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塵世羈 滄海月明 第2頁,共2頁

她聽著,漸漸放鬆了些,我心裡也靜下來,向她一笑︰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一生一世如此曲折漫長,卻只是這樣盲目的一場輪回,走在今天,看不見明天……或許明天,腳下就是懸崖了,今天這一步,卻仍然會踏出去。」

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彷彿能聽見雪片落在殿頂琉璃瓦上的動靜,我自言自語般繼續說著︰

「你知道嗎?天下都知道咱們皇上自幼信佛,但我看,他卻是個最不能‘悟’的,他不敢相信還有輪回,他總是急著要去做很多事情,他總是怕一切都來不及,卻來不及停下來看一看、等一等……」

「年家二十年前興於皇上的恩典,二十年後敗於皇上的恩典,或許正如一朵花兒,春天開了,秋天敗了,這個‘果’,原來是有因的……」年妃又一次捏緊了我的手,很輕很慢的說著,忽的嫣然一笑,無端百媚橫生︰

「妹妹這樣有慧根,你竟告訴我,既然都是夢幻泡影,我們為何要來世上,白白走這一趟?」

我無語,她的笑卻漸漸斂了,雙眼微微閡上,像是耗盡了力氣,要躺著好好眯一會兒。

李嬤嬤卻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支香來點上,抖抖的伸到年妃鼻下,只見那柱青煙筆直上升,沒有絲毫波動。

看了那煙柱許久,我才想起要把手從她尚溫熱的手中取出來。

把她的手輕輕放好,站起來凝視她又迅速枯槁下去的容顏,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座寒冷徹骨的宮殿,身後傳來稀稀拉拉幾個人的哭聲。

沒有要轎子,懶得理睬高喜兒的大驚小怪,跌跌撞撞走回乾清宮,胤站在玉階的頂端等著我,映在雪中的身影分外孤拔。

登上最後一級臺階,胤從厚厚的斗篷下伸出雙臂,擁我入懷。

他的胸膛是溫暖的。我閉上眼,把臉貼近,聽他心髒有力的搏動聲音,放心的舒出一口氣。

了劫(上)

年妃薨逝,以皇貴妃禮隆重葬於皇陵,上諭稱其「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不到年底,其父年暇齡也在家中病死。

死了一位妃子,在宮裡自然是一件大事,但對外面來說,除了因為聯想上年家曾經的盛極一時,成為街頭巷尾茶餘飯後諸多猜測、感嘆的話題之外,這件事很快就沒入過往時光的煙塵,成為歷史。人們更關心的,是現在。

雍正三年年底,年妃死後不久,年羹堯案所有涉案人均已受刑,完結了此案。

「託孤」重臣,為皇帝登基立下汗馬功勞的「舅舅」隆科多被以小事懲罰降職。

簡親王雅爾江阿因「人甚卑鄙,終日沉醉,將朕所交事件漫不經心。專懼允、甦努等悖逆之徒」,被革去親王。

已廢裕親王,「老庶人」保泰居然真的重病不起。

「十四爺」允因為「任大將軍時任意妄為,苦累兵丁,侵擾地方,軍需帑銀徇情糜費」,從貝勒降為貝子。

「九爺」允因為「攜銀數萬兩往西寧,買結人心,地方人等俱稱九王爺」,被革去貝子爵位。

「八爺」允因其手下杖殺一名護軍,「擅專生殺之權,甚屬悖亂,應將允革去親王,嚴行禁錮」。

……

要動手了!連宮裡作粗役的太監宮女都在私下交換著這四個字,大約全天下都已經在等著看看,皇帝會多麼徹底的清除「八爺黨」?究竟會不會對恨之入骨的幾個叔伯兄弟,下最後殺手?

無論如何,年總是要過的。又到除舊迎新時,皇帝許下的給聖祖康熙「倚廬守喪」三年期滿,皇後奉旨仍遷回了坤寧宮居住,皇帝大宴群臣、賞戲同樂。

但胤不喜歡聽戲。不但自己不喜歡,還最討厭王公大臣家中眷養戲子、收留科班、特別是從南方收羅能歌善舞的女孩子——偏偏這些都是京中富貴人家最喜歡的消遣。

所以正月初一,皇帝給朝中大臣賜晚筵並賞戲,連後宮女眷也都有份兒參與喜慶大禮,應該最是熱鬧的時候,李德全突然跑回養心殿全部更換過了器具、佈置一新的東暖閣,對我說,皇帝覺得煩悶,要我去漱芳齋迎候,立刻隨駕去圓明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