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鵝暖石鋪成的小道,安宏寒和小貂一路散步,走向不遠處的水榭。未進入水榭,就聽到一陣優美動聽的琴聲,席惜之耳朵抖了抖,目光漸漸移到那邊。
只見水榭樓臺那邊,擺放著一張琴桌。十多名衣服華麗的女子坐在那邊閒談,而此琴聲就有他們中央那個人所彈出來的。
後宮女人猛如虎,席惜之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從女人的陰影中走出來。看見她們的第一眼,心中想的就是趕緊離開,免得惹禍上身。
可是……她忘記了,她旁邊站著一個發光體。縱使她怎麼隱藏,旁邊的人早就引起了別人的注意。
琴聲戛然而斷,那群女子全朝安宏寒行禮問安。
「叩見皇兄。」眾位嬌美的女人異口同聲喊道。
見不能躲開,席惜之趕緊湊到安宏寒腳邊,蹲坐在那裡。反正有安宏寒這個大靠山在,不怕這群女人敢欺負它。
安宏寒本來也不想進水榭和這群女人打交道,可是對方已經行禮了,只好微微點頭,說道:「平身。」
這群公主雖然日日呆在皇宮,可是真正和安宏寒相處的時間都很少。
六公主安若嫣嬌笑著端起茶壺,為安宏寒倒了一盞茶,「皇兄既然來了,不如聽聽嫣兒為你彈奏一曲?」
其餘的公主都附和道:「六姐的琴藝是我們之中最捧,連樂師都說比不上她呢。」
「六姐不僅人長得漂亮,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每一樣都比我們強。」
連綿不絕的誇讚聲,全圍繞著安若嫣轉。
不管安若嫣再如何出色,席惜之總歸不喜歡她。靜靜的坐在地上,望著她虛假的面孔。
一言不發的安宏寒突然問道:「你們比試過?」
剛才還喧鬧的水榭,頓時陷入一片安靜。
很多公主都搖了搖頭。
「既然沒比試過,你們怎麼知道她的琴藝最捧?」安宏寒說話向來一針見血,而他的目光一眼找出隱藏在人群中不起眼的十四公主。
眾位公主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回答。
席惜之頗為贊同這句話,晃著小腦袋止不住的點頭。無論什麼事情,一定要盡力去做了,才知道自己行與不行。最忌諱的就是妄自菲薄,認為自己處處比不上別人。
總覺得皇兄有意針對她,安若嫣臉色有點鐵青。不過僅僅一瞬間,她立刻又換上了一副嬌豔動人的面孔。
「皇兄說的極是,怕是眾位姐妹讓著嫣兒才這般說,她們很少展示琴藝,也許比嫣兒厲害許多呢。」
聽著這段話,席惜之雞皮疙瘩掉了一身。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你們一場比試?」安宏寒抱起腳邊蹲著的小貂,手掌輕輕拍拂掉它毛髮沾著的灰塵。
席惜之沒反應過來,隔了半響疑惑的眨眨眼。安宏寒這是怎麼了?平時沒見他對彈琴這方面感興趣啊,怎麼今日突發奇想的讓眾位公主舉行一場比試?
安若嫣極為自信,從小學琴的她一口應下這場比試,「眾位姐妹覺得怎麼樣?」
這可是一個出風頭的機會,誰不想試試?況且,如果她們的琴藝真的超過六公主,那麼肯定能引起皇兄的注意,這麼一來,還愁得不到皇兄的關注嗎?
眾位公主紛紛說好,席惜之分辨出其中一道比較耳熟的聲音,然後轉頭看向水榭角落的位置。一個十多歲的小女孩被擠到最邊緣,周圍的公主都嫌棄她似的離得她很遠。
她咬著唇,眼神之中透著堅定,望著那臺琴架,似乎非常的嚮往。
席惜之很好奇她會怎麼做,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隔了好幾秒,才漸漸移開。
安宏寒抱著小貂,坐到椅子上,端起那盞茶,細細抿了一口,「你們誰先彈?」
許多位公主都躍躍欲試,興奮的往前面湧。
為了表現自己識大體懂禮儀,安若嫣當然不會委身和她們擠。心裡卻嘲笑,平時處處巴結她,然而一到利益衝突的時候,所有人醜陋的面孔都表現出來了。
「我先來……我來……」好幾名公主發生爭執。
席惜之湛藍色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轉動,用爪子捂住兩隻耳朵。
安宏寒也不喜歡吵鬧,沒等那幾名公主爭執出結果,就冷聲叱喝道:「都給朕滾一邊去,你們在太傅院學的禮儀,都丟到哪兒去了?沒一點規矩。」
他給出這個機會,並不是人人都能擁有的。安宏寒的目光有意掃向十四公主,他倒是想看看這個皇妹有何能耐。
如果沒有達到他心中的標準,那麼他就沒必要再多費心思觀察她。
「就你先來試試。」安宏寒點名說道。
所有人的目光朝著安宏寒所看的方向轉去,他們眼中全是不敢相信。更有幾名公主氣得肩膀發抖,對著安雲伊低聲罵了幾句。
一道聲音唐突的冒出來,「皇兄,你怎麼能讓十四妹試琴?這架琴可是華貴妃死前的心愛之物。」
上一輩的貴妃娘娘,要麼因為先皇的去世殉葬,要麼全被趕出皇宮養老了。
而六公主的母妃華貴妃死得比較早,聽說她得不到先皇的寵愛,最終鬱氣難解,病逝而亡。
安宏寒打斷她,冷言道:「朕說可以就可以,你去試試。」
能得到皇兄的注意,安雲伊一顆心激動得無可比擬,「是,皇兄。」
相比安雲伊的興奮,安若嫣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了。早在太后甍逝的時候,她已經發覺皇兄分了一部分注意力給安雲伊,可是怎麼也沒有料到皇兄會這麼不給她面子。不但讓那個賤女人的女兒碰她孃的寶琴,而且還當眾力挺安雲伊彈琴。
她是公主之中樣貌、才藝最好的一人,為什麼皇兄總是對她這麼冷漠?想起母妃當年以淚洗面,對著她哭訴那個賤人勾引先皇的場景,安若嫣心中仇恨大增。
那個賤人已經搶走父皇對母妃的寵愛,她絕對不能輸給賤人的女兒!
長袖之中的秀拳,緊緊握攏,儘管安若嫣極力隱藏自己的情緒,可她那雙充滿仇恨的眼睛,還是將她的內心世界展露於人前。
安宏寒雖然看見了那一幕,臉色卻沒有變化一絲一毫。
安若嫣無論什麼都非常出色,可唯一的不足,便是……不夠隱忍。
和高手過招,往往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看穿對方的心思。如果不能完美的隱藏自己的情緒,總歸有一日會被敵人抓住弱點。
錚、錚、錚……
悠悠的琴聲緩緩響起,安雲伊坐於椅上,一襲淡青色的長裙,迎著風掀起衣角。略帶青澀的臉龐,帶著一絲堅定不移的決心。她全神貫注,每當琴聲即將彈到**,總會忍不住闔上眼,任憑外界的感知主導她手指的彈奏。
一首曲子抑揚頓挫,最先的時候,音調較低,猶如哭訴一般,訴說著自己的心酸。悽悽慼慼的聲音,就像帶著眾人的心也進入那種境界。
透過小女孩的身影,席惜之似乎看見她小時候一個人孤獨的躲在角落,沒有人關心,沒有人愛護。明明才一個十二的孩子,為什麼能彈出這樣一首曲子!
悽慘的聲音陷入最低潮,席惜之飽含著同情緊緊盯著小女孩。
然而,一瞬之間,曲子的音調突然高昂。似乎看見新的希望,曲子中充滿著一種激動急切的感覺。
安雲伊的外貌比不上安若嫣,可是此時此刻,她卻比安若嫣更加具有吸引力。
安若嫣臉色蒼白,緊緊咬著嘴唇,簡直不敢相信那首曲子,竟然是膽小懦弱的安雲伊彈出來的。平日裡看她躲躲閃閃,毫無才華,沒想到今日突然大展光芒。
琴曲剛畢,啪啪的掌聲響起。
安宏寒拍打著手掌,稱讚道:「彈得不錯,曲子所賦有的感情很鮮明。」同時,很清楚的告訴他,這個小女孩心中所追求的東西是什麼。
比起安宏寒的目的,席惜之兩隻爪子的鼓掌就簡單多了。她純粹認為小女孩能彈出這樣一首曲子,非常不容易,肯定下足了苦功夫。
在她的認知中,十二歲的年齡還屬於天真浪漫的階段。所以,根本沒往陰謀爭鬥那方面想。
「謝謝皇兄誇獎。」小女孩又是一副膽小的模樣,低著頭不敢抬起。
安若嫣看著她那副模樣,越發覺得氣人,暗地裡哼了一聲。
「你們誰繼續彈?」安宏寒捏住小貂的爪子,一邊逗弄小貂,一邊說道。
其餘的公主多少有點自知之明,聽了安雲伊所彈之曲後,哪兒敢去自取其辱?倒不是安雲伊的琴藝非常高超,而是她將感情融入了琴曲。單憑著這一點,就使得琴曲出色不少。
論起琴藝,在場的人誰敢和安若嫣比高低?
很多人見自己沒有勝算,紛紛起鬨道:「六姐不如你彈吧,唯有你彈得最好了。」
「也只有六姐能勝過十四皇妹了,每次去討教樂師,她們老是對六姐讚不絕口。」
安若嫣從一開始就不想輸,聽眾人這麼慫恿,心中更加想掙回面子。
「那麼我就試試吧。」安若嫣路過安雲伊身旁時,狠狠剜了她一眼,她定要讓這個小賤人輸得面臉無光。敢和她比試琴藝,也不看看自己有幾斤幾兩。
瞧見兩個女人之間的戰火,越燃越大,席惜之下意識扯了扯安宏寒的衣襟,示意趕緊阻止。
而安宏寒本就是挑起兩人戰火的始作俑者,怎麼會伸出援助之手?這樣的場景,估計和他心中正預想的差不多。
輕輕揉了揉小貂額頭的火紅色絨毛,安宏寒冷眼看著這一切。
安若嫣挑動琴絃,一竄清越的琴聲飄蕩出來。聽著琴聲的流暢程度,就能判斷出彈琴之人對琴藝的掌握有多高。
她彈的這首曲子,對琴藝的要求非常高。若不是樂師級別的人,根本不可能彈出那樣子的琴聲。
她的琴聲很動聽,比起安雲伊所彈的曲子絲毫不遜色。
甚至連席惜之也暫時拋開對她的厭惡,沉浸於琴聲之中。
但是……就在席惜之準備閉上眼睛,靜靜聆聽這段優美琴聲的時候,啪嗒一聲,斷絃之聲徹底打破完整的曲目。
因為琴曲的難度十分大,所以琴絃壓顫過猛,導致琴絃承受不住這樣的彈力,最終斷裂。反彈的琴絃劃破安若嫣的手指,一滴紅豔的血珠濺落於琴架上。
安若嫣盯著琴絃久久沒有回過神……
其餘的公主第一次看見安若嫣彈琴會斷絃,都處於極度震驚之中。
安宏寒倒是明白於心,似乎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沒有一絲的驚訝。
糊里糊塗的小貂盯著那根琴絃,和其他人心中的想法一致。都說六公主的琴藝高超,為什麼琴絃卻會斷裂?
安若嫣面子掛不住,氣紅了臉頰,到底怎麼會這樣!她彈得明明比安雲伊好,為什麼琴絃會斷!不顧指尖流出的鮮血,安若嫣緩緩收緊拳頭,白嫩的手背青筋凸冒。
「勝負已分。」安宏寒抱著小貂站起身,毫無感情的凝視了安若嫣一眼。
這話猶如隱含第二層意思,安若嫣嚇得心臟緊縮,不……她不能認輸!
「皇兄,嫣兒還能再彈一次。只要換一架琴,嫣兒一定能彈出更好的曲子。」安若嫣頗有幾分狼狽的重複說道,她說話急迫,像是害怕安宏寒就此對她失望。
可安宏寒從來不給人第二次機會,冷漠的收回目光,「朕今日出來的時間太長,御書房還有許多奏章等著朕批閱,今日到此為止了。」
席惜之趴在安宏寒懷中,疑惑的翻了一個身,望著水榭漸漸和他們拉開距離。
他們剛離開不久,安若嫣突然站起身,揚手就扇了安雲伊一個耳光,「賤人生出來的孩子,不愧是小賤人,說!你對本宮的琴做了什麼手腳!」
安雲伊委屈的抬起眼眸,無辜的眼神,似乎不明白安若嫣說什麼。
「六姐,我……我沒有。」
又是一巴掌,不過這次扇耳光的人,是另外一名公主,「還說沒有?那麼六姐的琴絃怎麼會斷!」
其餘的公主都站在安若嫣那邊,一個鼻孔出氣,十幾個人圍住安雲伊不斷的責罵對方。
而至始至終,小女孩低著頭,忍受著一切。唯一與上次不同的是,這一次小女孩的眼眸之中,不再泛有水光。
走至再也看不見水榭的地方,席惜之終於提出圍繞在它心頭的疑問。
爪子刨了刨安宏寒的龍袍,綢緞製作而成的龍袍,因為爪子的摩擦發出唰唰的聲音。
小貂的尾巴一搖,安宏寒就明白它在想什麼,為它解開疑惑道:「琴絃的承受力有限,安雲伊那首曲子一彈奏完,琴絃已經到了崩潰的地步。而接下來安若嫣所彈的琴曲,難度係數更高,對琴絃的壓顫更猛,琴絃當然承受不住,斷裂之事實屬正常。」
如果不是安若嫣求勝心太強,還不至於輸得這麼慘。
倘若她選擇一首難度係數低的琴曲,那麼琴絃還能支撐到她彈完整曲。
要是這一切都是安雲伊有意為之,那麼這個十二歲的女孩也真夠可怕了。
小貂倒懂不懂的點點頭,一副頗為受教的模樣。這個事實清楚的證明了,凡事不能太過強求,否則必會適得其反。
安宏寒有奏章要批閱,並不只是打發六公主的話。一回到御書房,安宏寒立刻就投身進入處理政務的工作中。
席惜之一反常態,難得沒去睡覺,而是趁著眾人不注意,偷偷摸摸躲到了桌子底下。由於身體小,又有桌子擋著,只要他們不是特意來找它,這個地方倒是一個不錯的藏身之所。
席惜之正苦惱著該怎麼變身,雖然幻化人形的模樣只有七八歲,但那也是人類的殼子啊。至少能說話,能拿筷子夾菜,能用兩條腿走路。
席惜之兩隻毛茸茸的前爪搭在一起,嘴裡嘀嘀咕咕著,「變——,變——,變——」
莫非還有咒語不成,可是上次變身,她什麼話都沒說,純粹是突發性的!
難道要催動靈力?席惜之試過了各種辦法,可是任由它折騰,這該死的毛團身體,一絲改變都沒發生。
「躲在桌子底唧唧歪歪喊什麼。」被小貂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鬧得沒辦法專心處理政務。安宏寒走過去,彎腰把某隻小貂拉出來,懲罰性的朝著它的脊背,輕輕一拍,然後抱進懷中。
席惜之正鬧心,各種煩躁的心情交雜在一起,一刻都安靜不下來。
「陛下,有文書送到。」林恩手裡捧著一封公文進來,呈到安宏寒的桌案之上。
安宏寒走回桌案後坐好,將小貂放置在大腿上,拿起公文開啟,翻閱內容。
看完之後,安宏寒道:「律雲國太子來使,明日即可到達皇宮,吩咐劉傅清前去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