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天,有事兒你再找我。你不忙走,喝茶,喝透了再走。」
說到底吳科長也還是日理萬機,忙去了。
過了好半天,管軍伸手端茶,茶涼了。管軍知道,三年牢獄過去,這世界的茶啊,都晾涼了。
太陽下山了。早上那麼喜興的太陽,說沉,咕咚一下子也就沉下去了。
管軍跑了一天,這會走在街上,人也蔫了,西服也出了很多褶子,領帶也拉鬆了。走著,漫無目的了。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了,信馬由韁的,不知不覺的,竟然走向派出所了。
「哎,胡警官,有空嗎,跟你彙報彙報思想。」管軍把剛從屋裡出來的胡小玲叫住。
胡小玲一看管軍這副模樣,心裡都猜著了:「去我辦公室。」
「不去,壓抑。就在這兒說吧。」
胡小玲不說話了,等著。
「你當片警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怎麼了?」
「二十多年,抓進去的放出來的槍斃了的改邪歸正的沒改邪歸正的,都海了去了吧?你見多識廣啊。」
「沒那麼玄!大多數人都正常過日子,也就那麼回事兒,小打小鬧雞毛蒜皮的事多……」
「就說這不正常的!……給句實話,甭管你原來是誰,幹什麼的,只要是你折了,進去過,再出來,就算是打了烙印蓋了戳了,甭說跳進黃河了,就是跳進大海也洗不清啊,是不是啊?」
第四章要是你摔倒在泥裡(3)
胡小玲沒回答,靜靜地聽著管軍的滿腹牢騷。
管軍滔滔不絕地說著:「我吧,我想找個工作。多少找個看著像那麼回事兒用點兒腦子的,人家嫌我年齡大了,腦子跟不上了,我想不明白,抓我進去時候我三十三,風華正茂啊,出來的時候我三十六,也不大啊,按老爺們兒的一年四季說,我這還算是陽春四五月呢吧?那些人模狗樣的小崽子怎麼就說我老了!就那些……但凡樓裡有大堂的公司,我都不能進,進去了他們都說我老。對了,有一樣,就掃地不嫌我老!可我三十六歲的大老爺們兒我掃地去啊?!我想,我進哥們兒公司吧,要個現成的臺階,可哥們兒呢,想讓我幫忙偷稅漏稅,您說,這事兒我不能幹吧?想來想去,我就剩一條道了,自己幹,從零開始,這勇氣我也不是沒有,三十六,我什麼不能從頭開始啊?我想找個門面房,辦個執照,貸點兒款……我想著不就這麼簡單一個事兒嘛?可我跟您說,不行!門臉兒?我人沒臉了誰給我門臉兒啊?誰給我貸款啊,誰給我執照啊?就連我過去最看不上的那些人,都敢騎我脖子上拉屎了。跟您說得了,這就是我現在的感受,整個兒地,我就是下等公民了。」管軍一口氣倒出一堆,仍意猶未盡,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啊,呸!」
胡小玲沉默一會兒,不無同情地看著管軍:「進去的出來的我是見過不少。我理解你的處境……」
「你是警察!你理解個屁!」管軍死死盯著胡小玲,陰陰地吐了這麼一句,把胡小玲晾在那兒,走了。
28江建平既然同意搭夥就不能總是等現成的,這不是誰說的,是江建平自己覺著。郭芳一大早就帶著俏俏去上課了,臨走時還把江建平的中午飯做好了放在冰箱裡。這更讓江建平覺著該為母女倆做點什麼。吃完中午飯,江建平去了菜市場,轉了一圈買了好多菜,都夠郭芳和俏俏吃一個星期的了。
正巧江大媽也在菜市場。她其實早就看見江建平了,但就是看著,遠遠地看著。江建平掏完錢一轉身也看見了江大媽。江大媽見兒子看見自己,忙轉身兒就要走。
「媽!媽!」江建平跟了過去。
「自個兒買上菜了?買得還不少,是自個兒吃啊還是一家子吃啊?」江大媽譏嘲地看著江建平。
「媽瞧您說這話!人家起火,把我的飯做出來了,我起火,不做人家的不合適吧?」
「是不合適,忒不合適了。可是啊,這一搭夥做飯,就有一半兒算一家子人了。」
江建平不愛聽了:「您怎麼這麼說啊!」
「怎麼說啊,一個房簷底下住著,除了睡就是吃!你說怎麼說啊!」江大媽哪句話扔地上都響,說完生氣地走了。
「媽!」江建平叫了幾聲,江大媽都不停,徑直出了菜市場。
郭芳帶著俏俏上了一天課,兩人都是疲憊不堪,就連爬樓梯的勁兒都沒了。兩人實在爬不動了,就坐在樓梯上休息。人休息可心並沒有休息。郭芳的一顆心啊大概也不知道什麼叫休息。
「俏俏。」
「媽。」
郭芳打量俏俏,給俏俏擦掉臉上的一點髒,又覺得頭髮亂了,用手給她梳了梳:「俏俏,一會兒回家要是看見江叔叔把晚飯做好了,知道怎麼說嗎?」
「謝謝江叔叔……」俏俏仰臉兒望著她媽,「還說什麼?」
郭芳想了想:「……不用說別的了,乖點兒,多對江叔叔笑。」
俏俏點頭。
「看看媽,頭髮亂嗎?」
「不亂。」
「媽漂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