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下,萬乘之尊,天下之主的「龍頸」,在微微顫抖。
我斜睨著他,手一揮,燃著了火摺子,彈射到高腳青銅雕龍紋燭臺上,屋內頓時大亮。
燭光亮起,我掃視室內,立時一震。
屋角,神色震驚眸光驚痛看著我的,不是沐昕是誰!
他怎麼會在這裡?
然而立即我就明白了他為什麼會在這裡。
父親召他進宮,是要看他的立場,看他的心田,是否以忠君為第一,更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時候,他在,可令我投鼠忌器,若不是剛才一鼓作氣衝進來,父親來不及指令,所有人來不及反應,只怕我和沐昕,便要在黑暗中先互殺上一場。
想到此我突然明白,先前那揮出一掌卻沒追過來的人是沐昕,他定是原以為我是刺客,結果破損的殿頂灑落的光線令他看見我的側臉。
我看著他的目光,那雜糅了無數驚、痛、憐的情緒的目光,令我雙眼微微潮溼,我低首看看自己,衣服全是雨水汙泥和鮮血,汙髒不堪,想來臉上也狼狽之極,沐昕看見我這般,他的感受,我想象得到。
只是現在我沒有時間去顧及他的情緒,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眼見父親張嘴欲言,目光正是對著沐昕的,我立即勒緊他脖子,戟指對著沐昕大喝:「沐昕!你!你!你怎可這般對我?你怎可出賣方崎姐弟!」
沐昕一怔。
父親一怔。
連將那內家高手踢出門外的棄善都一怔。
父親仰頭盯著我,凝神觀察我的表情,我連對沐昕使眼色都不能。
不管父親什麼心地,我必須要先和沐昕割裂關係,否則對他對我,都將是莫大的為難和挾制。
這是唯一能開脫他,並明白告訴他我夜闖寢宮緣由的辦法。
我繼續一本正經的勃然作色:「你少給我裝佯!快還方家姐弟還給我!」
他卻已明白,立即道:「懷素,哪有此事!」
我怒道:「方家姐弟所居之處,只有寥寥幾人得知,我的貼身人自幼看我長大,不可能出賣我,除此之外,只有你知道,如今你在我父親這裡,等於已經不打自招,那還有什麼說的?」
劍下,父親目光閃動,微有疑色,似在抉擇到底是相信我的話,推波助瀾栽贓沐昕,促使我的沐昕決裂使我少一助力,還是不管我的言語,為沐昕辯白,以更好驅策沐昕?
他思量一瞬,似有決定,怒喝道:「沐昕,你就眼見著朕被這逆女……」
話尚未完,我卻已不容他言語。一口截斷他的話,盯著沐昕,我對棄善道:「師伯,勞你拿下這個叛徒,帶出去好生細審!」
棄善已經明白我的意思,裝腔作勢便奔了上來,沐昕「怒」道:「朱懷素,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
他衝了上來,似要指責我,棄善卻已迎上,他揚掌,迎上棄善掌力,與我擦身而過。
我一偏頭,看見他悽清擔憂眼色,只覺心中亦一陣絞痛。
淡淡的疼痛與擔憂中,我有些恍惚的將掌心微微收緊,扣住那剎那間錯身而過時,他飛快塞入我掌中的物事。
圓潤的觸感,指間隱約散發的藥味,是我留在沐府沒有帶來的山莊靈丹。
我舉掌,作咳嗽狀,將藥丸吞下,偏過臉,不讓父親看見我在短暫調息。
而身前不遠處,那兩人兩掌相交,兩人都故作花招,掌風呼呼,聲勢端的驚人,砰一聲悶響,便見沐昕被擊飛出去,遠遠落於殿外。
我心一緊,險些驚撥出口,猛地一咬舌頭,用疼痛壓下呼喊,棄善已飛身追了出去,大呼大叫:「兀那小子,今日要你好看……」百忙中猶自遞過一個眼色,示意要我放心。
我無聲的舒一口氣,衣袖一揮,殿門啪的闔上,殿中只餘我和父親二人。
殿外響起鼓譟聲,驚呼「陛下」之聲不絕。
我盯著他的眼睛,道:「先叫外面住手。」
父親看了我一眼,大喝道:「朕安!你等先退下!」
外面靜了一靜,接著便是步聲雜沓,侍衛們微微讓開了點距離,不過並沒有離開擷英殿。
我不去理會,只冷聲道:「方崎在哪裡?」
父親微微偏頭,審視著我的神色,卻不答我的問題,只緩緩道:「懷素,你送走沐昕,是怕我令他兩難?」
我皺眉道:「什麼送走沐昕,你說的我不懂,方家姐弟的下落,定然是他告訴你的,我怎能容忍如此背信棄義之徒?」
他冷笑,道:「如果我說不是呢?」
我立即道:「那你說是誰?」
他默然,半晌道:「懷素,你是我的女兒,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很清楚,你剛才那一番舉措是何用意,我亦明白。」
我漠然道:「我無用意,我已當殿和他決裂,信不信由你。」
父親道:「你不過怕你今日一番舉動,沐昕會被你連累,急著撇清而已。」
我笑道:「在今日之前,沐府是收留了反賊劉懷素,不過今日之後,就在剛才,殿內外的人,這許多雙眼睛,可都見著了沐昕與我為敵,看見我指令要擒下他並打傷他……我的父王,你還未登基,便想不讓皇祖父專美於前,一力薄待功臣大興冤獄麼?奉天殿前數百條冤魂猶自泣血號哭,幽魅不散,日夜徘徊中庭,血氣上衝鬥牛,而你即將踩著無數人的呻吟與鮮血踏上寶座,難道,你還要在你的金粉龍靴的靴底,再增添上一抹開國功臣後代的血跡,為你的充滿嗜殺殘暴記載的帝王本紀,再添上歌功頌德的一筆麼?」
如果毒舌可以淬練成刀,我想這一刻我出口的字字都是照日名劍,割肉切膚,毫不遲疑。
父親臉色鐵青,頰邊肌肉微微顫抖,連眉毛都在無風自動,他硬是咬牙,強自按捺了怒氣,道:「懷素,就算你膽大到敢於劍逼天子,但你莫忘記,我終究是你的父親,你如此行徑,亦不忠不孝,千秋之下,難免罵名。」
我微笑道:「罵名麼?你還是操心下你自己的令名比較好些,有你如此修德雅量之舉在前,我的罵名,保不準會變成美名呢。」
他怒道:「懷素,你不要執迷不悟!不過是為兩個不值一提的罪臣子女,你就大鬧內廷,殺傷無數,闖宮謀刺,劍脅生父,有你這麼做女兒的?」
他突然手指一扯,扯過身後案几上一幅黃綾,道:「你看著!如你今日懸崖勒馬,朕答應既往不咎,朕登基後,依舊會按原先打算宣讀這旨意,否則……哼哼!」
我手指紋絲不動,眼光下移,旨意之上,墨跡猶新,想必在我來之前,寫好不久。
「古之君天下者,有女必封。諮爾永泰公主,朕之四女也,敬慎居心柔嘉維則,毓秀紫薇分輝銀漢,特賜封號永泰,錫之金冊。謙以持盈,彌勵儆慕之節,貴而能儉,尚昭柔順之風,克樹令儀,永膺多福,欽此。」
我端詳那聖旨,微微一笑。
父親見我微笑,以為我已心動,目中露出喜色,連忙道:「你對朕有功,朕說過不會虧負於你,你將是我女中最先得封的公主,賜萬金食萬邑,你若看中了哪家的好兒郎,朕指他做你的駙馬,準保你風光大嫁得如意郎君,你該滿意了罷?……懷素,聽話,你把劍拿開,爹爹不會追究你任何罪責…」
我曼聲道:「永泰公主…很好聽。」
父親笑容滿面:你喜歡就好。
我笑容裡譏諷之色益濃:「我突然想起我的姐妹們的封號了……永安,永平,安成,咸寧,常寧…再加個永泰…好一個平安成泰鹹常寧,我敬愛的皇帝父親大人,如今看來,你對你的江山還真是不放心的很哪,連給女兒擬封號,也要圖個口彩,念念不忘安泰常寧。」
嘆息一聲,我又道:「可惜你的安泰常寧的江山,是用別人的顛沛飄搖換來的,我敬愛的父親,你們朱家的子孫,不都是希望大明江山皇圖永固百姓安居嗎?為什麼輪到可憐的建文,他的江山就被自己的叔叔所詛咒了呢,他的百姓就被你的鐵騎所踐踏了呢?然而輪到你自己,同樣的江山,你便要祈禱平安康泰了,你還真自私虛偽。」
將劍緊了一緊,我逼近了臉色紫漲的父親,露出誠懇的笑容:「父親皇帝大人,你給天下造就了個太光彩的捷徑,小心,哪一日有人和你學了,怎麼辦呢?」
父親突然大大一震,我的話擊中了他的軟肋,他的心虛與憤怒,身為天子久居上位的尊嚴睥睨,以及天性裡的暴戾豪強突然全數爆發了出來!
「朱懷素!你瘋了!」
我立即還口:「陛下,你害怕了!」
父親的臉色已經由紫轉紅再轉白,他的胸膛重重起伏,巨大的怒氣令他幾乎語不成句:「莫忘了你是我女兒,莫忘了你姓朱!」
「你女兒?」我冷笑:「這會兒你記得我是你女兒了,抱歉,我卻是記不太清楚呢,我的爹爹當是光明磊落奇男子,有所不為大丈夫,而不是那個殘暴嗜殺,卑鄙反覆,連自己女兒都要欺騙都要使心計玩花招的陰私小人!」
父親青紫了臉色,氣得顫抖不能成言,抖著手:「你你你你…」
我的怨恨一發不可收:「我是你女兒?你在騙我交出不死營的時候記不記得我是你女兒?你在酒裡下藥的時候記不記得我是你女兒?你在部署無數侍衛守住我的時候記不記得我是你女兒?你在下令擷英殿侍衛‘擅入者死’的時候記不記得我是你女兒?」
「至於姓朱,我更不稀罕!」
「從我出生到娘去世的那段時間,你在哪裡?你在和你的王妃舉案齊眉,你在不停息的生兒育女,我在娘身邊長大,十歲之前我沒見過我父親,我一直以為他死了,事實上,他也確實死了!這個殘暴的,狠毒的,殺人如麻背信棄義對無辜者下手的人,不是我父親!」
輕聲冷笑,我掂了掂柔軟光滑的黃綾,道:「輕飄飄幾個字而已,虛妄而無趣的封號而已,拿來誘惑我?-----你以為我是你?」
手一揮,黃綾脫手,悠悠飄向半空,旋轉飄拂著緩緩降落,經過他眼前時,我手指一揮,黃綾嗤嗤連響,碎成無數細小布屑,猶如黃色微雨般,在地上覆蓋了薄薄一堆。
我微笑著,慢慢拖著他,踩上去。
看著他足下黑緞鑲金九龍挖雲靴,踩上那黃色布屑。
「來,我敬愛的父親皇帝大人,」我笑容滿滿,「這一生,你想必不會再有機會看到這幕奇景,不會再有機會親腳踐踏自己的旨意,如今,我來成全你,作為一個皇帝,能夠親腳踩爛自己的旨意,想必你定是開天闢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第一帝了,日後史書上當可書一筆,以作為你充斥鮮血呻吟和陰謀算計的帝王生涯中難得的軼事-----你不用感謝我,我只是一番苦心要你知道,這世上,帝王永遠不會是真正的至尊,旨意永遠不會是人人擁戴的綸言,對於漠視榮華,漠視爭權奪利勾心鬥角的人來說,良心和尊嚴,才是唯一可遵循並守護的無上意旨。」
他被我硬拖著踩上那小小布堆,九龍雲紋靴似在微微顫抖,我毫無憫色的注視著他,一邊側耳傾聽著殿外越來越喧囂的動靜,一邊淡淡道:「我想,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所以我和你說這許多廢話------現在我不耐煩了,我只問你,方家姐弟呢?」
他默然,我冷冷道:「不要和我說已經殺了,從我第一句問到方崎時候你的神情來看,你還沒來得及處置她們-----你不打算殺她們,對嗎?你想要做的,是比掠奪生命更為殘忍的事,對嗎?」
他震了一震,嘎聲道:「你先放開我,我就放她們!」
我眨了眨眼,奇道:「父親,你不是一向自負聰明,也知道我不笨的麼,怎麼如今你居然會說出這樣的提議?你是自己嚇昏了呢,還是以為我會突然變蠢?」
他硬聲道:「我知道你,你不會殺我----」
將劍往他頸上貼了貼,以使他深切的感受到照日的鋒銳與冰冷,我笑眯眯道:「弒父……聽起來是很可怕,很不真實啊……您料定我不敢,是麼?可是如果我告訴你,我的好弟弟,朱高煦的武功被毀,是我乾的,我曾經打算殺他,被他命大逃脫了……聽到這個,你還堅持認為你面前這個已經被你恩將仇報擄友傷親的女兒,會依舊慈悲的不肯殺你麼?」
他瞪大眼,終於面上現出驚駭之色,嘶聲道:「你------」
我叱道:「她們在哪裡!」
他終於無奈道:「我還沒見到她們,現在是在乾清宮,由大太監魏景泰看守著。」
「哦,那好,」我笑笑,「勞您大駕,起駕乾清宮罷。」
自擷英殿出來,侍衛再次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所幸兵馬依舊未至,我見父親翹首望向宮門方向,譏諷一笑。
「望眼欲穿是麼?不過,我想,你的傳旨太監,只怕永遠也到不了朱將軍府邸了。」
他又一震,默默不語。
侍衛們眼見皇帝被我短劍架脖的出來,一陣鼓譟,皆有驚惶之色,棄善率領著一幫暗衛正和他們對峙,見我出來,以目詢問,我道:「乾清宮。」
他點了點頭,我貼到父親耳邊,低聲道:「叫你那群看起來很忠心的侍衛,乖乖的留在擷英殿等你。」
他只得說了,我又命抖抖索索跟在一邊的太監抬過便輿,挾持著他一起坐上去,侍衛親軍們眼見我毫不客氣的坐在只有皇帝才能「臀顧」的龍輿上,又是一陣駭然。
父親臨上輿前,回身看了看立於擷英殿前的沐昕,笑了笑,道:「你們保護好沐公子,別讓他為人‘所趁’。」
禁軍將領應了,父親又對沐昕道:「你留在這裡,朕稍候便來。」
沐昕平靜的施禮,「謝陛下關愛。」
我暗暗切齒,但也無法,微側身看向沐昕,他擔憂的看著我,極慢極低微的搖頭,示意我不要擔心他。
怕被身邊靠得太近的父親發現,我只得簡單傳音兩個字:「等我。」
他傳音回我:「小心。」
我亦極輕微的頷首,然後再不回頭。
暗衛親自抬輿,一陣風似的便把便輿卷出了擷英殿,不多時便到了乾清宮,我抓著父親胳臂,笑道:「請,請。」
他怒哼一聲,挺直腰大步向前,靴聲橐橐,我盯著他的靴子,挑挑眉,劍柄一沉,壓了壓他的肩。
笑道:「父親,輕些,這麼響的步子,難為您踏著費力,連乾清宮前覓食的鳥都被你給驚跑了。」
他臉色發青,知道我又明白了他的用意,只好放輕腳步。
棄善等人守在階下,我押著父親輕手輕腳走到闔著的殿門前。
父親伸手便要推門,我橫臂一攔。
隱約聽得殿內,一個聽來年紀不小的太監,公鴨嗓子的聲音似在吩咐:「……快,快,把人送走,這裡不能呆了……」
一個小太監的聲音,怯怯問道:「女的送出宮,男的送去蠶室?」
那太監嗯了一聲,道:「皇上的意思,找家最下等的勾欄院子,讓鴇兒好生調教,然後送到教坊司,也讓京城百姓們都看看,名臣大儒的千金小姐,一樣是個**材兒。」
一陣曖昧不明的低笑響起,有人笑道:「這妞兒倒生得真好,瞧這膚光水嫩的……哎呀賤人!你敢咬我!」
「啪」清脆的耳光聲。
我面無表情,冷冷看了父親一眼,他面色發灰。
伸腳,一踹。
乾清宮雕龍殿門,被我踹得直飛出去,呼嘯著橫飛而起,正正砸在那堆太監身上。
慘呼聲起,打頭一個太監鮮血狂噴,沉重的殿門加上我的力道,立時令他內腑遭受重擊,一聲不吭,便如爛面般軟塌塌趴倒在地,嘴裡猶自不停噴濺出血沫和肉碎。
他滿是鮮血的臉正正衝著幼小的彥祥,被綁縛的彥祥猛然被他猙獰的神情和血跡淋漓震懾住,嚇得尖聲哭叫起來。
一地血跡和呼號中,繩索捆得緊緊,頭髮散亂,臉上青腫頗為狼狽的方崎神色不變端坐如前,一身的高貴穩沉,看來便似高坐華堂,參與榮貴聚宴一般從容。
彥祥哭泣,她頭也不轉,只聲音冷銳的厲喝:「不許哭!」
彥祥素來敬畏長姐,被她冷聲一喝,竟然真的立即止住了哭,只是仍舊不住抽噎。
方崎抬起眼來,黝黯殿室裡她目光有若冷電,一閃之間便穿入我身側父親的臉上。
她用下頷指向父親,對著彥祥,淡淡道:
「弟弟,你不要哭,因為,我們的父親,死得比這個太監更慘。」
她道:
「父親眼見親人在他面前,盡遭屠戮,依舊無淚,寧死不肯草詔,隨後被腰斬,身分兩截,猶自拖著殘軀,在地下掙扎爬動,蘸著自己的鮮血,連書十二個血淋淋的篡字。」
她道:
「最後一個篡字,父親沒能寫完,然而無妨,萬人見證,歷史見證,聚寶門外那十一個半的血篡字,註定將永不能洗去,殺戮,禁絕,滅門,篡改,諸般種種手段,註定能抹去的只是有限的生命和紙書上浮薄的墨跡,而留存世人心中的真相和星火,永不能滅。」
她道:
「那十一個半字的鮮血,從父親腰部流出的鮮血,註定永遠漂浮在這黑暗宮廷,漂浮在這殘暴皇帝的噩夢之中。」
她道;
「方家十族被誅,十族,你聽說過沒有?第十族,包括了朋友學生……八百餘人的鮮血與死節,隨先帝同殉。」
她道:
「即使如此,新帝依然不肯放過我們,要我為妓,你為閹,方洩他那無恥卑鄙殘暴惡毒內心裡,所謂尊嚴受損的恨意。」
她仔細的打量著父親,道:
「弟弟,你,低下頭去,不要給這個人看見你的容貌,不要讓他記住你,這不是對強者低頭,這只是你的責任,方家的宗祧,需要你的繼承,方家的忠烈,需要你活著,傳之後世。」
她沒有笑意的一笑。
「至於我,我看著你,朱棣,我也會努力的活下去,看著你,詛咒你的江山,詛咒你子孫不孝,後代不賢,詛咒你朱氏家族代代盡出怪胎,詛咒你朱家皇帝終有一日自毀長城為人奪去江山,詛咒你朱家皇帝終有一日如我一般為人所擄被人斬草除根,詛咒你朱家皇帝終有一日如我孃親兄弟一般投繯自盡,親人死絕。」
她字字都說得平靜,卻字字都滿溢莫大恨意,字字都似乎自冰水中浸泡,再自血水中撈出,我怔怔的聽著,只覺得心中寒意森森,冥冥中似見蒼青天穹,隨著這噬血誓言,緩緩裂開豁隙少許,現出黑光一閃,沉沉籠罩向威嚴華炳的紫禁城上空。
而父親,已經不能自己的顫抖起來,臉色蒼白。
半晌,他嘎聲道:「懷素,你就這麼任人詛咒你的家族?你……」
我漠然的看著他,道:「我的家族?……難道你以為經歷今夜種種,我和你還有任何情分?難道你以為事到如今,我還會認為這個無恥的家族,是?我?的?家族?」
他震了震,臉色鐵青。
我一字字道:「我和你,恩斷義絕,自今日起,朱懷素已死,世間只餘劉懷素。」
對他淡淡一笑,我道:「朱家之事,與我何干?」
他顫抖得越發劇烈,卻說不出話,我平靜的道:「你對我,生而不養,我對你,自然也無需盡孝至終,所謂賜生之恩,這些年,我也算還了你了,如今兩不相欠,落得乾淨。」
他臉色青灰有如死屍,我不再看他,一擺頭,跟隨來的暗衛搶進,將方崎姐弟解縛扶了出來。
乾清宮外,十二衛禁衛軍再次圍了過來,然而父親在我手,無人敢於妄動。
我將劍身按了按,道:「陛下,勞煩再送一程罷?」
父親有些僵直的挪動步伐,我道:「這回是遠路,便輿是乘不成了,給陛下牽匹馬來。」
暗衛牽過一匹沒有鞍韉的馬來,父親面有難色,我笑道:「抱歉,御馬監的馬鞍都是由太監分開保管,我們只找到兩匹有鞍韉的馬,得照顧傷者……陛下您這麼快就坐不得沒有鞍韉的馬了?也是,當了皇帝嘛,自然身嬌肉貴了,那你去坐那匹可好?」
我隨手一指,父親看去,方崎正坐在馬鞍之上,腰背挺直,噙著一抹冷笑,看他。
他立即默不作聲爬上那匹沒有鞍韉的馬,我隨後躍上,劍尖仍然抵著他後心,暗衛隨後紛紛上馬,一路馳出內宮。
過宮門,出皇城門,父親在我手,一路無人敢擋。
聽得身後蹄聲如雷,回頭看去煙塵滾滾,禁衛軍亦步亦趨跟隨我們的隊伍,看去倒似我的隨從護衛一般,我冷笑一聲,頭也不回,向著天邊那一抹晨曦馳去。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天剛矇矇亮,街道寂靜無人,偶有早起的人路過,都被肅殺的軍隊驚得避到一旁,滿面惶然的注視著這奇怪的隊伍。
疾馳中,我凝目注視父親寬闊的後背,心中悲涼酸楚,自昨夜至今日,我歷經隱瞞,欺騙,背叛,驚痛,最終披一身驚雷雨電,一路浴血向前,闖宮殺人,血流成河,將親生父親逼挾於劍下,最終換得如今結果,今日之後,我與眼前這人,註定親情斷絕,相見無期,那許多日子的相對微笑,言語晏晏,共襄軍務,指點沙場,到如今物是人非,憤然相絕,其最終決裂與歷經波折換來的自由,代價何其慘烈!
仰首向天,虔心默禱。
娘,對不起,我,終,忍無可忍。
望你諒我。
馬背顫動中,父親似也在嘆息,良久,他低低道:「懷素,朕……我一直視你為最可看重的女兒。」
我微微出神,半晌道:「靖難之中,是如此,靖難之後,你捫心自問,你想到我時,第一感受,是喜歡,還是戒備與不安?」
他默然。
我淒涼一笑:「你枉稱是我父親,枉自我在燕王府也呆過不短日子,你竟不知道我為人!你所孜孜以求的那些,在我眼裡,莫如塵埃,可笑你竟為這些塵埃,算計於我!」
他震了震,半晌,低聲暗啞的道:「……懷素,你沒完全恨我恨到不可挽回對不對?我也不希望如此……懷素,你放下劍……我發誓,過往一切,我絕不追究,方家姐弟,我放了,不死營你要想要,也還你……懷素,放下劍,我們是父女,父女之間不該發生這些,懷素……相信我,我以帝王之血發誓!」
我不答。
他以為我心動,大喜之下便欲轉身,我劍尖動也不動,他這一轉身,衣服立即哧的一聲,赫得他半扭著身子立即不敢再動,半晌再慢慢扭回去。
「帝王之血?」我懶懶而譏誚的笑,「留著你那永遠算不上正宗的帝王之血罷,事到如今,我若再相信你的誓言,那我真不配是劉懷素了。」
父親似是忍無可忍,怒道:「朕是天子,一言九鼎!」
我仿若揮蒼蠅般揮揮手,「你那九鼎之重的天子之言,去和你的臣子們使,比如道衍,我想他也一定見識了你的九鼎重諾了。」
他啞口無言,我想了想又道:「若你尚存一絲良心,我望你記得,多年前我獻計於你,智取寧王時,曾和你約定過兩個條件。」
他冷哼一聲。
我悵然道:「做不做得到也由你罷,我卻是奈何不得了……所謂上位者,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可患難不可共富貴,也是通例……只是你記住,你若真翻悔,傷及無辜,那我窮盡天涯,拼著玉石俱焚,也必取你性命!」
他冷聲道:「你當我十二衛禁衛軍虛設?當我麾下重兵虛設?當重重深宮守衛虛設?今日不過你來得太快,若是我來得及調兵,哪有你的好處?」
我淡淡道:「有一便有二,山莊的手段,對抗千軍也許難能,但要決心要將一個人置於死地,無論他身處萬軍之中,還是久藏隱秘之地,我們終究是有辦法的。」
笑一笑,我道:「便是殺不了你,嚇也嚇死你……你若以後幾十載的日子都在惶惶不安風聲鶴唳中度過,那滋味,想必也好受得很?」
他窒了一窒,稍傾陰聲道:「你放心,朕自然會記住你的話,會好好待他們的。」
我心中一緊,凝目注視他道:「你什麼意思?」
他平靜的道:「沒什麼意思,你不必多想,朕承諾過你,不傷害你在乎的人,自然不會傷害。」
我看了他半晌,慢慢道:「望你莫耍花樣。」招手示意棄善過來,道:「師伯,可通知了?」
他道:「放心。」
我點點頭,道:「勞駕,給陛下一點能夠提醒他行事有度的好東西吧。」
棄善立即很高興的自他革囊裡摸出一枚黑色藥丸。
父親瞪大眼睛,駭然道:「你要幹什麼?」
棄善眼一瞪眉一豎,「幹什麼?送你靈丹妙藥,助你這個狗皇帝腸穿肚爛益壽延年!」
父親驚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劍鋒入肉,努力掙扎轉過身來嘶聲道:「懷素,懷素,你怎可狠心如此?我是你父親呀……你怎麼能給我下毒?」
我垂下眼睫,不理不睬,棄善早已一捏父親下頜,迫使他張開嘴,將那藥丸塞在父親口中,還拍了拍他胸口順氣以使藥丸迅速下肚,對父親的怒目仿若未見。
父親又驚又怒,終於亂了方寸,慌聲道:「你給我吃了什麼……這是什麼?」
我淡淡道:「沒什麼,控心丸而已。」
「控心丸……什麼意思……」父親抖著嘴唇語不成聲。
「就是名字的意思,」我看看追來的軍隊,有漸趨龐大之勢,微笑道:「控爾心肺,絕爾生機,三日不解,心脈碎裂而死。」
「放心,我沒打算殺你,我只是要這個三日的時間餘地,因為你的誓言實在不可信,而為天下計,我也不能帶著你從此流浪,所以,三日之後戌時,」我不看他臉色,伸指比了個三,「你派一個人出宮,到秦淮河沿岸,到時自會有人給你解藥。」
「記住,」我正色道:「只許一個人,不許佈置軍隊,不許他人跟隨,不許暗自跟蹤,否則,你便和允炆去地下相見歡吧,我想他一定很樂意看見你。」
他顫聲道:「你…。不可言而無信……」
「放心,」我道,「言而無信這類事體,還是你比較擅長,我沒興趣。」
抬眼看前方,城門已在近前,守衛城門的將領和軍士聽得蹄聲震動,都跑出來看,見這陣勢,臉色迷茫扎撒著手不知如何是好。
我掏出宮中腰牌,道:「開門。」
那守城官遲疑道:「現今時辰未到……」
他的目光躲躲閃閃瞄著被我挾制的父親,即使父親穿的是太監服飾,即使他小小官員不認識父親,可是遠遠跟隨著的十二衛禁軍服飾,他還是認識的,眼見禁軍焦灼,目光都在父親身上,自然猜得到父親身份非同凡響。
父親長嘆一聲,揮了揮手,道:「開門罷!」
那守城官猶自猶豫,父親驟然發怒,大聲道:「朕的旨意你也敢不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