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和裝的祖父身邊,站著他的秘書。聽說她的年齡大約是三十多歲,但是看上去卻顯得更加年輕一些。也有傳聞說她是祖父的情人,但真實情況就沒有人知道了。剪的短短的黑髮,充滿知性的自然妝扮,沒有多餘裝飾的短褲西裝都符合著祖父的喜好。祖父一直認為化著濃妝,穿著華麗裙子的女人都很下品。其實他根本就是歧視女性這個性別吧。
「我根本不想和穿著裙子的人商量正事。」
他就是會堂堂說著這種時代錯誤的臺詞的人。於是在祖父身邊工作的女性都漸漸不再穿裙子了,頭髮也都剪的短短的。要是穿著那些飄逸的衣服,還把頭髮染上明亮顏色的話,祖父肯定不喜歡。
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一直留著長髮。
從半個愛爾蘭人的母親那裡繼承下來的如同波浪般的這頭長髮,有著透明的茶色,在陽光中還會顯現出豔麗的金色。
看到我的頭髮的時候,祖父一副不開心的樣子皺起眉頭。
根本不像日本人,一點品味都沒有,還是染成黑色吧。
聽到這種話,我能做的也只有儘量讓祖父的憤怒控制在一定程度以內,故意在他面前搖動著我的頭髮。我能做到的抵抗,也只有這些微小的事情了。
有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正搓著雙手,慢慢靠近那個祖父。
別的客人們不懷好意的嘀咕著。
「哦,這不是草壁家的家主麼。」
草壁家是姬倉家的親戚,直到現任家主兩代前的家主為止,都是很有權勢的一家。當時祖父也還很年輕,聽說當時的草壁家主還曾擔任過祖父的監督人。但是到了現在的孫子這一代,家道已然衰落,聽說只能在祖父的援助下勉強保持著家族的樣子。
草壁經常被稱為祖父的狗。
我父親也是。
在海外工作的父親,雖然曾經反抗過祖父和我母親結了婚,但在母親被祖父趕出了姬倉家以後,父親對於祖父的反抗心就好像被徹底奪走了一樣。他過著毫無冀望的人生,完全拒絕著自己意志的思考,就好像是按著祖父的意志行動的人偶一樣,他的臉上從來不會浮現強烈的感情,整個人也一點都感覺不到任何精氣。即使活著也和死了沒有什麼區別。
我以後也會像父親和草壁一樣,終究讓祖父挫平我的銳氣麼?
也會變得感覺不到憤怒,變成祖父操控的一個人偶,被束縛著度過這一生麼?
我只要想象一下這樣的自己,就會覺得全身被寒冷的水淋過一樣冷得發抖,頭腦發熱起來。
別開玩笑了!我絕對不要變成父親那種樣子!
我絕不會那樣放棄一切,決不會讓祖父鎖住我的心靈。那種樣子已經不能說是活著了,乾脆死掉還更好些。
只要想到我是姬倉家的一分子,只要想道到我是那個祖父的孫女,就覺得像是烈火一般的憤怒和厭惡感湧了上來。那火光燻著我的喉嚨,讓我越發憤怒起來。
我揹負著姬倉這一姓氏,這是無法逃避的事實。
祖父和裝的衣縫間,可以看到一顆青紫色的痣,而我的頭頸裡也有著同樣的東西。
作為龍之末裔的證明,這顆鱗片形狀的痣,是我和祖父之間那讓人痛苦的聯絡的最佳證明。
那個痣就像是被燒紅的鐵棍烙上皮膚一樣,散發著灼熱的疼痛。
湧上來的想要大吼的憤怒和痛苦讓我的臉龐都要扭曲了。為什麼,這種時候我還非得裝出一副笑臉來呢。
說著無趣傳聞的人們,還有在我眼前說著無聊的話題、不明世事的公子哥,這些人全都消失的話就好了。
現在就全都給我消失吧!乾脆讓洪水把這個世界淹沒吧,把所有事物都毀掉吧!要是如此的話,我一定會從心底發出大笑聲的。
狂亂的黑色汙水就要從我心裡滿溢而出的時候,庭院的照明變換了。
無聊的對話也暫停下來,大家都漏出了讚歎的聲音。
「喔……螢火蟲啊。」
心裡的黑色波浪突然間停了下來。
昏暗的庭院中,淡淡的光芒搖曳著。
從草坪上浮起大量微小的光點,輕飄飄地上下浮動著。
松樹和楓樹的樹枝上、有一座渡橋的池子上、白色的餐桌布上、客人們的髮間和肩膀上,都有著讓人愛憐的細小光點,輕輕搖曳著。
不過這並不是真的螢火蟲,只是用燈光製造出來的近似效果。
但是這閃著白色光芒的光之粒子卻讓整個會場漸漸清靜起來,變成了夢幻般的空間,讓人像是處於滿是螢火蟲的美麗夢境中一樣。
我呆呆的站著,上個月剛剛逝去的一個少女的故事不可抗拒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