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滿意的眯起眼睛,看著這普通太監宮女服飾的一男一女,毫無表情道:「今夜,過了今夜,你們不用再潛伏在這噁心的皇宮,現在,先去替我做一件事。」
他們躬身聽令。
我對那男子道:「你立即出宮,找尋我棄善師伯,要他撥一批暗衛,立即轉移那院中人,再派人回來,將是否順利的訊息告訴我。」
他領命,矯健柔韌的身子一晃,已消失在夜幕裡,果然不愧是這皇宮暗衛中最為精英的人物。
我打量那女子,露出滿意的笑容,淡淡道:「你,和我換衣服。」
她連疑問之色都無,立即脫下宮女裝飾,換了我的太監服,我又命她故意散了長髮。露出女子形容。
此時黑影連閃,在宮中的暗衛,都已陸續出現在我身側,在京的暗衛,是山莊精英,而選入皇宮潛伏的暗衛,是精英中的精英,是以雨夜之中,身份所限,地點方位不同,他們仍舊在我最高等級的火花令召喚下,搶在侍衛之前,趕到我身邊。
我命暗衛中的女子,一概和男子換了衣服,散了長髮。
又道:「乾清宮侍候的人有沒有?」
一瘦小男子出列,面色平靜。
我道:「你立即回去,自己想辦法,查探出今夜燕王宿於何處,然後回報於我。」
他一頷首,匆匆而去。
我又對其他人道:「你們,各自回各自宮裡,哦,除了朱熙音那地兒不用,其餘宮中,都用些症候看來很險卻不傷性命的藥物……我看就揚惡捯飭出來的那傷神散吧,給那些主子們都傷傷神,享受享受,總之,要亂,怎麼亂怎麼來,務必攪得這後宮焦頭爛額雞飛狗跳,就算你們完成任務,然後,你們立即出宮,按照山莊的規矩,老地方再會合吧。」
他們齊聲應下,各自去了。
這一番動作下來,侍衛也已經趕到,探頭看去,四面八方只見人群如潮,卻又絲毫不亂,步步逼近。
我揮揮手,對那數個換了裝扮的女子道:「去吧,記住,保重。」
她們齊聲道:「主人保重。」
再不猶疑,那最先和我換了衣服的宮女,向外城方向,電射而出。
底下一陣鼓譟,一隊侍衛追了出去。
我冷笑一聲。
又一身影翩躚一閃,故意顯露身形,一看便知是窈窕女子,自與剛才女子不同的方向,飛射而去。
再分出一隊去追。
又一閃,又一女子,又一個方向……
底下的人群開始不安,猶豫一陣,隱約見領頭人爭執了幾句,最終無可奈何,再次分兵去追。
如是三番,侍衛人數漸少。
其餘人散開,遠遠監視著大殿。
想必父親已有吩咐,不許和我對上,只要阻攔住我不出宮就行。
這些侍衛已經摸不清我到底還在不在宮內,他們人數已不多,只得圍而不攻。
我高踞殿頂,冷然俯視,忽握拳一擊,新鋪好的琉璃瓦的殿頂,被我擊穿一個大洞。
我緩緩自洞中,無聲沉入殿內。
這是整個皇宮的正殿,我自殿頂沉落的地方,正對著底下楠木髹金漆雲龍紋鋪明黃緞的寶座。
冷笑一聲,我毫不客氣,*的一步跨上寶座。
大馬金刀的坐下,腳踩厚軟褥墊,於黑暗的殿中,我四面不靠,沉默高踞天下至尊之位,心中一片蒼涼。
眼光沉沉的俯視下去,面闊十一間進深五間的大殿,金磚墁地,門窗雕龍,外梁、楣俱貼金雙龍和璽彩畫,寶座上方是金漆蟠龍藻井,靠近寶座的六根瀝粉蟠龍金柱,直抵殿頂,每根柱各繪巨龍,騰雲駕霧,神彩飛動,
而金漆木雕龍紋寶座高踞在七層臺級的座基上,後倚雕龍髹漆屏風,側設太平有象高香幾、甪端香幾,丹陛之側,金香爐於暗色中泛著淡淡微光。
在這個位置上,俯視天下,腳踏眾生,當真很好?
當真會讓一個人,完全迷失,再由人變鬼?
想起那日,謹身殿中,父親坐於寶座之上,撫摸扶手,臉上愛憐無限,如春日麗陽之下,初見心愛的女子。
我譏諷的,輕輕笑起來。
我怎麼可能明白他的感受,他和我,根本不是一樣的人。
我怎麼能要求他懂得愛,溫情,善良,與責任?
他的世界裡,只有嗜血,殘暴,利用,權謀,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而偏偏只有這樣的人,這樣的「獨夫」,才是對萬民黎庶最合適的皇帝?
帶著淡淡笑意,我站起,一腳,踏下。
寶座無聲毀塌。
我繼續緩緩,繞行一週。
所經之處,屏風裂,香幾碎,香爐被擊扁,丹陛被踩塌。
扯下所有明黃繡龍帳幔,往地上一鋪,我盤膝而坐,調息因心神波動而漸趨紛亂的內息。
等下也許還有硬仗好打,我得積蓄精力,保持精神。
真氣執行一周天,我忽然心中一動。
冥冥中似有警兆。
霍然睜眼,我的目光,如電飛速掃射一圈。
黑暗沉沉的大殿,所有事物都籠罩在夜色裡,安靜無聲。
然而心中那抹異樣揮之不去,我按緊腰間照日,無聲站起。
目光緊緊盯著殿東南角,一處銅鶴後。
那銅鶴細瘦,似是根本不可藏得任何人或物。
我微微一笑,走近,伸手,緩緩按向銅鶴肚腹。
將觸未觸之際,白影一閃。
微帶腥臊的氣息,兜頭撲下。
半空中那白影靈捷無倫,身形閃動間銳光連閃,森寒的厲風便直襲我咽喉。
這一幕似曾相識。
我不進反退,流水般退後數丈,仰頭,呼道:「出來罷。」
一聲輕笑。
比春風媚,比春水盪漾,比春光攝人心魄。
殿側東南角的橫樑上,突然現出紫衣逶迤,長髮如雲,絕世風姿的美人,正以手指託著弧度優美的下巴,微笑下望,見我看他,修長雪白的手指輕輕一招。
雪色雲奴,立即電射入他懷中。
他笑著,向我眨眨眼,神情若豆蔻少女,偏偏眉梢眼角,風情妖孽。
我亦淡淡一笑:「稀客稀客,真是萬萬沒想到,賀蘭教主竟然會出現在奉天殿內。」
他宛然道:「有什麼稀奇的,你家這皇宮,我住了很久了。」
「哦?」我詫然道:「我看這皇宮未見得比得上大紫明宮富麗堂皇,教主怎生這般偏愛,屈尊住許久?」
他憂傷的嘆息,神情我見猶憐,「沒辦法,我沒地方住了啊,我的大紫明宮,給我的好侄兒搶啦,看來看去,也就皇宮勉強能呆人罷。」
我由衷惋惜:「是嗎?真是可惜。」
自發現他,我一邊和他胡謅,一邊不停悄悄變動腳下方位,然而我絕望的發現,我無論怎麼變化,都逃不脫賀蘭秀川氣機鎖定的範圍。
他強大的真氣在現身的那一刻,便全數放出,籠罩了整座大殿,別說我一個大活人,就是一隻蒼蠅,只怕也難以進出。
這個魔頭在這裡,等下我要怎麼出去?
我心中掂綴,目光卻一刻不停鎖著他的神情,發現賀蘭秀川雖然也漫不經心和我胡扯,然而神情心不在焉中隱有戒備之色。
我疑慮頓起,想起以我的武功,似乎尚不足以令賀蘭秀川以真力滿布身周的如此戒備,他,在防備誰?
想起他方才說的話,我若有所悟。
退後一步,我道:「兩位真是好興致,竟然約在奉天殿會晤?恕我另有要事,不陪了。」
說完轉身就走。
我寧可出去面對未知的境況,也不想捲入賀蘭家的紛爭裡。
尚未全轉過身。
一人道:
「外面雨大,你又沒帶傘,我借衣給你,可好?」
我停下腳步,抿緊嘴,回身。
幽暗的大殿似是突然亮了亮,雨橫風狂裡,賀蘭悠輕衣緩帶,漫步而來,銀袍金冠,長眉鳳目,笑容溫煦,一轉目間似可抹滅這深夜宮城悽風苦雨,還以朗朗晴空豔陽天。
我卻知道,相信他的笑容,還不如相信父親的許諾。
他笑看著我,聲音溫和的抖抖衣袖:「廣綾精織衣料,摻入雪山蠶絲,不染汙濁不畏水火,價值每匹七百五十貫,抵十個七品官員的俸祿。」
這話,依稀當年,湘王宮前,解衣少年。
我眸光一暗,隨即退後一步,淡淡道:「好意心領。」
然而這一退步我才發現,賀蘭秀川的強大真力令我舉步維艱,想起剛才賀蘭悠進殿時的若無其事之態,我心中暗驚,記得當年初見,他武功雖一直在我之上,但也不致於相差太遠,如今看來,他卻已將和賀蘭秀川分庭抗禮,這武功進益也實在太驚人了。
這其中固然有我這些年一直風波不斷,牽扯精力心神,無暇好好修煉武功以致退步的原因,但賀蘭悠進益神速,定然也有其原因。
正在思量,卻見賀蘭悠聽我拒絕,毫無意外也毫無笑意的一笑,便不再看我,轉過臉去對著賀蘭秀川淡淡道:「叔叔,這是你我之事,你又拖著她不放做甚?」
賀蘭秀川懶懶以手梳髮,笑道:「好侄兒,我不這是為了你嘛,你臉皮薄,我便幫你留住佳人呀。」
賀蘭悠恍若未聞,只上前一步,手一攤,溫和的道:「叔叔不必多言罷,還是早些拿來的好。」
我奇怪的看他一眼,只覺得他今日有異往常,不若平日溫柔和煦,反倒有些急躁,似是有些事不願人知道般,不想多說的模樣。
賀蘭秀川笑盈盈:「拿來?拿什麼來?」
賀蘭悠抿嘴不答。
「好侄兒,你這樣不行的,」賀蘭秀川笑意越發鮮明,「你這樣怎麼能抱得佳人歸?什麼都不讓她知道,白白為她奔波辛苦,然後看著她在別人懷裡……」
「呼!」
銀光一閃,賀蘭悠衣袂帶風,風聲剛起人已到了賀蘭秀川身前,橫掌一拍,生生堵住了他下面的話。
賀蘭秀川紫影一閃,笑意不減,於明滅掌風裡繼續聲音寧定:「哎喲我的好侄兒,我這是幫你你也不領情?你為了幫她解紫魂珠禁制奔波費心了這許久,甚至答應放棄對我的追殺以圖交換……哎呀你這是做什麼……嘖嘖……好狠的侄兒……」
他笑意曼然,於漫天銀影之中輕捷穿梭,言辭便給,只是神情間並不似語氣那般輕鬆,顯見得也不敢太小覷賀蘭悠。
我怔怔後退一步。
又一步。
然後絆到門檻。
竟一絆跌坐了下去。
一時不知道心中是什麼滋味。
似喜似悲,似傷似慰,似蒼涼似感慨,似無奈似惆悵,幽微激烈,難以盡述。
那一番波濤洶湧,驚浪拍岸,勝過殿外不曾停息的暴雨。
然而良久後,我只能,悠悠一嘆。
站起身,我看著那猶自拼鬥的叔侄二人,道:「賀蘭教主,多謝費心,只是紫魂珠禁制,我會自尋他法,還請賀蘭教主千萬不必因為我有所退讓,我當不起。」
言語出口,便見背對我的賀蘭悠身影忽然微微一顫,密織如網的掌風頓現一隙,賀蘭秀川見機不可失,一聲長笑,手掌紫光暴漲,便向賀蘭悠露出的空門拍下。
掌到半途,喜動顏色,然笑到一半,他突然咦了一聲。
星光一點,細碎如淚,突然出現在他掌前,計算得恰好,擠進他和賀蘭悠之間,他若堅持拍下,那麼那一點星光,定將沒入他掌心。
哼了一聲,賀蘭秀川撤掌,似笑非笑瞪了我一眼,道:「好個厲害丫頭。」
我淡淡一笑,我早知那番言語出口,定會攪動賀蘭悠心神,他對敵的賀蘭秀川是何等人物,怎會放過?若因我之故,令賀蘭悠為人所乘,終究不該,畢竟他此番是……為我而來。
最起碼今日,我縱不能領情,也不能令他因我被賀蘭秀川所傷。
所以在說話時,我便同時射出指甲裡的星碎,在賀蘭叔侄強大的真力糾纏下,星碎難以如尋常的速度飛射,慢悠悠的接近反而令賀蘭秀川不察,令他發覺時,已為之所脅,不得不收回掌力。
眼見賀蘭悠無虞,我漠然轉身,跨出殿外。
殿外,負責探聽燕王宿處的暗衛趁著侍衛分散,內宮混亂,自防守薄弱的殿後側再次潛回,正正迎上我,匆匆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我點頭,揮手示意他速速覓機離宮。
他轉身再沒入黑暗中。
再一眼,便看見一道黑影飛掠而來。
所經之處,如風行草偃,上前攔阻的侍衛紛紛倒地,無人是一合之敵。
看那身形,是棄善親自來了。
我心一緊,上前一步。
遠遠的,棄善以山莊通行的手勢暗語,打了幾個手勢。
我對暗語原本熟悉,只是好久沒用,一時竟有些懵然。
一字字,譯出。
方氏,滿門,投繯,死,方崎,姐弟,失蹤。
我腦中轟然一聲。
如千萬爆竹於頭頂炸開,再煙火騰騰的撞進我肺腑深處,所至之處穿肌裂骨,血肉橫飛。
「哇!」
我噴出一口熱血。
身後,掌風忽歇。
銀影一閃,賀蘭悠已經搶出,伸手欲扶我。
我卻已慘然一笑,推開他,想邁步出殿,卻腿一軟,坐倒在門檻上。
我也不想爬起來了,乾脆以手支額,腦中思緒飛旋,努力於喧囂的混亂中,尋回一絲清醒的神智。
這短短幾個時辰,到底又發生了什麼?
方家之事,除了近邪沐昕,負責侍候的流霞寒碧,以及守衛的挑選的最可靠的暗衛外,連棄善揚惡遠真我都沒有提起,不過棄善統管在京暗衛,那處別業是瞞不過他的,但我相信棄善,他個性雖睥睨,本性卻善良,對外公忠心耿耿,永不會背叛山莊。
思索間,棄善卻已到了身前,我渾渾噩噩抬頭看他,他面有勃然之色,怒道:「是遠真!」
我又是一怔,詫然道:「遠真根本不知道京中據點,不知道方家避難之處!」
棄善呸的一聲怒道:「他當然不應該知道,你可知,揚惡送完師傅回來,說師傅臨行前提了一句,遠真遠真,千面雙身,所以不僅是你,最近我們也什麼都避開了他。」
「只是!」他憤然道:「他不知怎的便知道了,將方家滿門被殺的訊息透露給了方夫人,致她們投繯自盡,還假扮成近邪的樣子,趁方崎傷心恍惚,說你已替她們尋得另一處避難之地,騙得她們乖乖跟他走了!」
他頓了頓,又道:「近邪揚惡已經追出去了。」
我頹然道:「他這些日子,一直沒出過沐府,如何能那般準確的摸到暗舵?定然有人助他。」
甩甩頭,不再思考,深吸一口氣,我道:「此事定與燕王有關,先不必追根究底,救人要緊,師伯,助我。」
棄善伸出手,按在我肩,醇和真力如泉水般源源湧進我丹田。
我調息半刻,睜開眼,站起身,頭也不回的道:「兩位賀蘭教主,你們要在這裡處理家務事,我也有我的事要做,咱們各不相干,如何?」
「只是,」我這句話卻是對賀蘭悠說的,「紫魂珠之事,不勞賀蘭教主費心,你的好意,我是萬萬不敢受的。」
身後,沉默無聲。
良久,卻聽賀蘭秀川一聲輕笑:「侄兒……我一直覺得你厲害,這一年來,你能將我逼至如此地步,真是不得不佩服……可惜現在,我突然開始可憐你了。」
他放聲長笑,極其痛快,「侄兒,你可聽說過,賀蘭家難得的幾個情種,都是什麼樣的下場?你若不知道,便去好好翻翻宮中教主密室最裡間的那本冊子,一定會很有收穫……哈哈哈哈……」
笑聲裡,紫影翔若飛鳳,瞬間穿越大殿,流光般掠過前方人群,紫袖翻飛間,笑聲盪漾裡,血光飛濺,在雨幕中開出暗紅的花,侍衛們如被割草般,無聲無息的倒下一大片。
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他這一刻的笑聲裡,竟也隱隱有悲憤蒼涼之意。
直起身,極目遠眺位於西六宮內的擷英殿,今夜,我那個多疑的父親,就宿在沒有後妃的殿中。
我不去看身後的人,只淡淡道:「走吧。」
手指按上冰冷的照日劍,心卻熱血激烈,巨濤拍岸,悍厲不回。
父親,你逼我如此。
事到如今,再無退路。
唯一戰矣。
——後宮。
此時正亂成一團。
幾乎所有住有人的宮室,都於一夜間爆發怪疾。
嘔吐腹瀉,頭昏口渴,心跳加快,手足抽搐。
太醫們被焦急的宮人們扯著滿頭大汗東奔西跑,疲於奔命,在各宮之間鼠竄,惶惶然如驚弓之鳥,密集慌亂的腳步聲響在雨夜的宮道之間,咚咚之聲宛如地獄催命的擂鼓。
其實不過是看來可怕而已。
這傷神散不過是喜好惡作劇的揚惡偶一為之的玩意,以貫眾,千層塔,及己等藥草,混合幾樣其餘藥物煉製而成,專用來懲治那些罪不至死卻又需要教訓的人,我對於煉丹製藥向來無甚興趣,不求甚解,我只管記得用就好了。
可惜,在去擷英殿的路上,我得到回報,父親沒喝下摻有藥丸的茶,事實上,今晚,我自坤寧宮離開後,父親便不曾進食飲用。
我接報後冷冷一笑。
無妨。
自有它法懲之。
遠遠看見擷英殿外,負責護駕和宮禁守衛的上十二衛侍衛親軍兵甲不卸,嚴陣以待,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最外面一層,還是端槍平舉,蓄勢待發的火槍隊。
做了壞事的人總是心虛的,這般鐵桶似的圍著,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父親不僅調來了禁衛親軍,只怕也已經乘夜派人至宮城外調兵。
棄善作為四大弟子之首,自非等閒,看見我的火花令後,他立即召集了全部在京暗衛,一部分跟來皇宮,一部分留在宮外和城門處接應,還有一部分,立即趕往各位掌兵的將軍駐守之處,堵截皇宮出來的任何傳令者。
他的命令是,凡是從宮中出來的,便是隻蒼蠅,也得給我攔下!
一路疾馳,他自然將這番安排告訴了我,我淡淡聽了,道:「其實只需去朱能處便成了。」
他愕然。
我道:「你不瞭解皇帝這個職司,所謂凜凜惕惕如履薄冰當如是也,這乘夜調兵入宮勤王的事,哪個皇帝也輕易不敢為,一不小心,被勤的就變成被篡的了,你別看燕王將領眾多,可我敢擔保,他不敢召朱高煦,不敢召丘福梁明,他勉強能相信的,只有性情憨直忠義的朱能而已。」
黯然一嘆,我道:「我現在還不想思考事後我怎生逃生的問題,我現在最擔心的,是他已經殺了方崎姐弟……」
棄善道:「我們發現得及時,他未必來得及,我們已經派人潛入天牢,卻沒發現她們,我懷疑,方崎姐弟是被帶進宮了。」
我點點頭,道:「但願如此。」腳步加快,轉眼已到擷英殿。
我懶得遮掩身形和腳步,直奔正殿方向,身形初初亮在人群眼前時,棄善立即就手入懷,不待他們挽弓搭箭施展火弩火槍,吭也不吭,掏出山莊重金購得的,不畏雨水的火器震天雷,撒手便往人堆裡一扔!
轟!
巨大的爆炸聲伴隨著升騰的黑色煙柱,在人群中央炸開,炸出一片長聲哀號,炸出無數斷肢殘臂,炸出肉末飛濺,炸出血色淋漓。
天空變成了黑紅二色,黑色是煙雲,紅色是血液。
無數人為氣浪擊飛出去,鮮血滿身的打滾,在地上拖出長達數丈的血痕,瞬間又被大雨衝沒。
煙霧升騰,慘呼不斷,紅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硝煙交織成濃重的煙幕,煙幕裡,無數人影狂呼著栽倒,滿地七零八落的殘肢斷臂四散分飛,恐怖的砸落在倖存的親軍侍衛臉上,頓時又一陣撕心裂肺的驚呼。
棄善極善把握時機的衝進,身形黑煙般一轉,剩餘的火槍全部被他用強大的指力捏成了燒火棍,他橫棍一掄,一個尚自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呆呆看著自己的最新燒火棍的禁軍侍衛,立即牙齒亂崩的被掄飛了出去,砸倒他身後一堆人。
棄善已衝入人群中。
我雙袖一展,自黑色煙雲裡,鬼魅般升起。
自翻騰掙扎慌亂四散的人群上空,飛過。
突如其來的火雷,炸懵了大多數猝不及防計程車兵,但仍有部分處於外圍未受傷損的侍衛,勉強保持了鎮靜,迅速在一名頭領的指揮下,結隊成形,眼見距離過近,火槍弩箭都已無法對我起作用,便齊齊拔出刀劍,寒光閃耀成一片冰晶光幕,遮擋住通往擷英殿的道路。
我冷笑。
只一閃,便穿越了被撕了一個大裂口,死傷慘重的侍衛,降落在他們頭頂,長笑聲裡,雙腿連踢,瞬間數十侍衛無聲仰倒,頭顱血流汩汩。
裹著黑雲,披著血雨,瞬息再次撲近內圍,衣袖一捲,又一批衝上的侍衛嚎叫著被摔跌出去。
落地呻吟,再也爬不起身。
我已趁著那一卷之勢,衝進正門。
第一進殿前,彎弓舉槍以待的錦衣衛,雨幕中目光灼亮。
似是沒想到我這麼快衝進來,也似是被那爆炸聲所驚,他們面色慘白,怔了怔才由一領頭人叱喝道:「陛下有令,進殿者殺無赦!放!」
一句話的時間,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拉近很多距離。
等他說完,我已衝到佇列之前。
對著那個看來臉熟,曾經和我一同守衛北平,與我一同在城牆上徹夜不眠,一同搬運鹿砦沙袋的頭領,一笑。
然後,振衣而起。
漫天狂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臉上,微微噙一抹冷笑,嗆一聲,精光耀目,寒意突生,滿天雪色劍華罩落,叮噹連響如爆竹聲聲,冷電似的光華繞地一匝,衝在最前面的侍衛,皆被我毀傷關節,慘呼栽出。
收劍,毫無表情,我踩過一地血跡,衝進二門。
這回一進門,箭雨如蝗災,鋪天蓋地而來。
我一縮身,憑空矮上半截。
大多箭矢落空,其餘的被我飛劍一匝,一一彈開。
奪奪奪奪之聲連響,箭矢反射入人群,又一陣血花飛濺。
我腳步一蹬,再次飛撲入人群。
這回想必是上十二衛中的最精英隊伍,箭矢落空便拔刀霍霍,有幾個還是高手,雖然棄善和跟過來的暗衛很快解決了第一進門的後顧之憂,趕來助陣,但我還是陷入了纏戰中。
人潮喧湧,如層浪迭波,前仆後繼,而我手劈劍指,照日現隱之間,奪目的光芒人勾魂之鐮,瞬間收割生靈。
一條血線於人群最密集處翻湧,不斷擴大。
我不斷的揮劍,劍起,劍落,劍拍,劍橫,漸漸不知道自己揮出多少劍,也不知道浴血的渾身,是別人的,還是我自己的血。
嘶!
雨聲爆炸聲人聲嘈雜裡,隱約極低的一聲。
我看也不看,反手便一把抓住了那暗襲之物,施力一扯。
竟然沒動。
暗暗詫異對方臂力了得,我回頭,便見偷襲我的是一著麒麟服的中等身材男子,廣額顙頰,細目疏眉,身軀卻極為粗壯,正咬牙蹙眉,死力奪槍,槍上紅纓陣陣顫動,槍柄在我手中依然穩若泰山。
輕蔑一笑,我道:「也算個好手,打的好算盤!不過,遇上我,是你倒霉!」
冷笑聲裡,我突地放手。
對方正全力使勁,冷不防我撤力,力道用在空處,立時把不穩長槍落地,自己也被回力撞擊得踉蹌後退。
我卻不給他喘息的時間。
閃電似一退立進,靴尖一勾,挑起長槍,騰空飛身一踢。槍如飛劍流光激射,瞬時將那將領生生穿透,餘力未消,又穿破他身後趕來救援的兩名侍衛的胸膛,糖葫蘆似的釘在地下!
人群一驚,一亂,再一湧。
我心中煩躁,抬眼看看黑沉沉的第三進殿內,父親就在那裡,殿堂最深處,此時,他在目光灼灼的,等待我的死亡麼?
沒有時間耽擱了。
長叱一聲。
半空中我騰身而起,真氣一湧,照日短劍光芒暴漲,帶出長長的耀目白光,我清叱,毫無花哨的「力劈華山」!全力劈落!
一劍劈下,如天降閃電,劃裂長空。
堅硬的青石地面上,突然無聲裂開一條縫。
那縫越來越大,不斷擴充套件,望去若地面張開了森森大口,黑洞般的欲吞噬生命。
裂口兩側的侍衛,無聲無息的倒下,每具屍體都倒成兩個半人,連呼喊的時間都沒有。
鮮血靜靜的蔓延開來,匯流成溪。
我立於血泊中央,微微喘息。
環顧一地死屍,環顧這因我而造成的修羅地獄,環顧這令人作嘔血腥殺戮,我有一刻的疲憊萬分。
連番衝殺,全力施為,我不是神,我已真力將竭,精神意志,也將至崩潰邊緣。
我的手指,已經開始不能控制的顫抖。
突然很想躺倒,躺在這血水雨水橫流的地面上,永遠永遠的躺下去。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暗衛猶自在浴血廝殺。
京城的山莊勢力,過了今夜,便消失無存。
我不能在作出如此巨大的犧牲後,再半途而廢。
然而我的真力,在全力施為這一劍後,竟有枯竭之勢,一時手臂痠軟得似乎都不能抬起。
我還能不能一鼓作氣,直入殿中,擒賊擒王?
劍氣刀光,不容人分神遲緩,轉瞬間又捲土重來,兜頭潑下。
咬咬牙,滑步一錯,劍聲鏗然。
我一劍撥開長刀,反手刺入對方胸膛,拔出,雨幕中血珠子色澤鮮明,滴溜溜滾動中,劍光再閃,已遞向另一持刀人的心口。
突然手腕一麻。
真力未繼,只差毫釐,我的劍尖竟然無法向前,分寸也挪動不得。
而對方的長刀,已呼嘯著橫砸到我頰側。
離我最近的棄善,尚在三丈之外。
「嘶」
極輕的一聲,有如潛伏在暗夜雨林中的毒蛇,悄悄的對路人吐出細紅的長舌。
那持刀的禁軍侍衛,突然血肉橫飛的倒栽了出去。
最後一瞬間,我看見他的眼珠飛了出來,立刻被雨水沖刷得蒼白,滾落,被他的同伴毫無知覺的踩在腳下。
震耳的喊殺和刀劍相交聲裡,竟似聽見彷彿魚膘破裂的極輕微的「咯吱」一聲。
我怔怔看著他倒地,臉上兩個深深血洞。
再怔怔抬頭,擷英殿第二進殿頂上,微笑高坐的銀衣人,手勢溫柔如穿花,每一翻覆,便是一條人命。
死法千奇百怪,但都慘不忍睹。
他見我看他,微微凝神看了看我的臉色,眉頭一皺,衣袖一揮,突然做了個虛空手印。
我只覺得似有巨力湧來,在胸口處一撞再一收,鼻中嗅到奇異的香氣,旖旎而妖魅,香甜裡一分辛辣之氣,然後瞬間消散。
立時覺得胸中一暢頭腦一舒,連視線都似乎清明瞭許多。
心知這必然是賀蘭悠的手段了,神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微微做了個道謝的示意,又擺了擺手,縱身再撲入戰團。
這些禁軍,傷在我手下,總比死在他手下,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好吧?
真元略有復原,我劍光再現再隱,出沒人群。
身後,棄善長鞭如蛇,辣手無情鬼魅般的穿梭人群,幾乎每一眨眼,便有一人倒下。
一面倒的血腥殺戮,令原本悍勇的禁衛終於開始裹足不前,一刻鐘後,人漸漸稀少,殘餘的實力已不足攔下我,我一抬頭,擷英殿最後一進,近在眼前。
深吸一口氣。
我對棄善一點頭,他疾疾打出一個手勢,隨即再不回頭,我們雙雙撲向內殿。
將身後暗衛們與禁衛的交兵聲響,遠遠拋下。
「哐當!」一聲,棄善人未到腳先到,一腳踹開殿門,沉重的殿門被他這一腳踹得直開到底,撞到牆壁上,轟然碎裂。
我輕煙般竄進去。
一聲呼叱,黑暗中刀光雪亮如白晝,兜頭劈下。
其勢沉雄,力道千鈞,離得尚遠,刀意竟已到了近前,絲絲割裂我衣襟,竟有不可抵擋之勢。
顯見是內家高手。
我不管不顧,頭一低,只管閉目飛竄。
耳側一涼,刀風已至,一縷烏髮悠悠飄落。
我咬牙,繼續不理,直撲向前。
耳聽得叮的一聲輕響,刀風忽止,棄善鑲鋼珠的長鞭,已纏住了那快刀。
一陣抵力吱吱聲響,碎裂之聲隨後響起,刀身激射的碎片,擊飛而起,擊穿殿頂,一絲微光從縫隙灑落。
我劍光一展,刷刷數劍,毀去殿內一切遮蔽視線的屏風。
屏風後,一人正倉皇走避,另一太監裝扮的人掩面欲向外奔出。
角落裡還有一人,步履輕捷,身法靈動,腳步一滑便到了我身邊,我已來不及辨認他是誰,側臉一讓他掌風,身形倒仰,已翻了出去。
那人卻沒有追過來。
我立定,看見那穿龍袍走避的人影,突然大喝。
「王妃已死,你納命來!」
那穿龍袍的人恍若未聞,猶自逃竄。
倒是那掩面奔逃的太監,突然震了震。
我一聲長笑,輕煙般滑退一步,正正退到那快要逃過我身側的太監身邊。
手一抬,照日劍輕輕擱在他頸上。
側頭,一笑。
我道:
「父王,你穿這一身,真是合適。」——
注:《長門賦》:宮怨題材名賦,據傳為陳皇后以黃金百斤請託司馬相如所作,以嬪妃口吻寫成。君主許諾朝往而暮來,可是天色將晚,還不見幸臨。她獨自徘徊,對愛的企盼與失落充滿心中。她登上蘭臺遙望其行蹤,唯見浮雲四塞,天日窈冥。雷聲震響,她以為是君主的車輦,卻只見風捲帷幄。
《樓東賦》:梅妃江采蘋所作,唐明皇移愛楊貴妃,置江采蘋於上陽宮,梅妃遂作樓東賦,以抒發內心幽怨,企盼君王再幸。
此處為懷素譏刺熙音,揭破她的用心,暗示熙音此舉為責怨父親如武帝明皇薄倖無情,並有挑撥王妃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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