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花了一刻鐘,九爺就進了紫禁城。紫禁城裡外來的車馬一律不得進入,況且此行還是要做得隱秘些為宜,遂九爺只帶著他府裡的太監總管何玉柱直奔一處荒涼的宮舍疾步而去。
此時不過是未時剛過了一刻,離宗室宴席還有一段時間。九爺靠著引路蟲的指引慢慢走上了一條陰暗的小路,路上的冬雪積得很厚,人踩到雪面上就會咯吱咯吱作響,細聽過去,裡面還有枯葉被壓碎的沙沙聲,想來這裡秋天時就不曾有宮婢打掃過落葉,甚是荒涼。宮裡總會有些角落,貴人的步履永遠不會踏足其間,被分來此地的宮人也都會找門路儘快離去,所以不曾打掃自然也說得過去。
荷包裡的震動越來越頻繁、越來越規律,九爺知道黛檬就在附近了,此處唯有一個破敗的宮院,九爺此刻在宮院的後牆外,想必黛檬就在院子裡,九爺繞著變得灰突突的紅瓦牆壁繞了小半圈總算看到了宮院的正門,同時也看到了太子正一步一步欺近黛檬的身影,九爺瞳孔一縮,快步走了過去攔在了太子的面前。
「太子爺,弟弟在這兒給您請安了。」九爺深深地一揖,卻實打實地止住了太子妄圖靠近黛檬的角度。
黛檬瞬間就放鬆下里,九爺就擋在她面前,把她不想要見到的通通擋在了視線之外。這一剎那的感覺很微妙,有辛酸、有委屈、有愉悅、有歡喜,黛檬覺得更多的是慶幸。果然,她沒有看錯人,她就知道九爺對她的心意是真真的,必不會放任她被人欺負,這不就急急地趕了過來,她並不是男人們爭權奪利下的戰利品,也不是九爺用來釣魚的魚餌。黛檬的目光注視著九爺已經溼透了的棉鞋和下袍子沾染的雪漬泥點。
太子出離了憤怒,面紅耳赤,眼裡皆是邪佞,他養的人都是吃白飯的嗎?連攔住區區一個九阿哥都攔不住?他此刻當然不會知曉在他背後發生的事端,手底下三個會功夫的小太監在剛剛九爺閃身而來的瞬間就被白河兩三下給撂倒了,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起來。而那個剛剛受過凌、辱、衣衫不整的庶妃脖頸被砍了一手刀,如今已然暈迷。
「好!好!好!九弟跟弟妹倒是心有靈犀,只是九弟還是來晚了一步,你家福晉的身子果然曼、妙、銷、魂。」
九爺好懸噴出一口血來,他並不是懷疑黛檬會受辱,若是真到了那個境地,白河自然會按照他事先指示的那樣親手殺了太子。九爺還不想破壞遊戲規則,可一切的遊戲都是建立在黛檬安穩的基礎之上,否則即便未來會變得驚濤駭浪、動盪不安,他也會不管不顧拼個魚死網破。九爺只是憤恨,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兒,又不是花樓裡的姑娘,如何可以被別的男人品頭論足?
九爺強自忍著憤恨,仿似不經意地開口問道:「太子,不知您當日給弟弟送來的點心裡究竟放了什麼?」
太子輕蔑地看著九阿哥,聽說他府裡來了個神醫,也對,不然黛檬的身子如何會調養到可以生育子嗣,當年他可是親眼看到黛檬狠狠跌落在地上摔傷了骨盆的,看來那個神醫也有些不凡,不過再怎麼不反也沒有用了,既然吃到肚子裡了,憑是神仙來了也救不了。太子撫了撫袖口,風姿凌然地站立著,傲慢略帶著不在意地說著,「九弟,你倒是機警,我看四弟雖說總跟你混在一處,可他一定不知道吃錯了東西,說說看,我聰明的九弟,你發現了什麼?」
九爺將手放到背後,摸到了黛檬遞過來的滑膩手腕,心下稍安,回說道:「不過是知道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太子,你想要銀子我都給你,只求你對黛檬高抬貴手。」
「你求我?」太子狹長的眼眸微闔,更顯得眉眼精緻。愛新覺羅家的男人都長著一雙好眼睛,太子又是金玉養大的尊貴人,從小到大在別人的恭維稱讚聲裡養成了絕佳的高貴風華和自信氣度,在風姿上沒有任何一個其他的皇子可以比得過他。此刻太子只是半張半闔著眼眸,就讓靠在九爺身後偷瞄他的黛檬瞬間想到了一個詞——美色惑人。黛檬更加戒懼,太過聰明的人往往有著不為人知的瘋癲,此刻的太子在她眼中又美又毒辣,他的瘋癲早已被啟用,九爺還能不能是他的對手?
91、別人笑我忒瘋癲
太子聽聞九阿哥說「我求你」,只是微闔了眼眸,輕蔑地笑笑,後來想到了什麼,放聲大笑了起來,直過了好一陣,太子又突兀地停下了笑聲,抬眼直勾勾地看向了九阿哥,問道:「你是為了你身後的女人才求我?」
「是,」九爺沉穩地應道,目光並不曾移開,與太子對視著,嘴巴一開一合,「只要太子願意放了黛檬,我便心甘情願受太子驅使。」
「嗤,」太子冷笑了一聲,「我要你的心甘情願有什麼用?你不都明白了嗎?管你樂不樂意,我想要你做什麼,你願不願意都得做,既如此,你還有什麼值得我放在心上的?小九,你要是個聰明人,就把你身後的女人讓給我,只這一次,說不定爺一次之後就膩了,只是恐怕小九要失去嫡次子了。嘖嘖嘖,我倒是沒試過,女人流產的時候做起來是個什麼滋味。」
黛檬明明知道九爺必不會把她交出去,但還是忍不住狠狠打了個冷顫。九爺發覺了手掌下些微的顫抖,稍微用力堅定地捏了捏身後女子的手腕,他說道:「太子,我在江南有十幾間花樓、二十幾艘花船,我都願意送給太子。天下豔美的女人多得是,太子何苦讓弟弟我痛不欲生。」
「你說對了,」太子微微地笑了,他此刻十分的開懷,「我就是想要你痛不欲生,最好是你同你身後的女人都痛不欲生才會讓我開心。這女人明明是我先看好的,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配跟我搶女人?還有你,董鄂黛檬,真是不懂得好歹,敢對爺陽奉陰違,今日爺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黛檬突然有種奇怪的猜想,一廢太子之後有傳言說太子是被鎮魘了,連康熙都信了,併為此懲處了直郡王。太子如今這樣的癲狂,會不會是被人下了藥、紮了小人兒或者已經被魘了呢?那麼他身後的人果然是直郡王嗎?
九爺的心臟一時冰冷一時火熱,他自很久以前就想過太子的結局了。那日里太子將裝有蠱蟲的糕點讓四哥給他帶來,雖然大家最終發現了秘密並不曾食用,但九爺一直將那日的事牢牢存在了心裡。太子不僅想要控制他們這幫兄弟,還想要將他的黛檬變成被蠱蟲控制的傀儡,這是九爺無論如何也容忍不下來的。
所以九爺自那日起就下了決心,他不會亂了歷史的順序,他會讓太子坐在毓慶宮的寶座上三十多年,直到二廢太子,可是,他也不會讓太子真正順心,他要讓太子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候狠狠地跌落到塵埃裡,他要看著太子瘋狂、看著太子絕望、看著太子哭泣。
只有這樣,才能平息九爺的怒火,而為了這個目標,九爺此刻還需忍耐,不就是求人嗎?有什麼了不得的,九爺一撩下襬跪倒在地,謙卑地俯首說道:「還請太子責罰我,只求您放了黛檬。」
黛檬看到擋在她面前的山峰突然矮了下去,徹底懵了,九爺為什麼要跪?九爺為什麼要跪?她的心裡狠狠地糾起,她的胤k怎麼可以對著瘋癲的太子跪拜下去?她不再多想太子如今的模樣是否背後有人蓄意陷害,她只是第一次深深地仇恨起來。都是太子,讓她的胤k,那麼驕傲的胤k矮□去。
太子目光裡的嘲弄更加明顯,他放聲大笑了起來。太子現在突然對黛檬沒了興趣,他看著跪在他腳邊的九阿哥,心裡有種說不出的快、感,看吧,看吧,以往多不服管教的人,到底還不是要跪在他的腳邊?
而這一切,都被剛剛找過來的四爺看在了眼裡,他此刻正躲在一棵枯敗的老樹之後,眼睜睜地看著太子想要侵犯九弟妹,他剛要閃身出來救下九弟妹,就看到九弟大步跑了過來將九弟妹牢牢地護在身後,最後在九弟面前跪了下去。雖說隔得很遠,但這處人跡罕至聲音可以清晰地傳過來,更何況太子根本一點兒掩飾的意圖都沒有。四爺聽著、看著,只覺得心頭絞痛。
不久前皇阿瑪在太和殿裡大宴群臣,由於去歲太子辦的幾件事情深得皇阿瑪的歡喜,遂多賜了他幾杯酒,太子也杯杯飲盡,不一時就有些喝高了。他同皇阿瑪告了聲罪出去醒酒了。只是一直對太子有些不放心的十三沒錯過太子臨走時目光中的急切和火熱,他有些擔心起來,於是起身到了四哥案几旁,趴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四哥,你快跟著太子出去,我覺著有些不對勁兒。」
四爺沒有多問,他聽出十三語氣中的慎重和急躁,連忙起身對著康熙說道:「皇阿瑪,兒臣看太子剛剛喝得有些急,不大放心,打算出去尋一尋。」
康熙點頭,目光平和地看向四阿哥,雖說這些時日他沒少訓斥這個四阿哥,可他自有耳目,知道四阿哥是替太子承擔了不少責罵,最讓他寬慰的是四阿哥不僅從沒有說一句怨言,反而愈加小心謹慎地陪伴太子,不愧是表妹養大的孩子,他很放心四阿哥日後能做個純臣幫襯著太子。康熙目露讚許的說道:「還是四阿哥友愛兄弟,如此你便去看看,讓太子**之後不用回來,晚上的宗室宴一併出席就好。」
四爺穩重地退出了太和殿,這才稍嫌急切起來,如今已經看不到太子的身影,需向何處尋找。好在這時有兩個小太監打遠處行來,四爺問了一嘴得知太子往東面去了,於是他小跑開來,朝東面尋太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