美可愛的,有著輕盈的身形,長成南方的美少女……

「怎麼捨得剝奪你生存的權力呢?娘會將你永遠孕育在身子中,那麼,一同下九泉之後,你就不會感到冷了;而娘也會看到你真正的模樣。那地方若是又黑又冷,娘會將你抱在懷中,你不會寂寞的…」她的眼中蘊藏著悲哀,卻閃著母愛的光輝。

冬銀端了一碗參茶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

「小……小姐,你補補身子吧!」

她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克力寒已經來了,如果她再不下手,小姐一但落入他的手中,結局一定是被凌辱而死。而小姐又那麼傷心,已沒有生存的慾望,她這麼做是在幫小姐結束痛苦,這杯加了藥的茶,會讓她了無痛苦的死去……

君綺羅接過茶杯,捧在手中,淡道:「如果這是一杯毒水,飲後能一了百了,那真是太好了;偏是一杯參茶,用在我身上太浪費了……」她湊向參茶,想聞那味道,卻猛地被冬銀搶走,潑向窗外。

君綺羅看她。

「小姐,你……你別這樣,是冬銀不好……真的,請你原諒我……」冬銀跪在她腳旁,接著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