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伊翁

不一會兒,年輕人聽到絲殿內間的門開啟的聲音,接著又看見克素託斯王子興沖沖地走了出來。他突然狂熱地抱住守在門外的年輕人,連聲叫他「兒子」,要求他也擁抱自己,給自己送上一個兒子的吻。年輕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以為他瘋了,便冷漠地用力將他推開。可是克素託斯並不在乎。「神已親自給我啟示,」他說,「神諭宣示:我走出門來遇到的第一個人便是我的兒子。這是神衹的一種賜予。這是什麼原因,我並不明白,因為我的妻子從來沒有替我生過孩子。可是我相信神靈的話,他也許會親自給我闡明的。」

聽完這話,年輕人也不由得高興起來,不過他還有些不知足。當他承受著父親的擁抱和親吻時,悲嘆道:「呵,親愛的母親,你在哪裡呢?你是誰呢?我什麼時間才能見到你仁慈的面孔呢?」這時候,他心裡又產生一絲疑慮,他不知道克素託斯的妻子是否願意認他為兒子,因為她沒有親生的孩子,也不認識他。此外,雅典城會不會接受這位不合法的王子呢?他的父親竭力安慰他,答應不在雅典人和妻子面前認他為兒子,他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叫伊翁,即漫遊天涯海角的人。

這時,克瑞烏薩還在阿波羅的祭壇前祈禱,一動也不動。但她的祈禱突然被女僕們的喧嚷聲打斷了,她們跑來抱怨道:「不幸的女主人啊,你的丈夫滿懷喜悅,可是你卻永遠得不到一個兒子,抱在懷裡。阿波羅賜給你丈夫一個兒子,一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可能是從前他和另外一個女人生的。他從神殿裡走出來的時候正好遇到了兒子。他為重新找到自己的孩子而高興。」

神衹沒有讓公主的心靈開竅,她竟未能看穿近在身旁的秘密,仍在繼續為自己悲哀的命運而煩惱。過了一會,她鼓起勇氣,打聽這位突如其來的兒子叫什麼名字。「他是守護神殿的那個年輕人,你見過他,」女傭們回答,「他的父親給他起了個名字叫伊翁。我們不知道誰是他的母親。你的丈夫現在到巴克科斯祭壇去了。他想悄悄地為他的兒子給神獻祭,然後在那裡舉行一個莊嚴的宴會。他嚴肅地吩咐我們,別把這件事告訴你。可是我們出於對你的愛護,違抗了他的命令。你可千萬別說是我們告訴你的!」

這時,從眾人中間走出一個老僕人,他一心忠於厄瑞克透斯家族,並對女主人十分忠誠。他認為克素託斯國王是不忠實的丈夫,憤怒而又妒嫉地出主意,要消滅這個私生子,以免他繼承厄瑞克透斯的王位。克瑞烏薩想著自己已被丈夫和從前的情人,即阿波羅所遺棄,感到悲憤難忍,就同意了老僕人的陰謀,並對他講明瞭她從前跟太陽神的關係。

克素託斯跟伊翁離開神殿後,他們一起登上巴那薩斯的山頂,那是祭祀巴克科斯神的地方。王子在這裡澆酒在地祭祀之後,伊翁在僕人的幫助下在曠野上搭了一座華麗的帳篷,上面蓋著他從阿波羅神廟裡帶來的精美的花毯。裡面擺了長桌。桌上放滿了裝有豐盛食品的銀盤和斟滿名酒的金盃,排場豪華。雅典人克素託斯派使者到特爾斐城,邀請所有的居民前來參加盛宴。不久,帳篷裡擠滿了頭戴花環的貴客。在飯後用點心的時候,走出一位老人,他那奇怪的姿態引得客人們哈哈大笑。老人走進帳篷,為賓客們敬酒。克素託斯認出他是妻子克瑞烏薩的老僕人,於是當著客人的面誇獎他的勤奮和忠誠,大家也稱讚他慈祥善良。老人站在酒櫃前,侍候客人。等到宴會終席,笛聲吹起時,他連忙吩咐僕人,撤去小杯,擺上金銀大碗,好像要給年輕的新主人斟酒。果然老人走近酒櫃,滿滿地倒了一碗酒。他趁人不注意時將金碗輕輕晃了晃,碗內放著置人死命的毒藥。老人悄悄地來到伊翁身旁往地上滴了幾滴烈酒,算是祭祀。這時候只聽見旁邊站著的一個僕人不在意地罵了一句。伊翁是在神殿里長大的,知道在神聖的教儀中這是一種不祥的預兆,於是便把杯裡的酒全倒在地上,並吩咐僕人重新給他遞上一隻杯子斟上酒,然後用這杯酒進行隆重的澆祭儀式。客人們全都跟他這樣做。這時,外面飛進來一群聖鴿,它們都是在阿波羅神殿里長大的。鴿子飛進帳篷後看到地上全是澆祭的美酒,都飛下去爭相搶飲。別的鴿子喝過祭酒後都安然無恙,只有飲過伊翁倒掉的第一杯酒的那隻鴿子拍扇著翅膀,搖晃著發出一陣哀鳴,不一會兒抽搐而死。

伊翁憤怒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緊握雙拳,大聲叫道:「是誰竟想謀害我?老頭子,你說!是你在酒裡攙了毒藥,把杯子給了我。」他一把抓住老人,不讓他逃脫,老人出人意料地承認了這件罪行,但把罪過推在克瑞烏薩的身上。聽了這話,伊翁離開帳篷,客人們個個義憤填膺,一齊跟在後面。在外面空地上,他對著天空高舉雙手,朝著四周圍著他的特爾斐貴客說:「神聖的大地喲,你可以為我作證,這個異國的女子竟然想用毒藥除掉我!」

「用石頭打死她!用石頭打死她!」周圍的人異口同聲地喊道,並跟著伊翁一起去尋找罪惡的女子。克素託斯隨著人流,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克瑞烏薩在阿波羅的祭壇旁等待著罪惡陰謀的結果,可是,結果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遠處的嘈雜聲把她從沉思中驚得跳了起來。她還不知道外面是怎麼一回事時,她丈夫身旁一名忠實於她的僕人急匆匆地搶先跑了進來,特地趕來告訴她陰謀已經敗露,特爾斐人要來找她算帳。聽到這個訊息,克瑞烏薩的女僕人一齊將她圍了起來保護她。「女主人,你必須緊緊抓住祭壇,別鬆開,」她們說,「如果這個聖地不能讓你免遭殺害,那麼他們所犯的殺人流血的罪行,也是不可饒恕的。」正在這時,一群暴怒的人在伊翁的率領下已經越來越近。風中傳來了他的講話聲:「諸神啊,向我大發慈悲吧,他們告訴我是繼母對我下了毒手。她十分憎恨我,她在那裡呀?你們一齊動手,把她從最高的山頂上推下去吧!」

他們來到祭壇旁。伊翁抓住這個女人,他不知道她正是他的生母,卻把她看作不共戴天的死敵;他想拖著她離開祭壇,而神聖的祭壇成了她不可侵犯的避難所。阿波羅不願看到自己的兒子成為殺死生母的兇手。他把神諭暗示給女祭司,讓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知道她領養的孩子不是克素託斯的兒子,而是阿波羅和克瑞烏薩的兒子。她離開了三足聖壇,找出她從前在殿門口找到的盛放嬰兒的小箱子,匆忙來到祭壇前,看到克瑞烏薩在伊翁的拉扯下正拼命掙扎。伊翁看到女祭司,連忙虔誠地迎上去。「歡迎你,親愛的母親,儘管你沒有生我,可是我卻願意叫你母親!你聽說我剛剛逃脫了一場禍事嗎?我才得到了父親,他的妻子卻策劃謀殺我!」女祭司聽後警告他說:「伊翁,請以一雙乾乾淨淨的手回到雅典去!」伊翁沉思了一會,尋找著合適的回答:「殺掉自己的敵人難道沒有道理嗎?」「在我把話講完以前,你千萬別動手!」仁慈的女祭司說,「你看到這隻小箱子了嗎?你就是裝在箱子裡被遺棄在這兒的。」

「這隻小箱子跟我有什麼相干?」伊翁問。

「裡面還有包裹你的麻布呢,親愛的孩子。」女祭司說。「包裹我的麻布?」伊翁驚叫起來,「這是一條線索,它可以幫助我找到我的生母。」

女祭司給他遞上開著的小箱子,伊翁熱情地伸過手去,從裡面取出一堆小心折疊著的麻布。他含著淚,悲傷地端量著這些寶貴的紀念物。克瑞烏薩也漸漸地恢復鎮靜,她一眼看到伊翁手裡的麻布和小箱子,明白了真情。她跳起身來離開了祭壇,高興地叫起來:「我的兒啊!」她說完便伸出雙手緊緊抱住驚異不已的伊翁。伊翁卻滿腹狐疑地看著她,不情願地掙脫了身子。克瑞烏薩往後退了幾步,說:「這塊麻布將證實我的話。孩子!你把它攤開,就能找到我當年給你做的標記。這塊布的中間畫著戈耳工的頭,四周圍著毒蛇,如同盾牌一樣。」伊翁半信半疑地開啟麻布,突然驚喜地叫了起來:「呵,偉大的宙斯,這是戈耳工,這兒是毒蛇!」

「箱子裡還有一條金龍項鍊,」克瑞烏薩繼續說,「是用來紀念厄裡克託尼俄斯箱子裡的巨龍的。這是送給嬰兒掛在脖子上的首飾。」

伊翁在箱子裡又搜尋了一陣,幸福地微笑著,他找到了金龍項鍊。

「最後一個信物,」克瑞烏薩說,「是橄欖葉花環,這是用從雅典橄欖樹上摘下來的橄欖葉編成的,是我把它戴在新生兒的頭上的。」

伊翁伸手在箱子底又搜尋了一陣,果然找到一個美麗的橄欖葉花環。「母親,母親!」他呼喊著,哽咽著,一把抱住母親的脖子,在她的面頰上連連吻著。最後他鬆開了手,想去尋找父親克素託斯。這時,克瑞烏薩對他說出了他出生的秘密,說他就是在那座神殿裡忠誠地侍候了那麼多年的阿波羅神的兒子。

克素託斯把伊翁看作神衹恩賜的寶貝。三人都到阿波羅神殿裡,感謝神恩。女祭司坐在三足祭壇上給他們預示,伊翁將成為一個大族的祖先,即愛奧尼亞人的祖先。

克素託斯和克瑞烏薩滿懷喜悅和希望,帶著重新找到的兒子返回雅典,特爾斐城的居民都出門夾道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