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是這位年輕人很固執,不肯改變他的願望,可是父親已經立過神聖的誓言,怎麼辦呢?他不得不拉著兒子的手,朝太陽車走去.車軸.車轅和車輪都是金的.車輪上的輻條是銀的,轡頭上嵌著閃亮的寶石.法厄同對太陽車精美的工藝讚歎不已.不知不覺中,天已破曉,東方露出了一抹朝霞.星星一顆顆隱沒了,新月的彎角也消失在西方的天邊上.現在,福玻斯命令時光女神趕快套馬.女神們從豪華的馬槽旁把噴吐火焰的馬匹牽了出來,馬匹都餵飽了可以長生不老的飼料.她們忙碌地套上漂亮的轡具.然後父親用聖膏塗抹兒子的面頰,使他可以抵禦熊熊燃燒的火焰.他把光芒萬丈的太陽帽戴到兒子的頭上,不斷嘆息地警告兒子說:"孩子,千萬不要使用鞭子,但要緊緊地抓住韁繩.馬會自己飛奔,你要控制它們,使它們跑慢些.你不能過分地彎下腰去,否則,地面會烈焰騰騰,甚至會火光沖天.可是你也不能站得太高,當心別把天空燒焦了.上去吧,黎明前的黑暗已經過去,抓住韁繩吧!或者......可愛的兒子,現在還來得及重新考慮一下,拋棄你的妄想,把車子交給我,使我把光明送給大地,而你留在這裡看著吧!"

這個年輕人好像沒有聽到父親的話,他嗖的一聲跳上車子,興沖沖地抓住韁繩,朝著憂心忡忡的父親點點頭,表示由衷地感謝.

四匹有翼的馬嘶鳴著,它們灼熱的呼吸在空中噴出火花.馬蹄踩動,法厄同讓馬兒拉著車轅,即將啟程了.外祖母忒提斯走上前來,她不知道外孫法厄同的命運,親自給他開啟兩扇大門.世界廣闊的空間展現在她的眼前.馬匹登上路程飛速向前,奮勇地衝破了拂曉的霧靄.

馬匹似乎想到今天駕馭它們的是另外一個人,因為套在頸間的輒具比平日裡輕了許多,如同一艘載重過輕.在大海中搖盪的船隻,太陽車在空中顛簸搖晃,像是一輛空車.後來馬匹覺察到今天的情況異常,它們離開了平日的故道,任性地奔突起來.

法厄同顛上顛下,感到一陣顫慄,失去了主張,不知道朝哪一邊拉繩,也找不到原來的道路,更沒有辦法控制撒野賓士的馬匹.當他偶爾朝下張望時,看見一望無際的大地展現在眼前,他緊張得臉色發白,雙膝也因恐懼顫抖起來.他回過頭去,看到自己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程,望望前面,路途更長.他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是呆呆看著遠方,雙手抓住韁繩,既不敢放鬆,也不敢過分拉緊.他想吆喝馬匹,但又不知道它們的名字.驚慌之餘,他看到星星散佈在空中,奇異而又可怕的形狀如同魔鬼.他不禁倒抽一口冷氣,不由自主地鬆掉了手中的韁繩.馬匹拉動太陽車越過了天空的最高點,開始往下滑行.它們高興得索性離開了原有的道路,漫無邊際地在陌生的空中亂跑,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有時幾乎觸到高空的恆星,有時幾乎墜入鄰近的半空.它們掠過雲層,雲彩被燒烤得直冒白煙.後來,馬兒又漫不經心地拉著車,差點撞在一座高山頂上.

大地受盡炙烤,因灼熱而龜裂,水分全蒸發了.田裡幾乎冒出了火花,草原乾枯,森林起火.大火蔓延到廣闊的平原.莊稼燒燬,耕地成了一片沙漠,無數城市冒著濃煙,農村燒成灰燼,農民被烤得焦頭爛額.山丘和樹林烈焰騰騰.據說,黑人的皮膚就是那時變成黑色的.河川翻滾著熱水,可怕地溯流而上,直到源頭,河川都乾涸了.大海在急劇地凝縮,從前是湖泊的地方,現在成了乾巴巴的沙礫.

法厄同看到世界各地都在冒火,熱浪滾滾,他自己也感到炎熱難忍.他的每一次呼吸好像是從滾熱的大煙囪裡冒出來似的.他感到腳下的車子好像一座燃燒的火爐.濃煙.熱氣把他包圍住了,從地面上爆裂開來的灰石從四面八方朝他襲來.最後他支援不住了,馬和車完全失去了控制.亂竄的烈焰燒著了他的頭髮.他一頭撲倒,從豪華的太陽車裡跌落下去.可憐的法厄同如同燃燒著的一團火球,在空中激旋而下.最後,他遠離了他的家園,廣闊的埃利達努斯河接受了他,埋葬了他的遺體.

福玻斯目睹了這悲慘的情景,他抱住頭,陷於深深的悲哀之中.

水泉女神那伊阿得斯同情這位遭難的年輕人,埋葬了他.可憐他的屍體被燒得殘缺不全.絕望的母親克呂墨涅與她的女兒赫利阿得斯(又叫法厄同尼騰)抱頭痛哭.她們一連哭了四個月,最後溫柔的妹妹變成了白楊樹.她們的眼淚成了晶瑩的琥珀.

第六章歐羅巴

腓尼基王國的首府泰樂和西頓是塊富饒的地方.國王阿革諾耳的女兒歐羅巴,一直深居在父親的宮殿裡.一天,在半夜時,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夢見世界的兩大部分亞細亞和對面的大陸變成兩個女人的模樣,在激烈地爭鬥,想要佔有她.其中一位婦女非常陌生,而另一位,她就是亞細亞,長得完全跟當地人一樣.亞細亞十分激動,她溫柔而又熱情地要求得到她,說自己是把她從小餵養大的母親;而陌生的女人卻像搶劫一樣強行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拉走."跟我走吧,親愛的,"陌生女人對她說,"我帶你去見宙斯!因為命運女神指定你作為他的情人."

歐羅巴醒來,心慌亂地跳個不停.她從床上坐起,剛才的夢還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跟白天的真事一樣分明.她呆呆地坐了很久,一動也不動."天上哪一位神,"她尋思著,"給我這樣一個夢呢?夢中的那位陌生女人是誰呢?我是多麼渴望能夠遇上她啊!她待我是多麼慈愛,即使動手搶我時,還溫柔地向我微笑著!但願神讓我重新返回到夢境中去!"

清晨,明亮的陽光抹去了姑娘夜間的夢景.一會兒,和她年歲相仿的許多姑娘都聚擾過來,同她遊戲玩耍.顯然她們都是顯赫家庭的女兒.她們陪她散步,並把她引到海邊的草地上,這是姑娘們樂意聚會的地方.海邊,鮮花遍地,美不勝收.姑娘們穿著鮮豔的衣服,上面繡著美麗的花卉.歐羅巴穿了一件長襟裙衣,光彩照人.衣服上用金絲銀線織出了許多神生活的景緻,這件價值無比的衣服還是火神赫淮斯托斯的傑作.善於呼風喚雨.常常引起地震的海神波塞冬曾把這件衣服送給利彼亞,那時他們正在熱戀之中.後來,這件衣服成了傳家寶,傳到兒子阿革諾耳手上.歐羅巴穿上漂亮的衣服,楚楚動人.她跑在同伴的前頭,奔到海邊的草地上.草地上鮮花怒放,格外芬香.姑娘們歡笑著散了開來,採摘自己喜歡的花朵,有的摘水仙,有的摘風信子,有的尋紫羅蘭,有的找百里香,還有的喜歡黃顏色的藏紅花.歐羅巴也很快發現了她要找的花.她站在幾位姑娘中間,雙手高高地舉著一束火焰般的紅玫瑰,看上去真像一尊愛情女神.

姑娘們採集了各種鮮花,然後圍在一起,坐在草地上,大家動手,編織花環.為了感謝草地仙子,她們把花環掛在翠綠的樹枝上獻給她.

宙斯為年輕的歐羅巴的美貌深深地打動了.可是,他害怕妒嫉成性的妻子赫拉發怒,同時又怕以自己的形象出現難以誘惑這純潔的姑娘,於是他想出了一個詭計,變成了一頭公牛.那是怎樣的一頭公牛啊!它不是普普通通.揹著軛具.拉著沉重大車的公牛,而是一頭膘肥體壯.高貴而華麗的牛.牛角小巧玲瓏,猶如精雕細刻的工藝品,晶瑩閃亮,像珍貴的鑽石.額前閃爍著一塊新月型的銀色胎記.它的毛皮是金黃色的,一雙藍色明亮的眼睛燃燒著情慾,流露出深深的情意.當然,宙斯在變形前,已經把赫耳墨斯叫到跟前,吩咐他做一件事."快過來,我的孩子,我的命令的忠實執行者,"他說,"你看到腓尼基王國了嗎?你快下去,把在山坡上吃草的國王的牲口統統趕到海邊去."赫耳墨斯立即鼓動翅膀,飛到西頓的牧場.他把國王的牲口從山上一直趕到草地,趕到阿革諾耳的女兒歐羅巴快樂地採集鮮花.編織花環的地方.可是赫耳墨斯不知道,他的父親宙斯已經變成公牛,混在國王的牛群中.

牛群在草地上慢慢散開,只有神化身的大公牛來到山坡的草地上,歐羅巴和一群姑娘正坐在這裡嬉戲.公牛驕傲地穿過肥沃的草地,可是它並不咄咄逼人,也不叫人感到可怕,它好像很溫順,很可愛.歐羅巴和姑娘們都誇讚公牛那高貴的氣概和安靜的姿態,她們興致勃勃地走近公牛,看著它,還伸出手撫摸它油光閃閃的牛背.公牛似乎很通人性,它越來越靠近姑娘,最後,它依偎在歐羅巴的身旁.歐羅巴嚇了一跳,不禁往後倒退幾步.當她看到公牛隻是馴服地站在那裡,又壯著膽子走上前來.把手裡的花束送到公牛的嘴邊.公牛撒嬌地舐著鮮花和姑娘的手.姑娘用手拭去公牛嘴上的白沫,溫柔地撫摸著牛身,她越來越喜歡這頭漂亮的公牛,最後壯著膽子在牛的前額上輕輕地吻了一下.公牛發出一聲歡叫,這叫聲不像普通的牛叫,聽起來如同是呂狄亞人的牧笛聲,在山谷迴盪.公牛溫順地躺倒在姑娘的腳旁,無限愛戀地瞅著她,擺著頭,向她示意,爬上自己寬闊的牛背.

歐羅巴著實高興,呼喚她的女伴們."你們快過來,我們可以坐在這美麗公牛的背上.我想牛背上坐得下四個人.這頭公牛又溫順又友好,一點也不像別的公牛.我想它大概有靈性,像人一樣,只不過不會說話!"她一邊說,一邊從女伴們的手上接過花環,掛在牛角上,然後壯著膽子騎上牛背,她的女伴們仍然猶豫著不敢騎.

公牛達到目的,便從地上躍起,輕鬆緩慢地走著,但仍使歐羅巴的女伴們趕不上.當它走出草地,一片光禿禿的沙灘展現在面前時,公牛加快了速度,像奔馬一樣前進.歐羅巴還沒有來得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公牛已經縱身跳進了大海,高興地揹著他的獵物遊走了.姑娘用右手緊緊地抓著牛角,左手抱著牛背,海風吹動著她的衣服,好像張開的船帆.她非常害怕,回過頭張望著在遠方的故鄉,大聲呼喊女伴們,可是風又把她的聲音送了回來.海水在公牛身旁緩緩地流過,姑娘生怕弄溼衣衫,竭力提起雙腳.公牛卻像一艘海船一樣,平穩地向大海的遠處游去.不久海岸消失了,太陽沉入了水面.在夜色朦朧中,驚恐不安的歐羅巴除了看到波浪和星星外,什麼也看不到,她感到十分孤寂.

公牛馱著姑娘一直往前,在游泳中迎來了黎明,又在水中游了整整一天.周圍永遠是無邊無際的海水,可是公牛卻十分靈巧地分開波浪,竟沒有一點水珠沾在他那可愛的獵物身上.傍晚時分,它們終於來到了遠方的海岸,公牛爬上陸地,來到一棵大樹旁,讓姑娘從背上輕輕滑下來,自己卻突然消失了.姑娘正在驚異,卻看到面前站著一個俊逸如天神的男子.他告訴她,他是克里特島的主人,如果姑娘願意嫁給他,他可以保護姑娘.歐羅巴絕望之餘便朝他伸出一隻手去,表示答應他的要求.宙斯實現了自己的願望,後來,他又像來時一樣地消失了.

一輪紅日冉冉升起,歐羅巴從昏迷中漸漸醒了過來.她驚慌失措地望著四周,呼喊著父親的名字.這時候,她想起了發生的事情,於是十分哀傷地怨訴著:"我是個卑劣的女兒,怎麼可以呼喊父親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