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懷抱著一個秘密。
在懷抱著花與月的心中守護著它。
而我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裡,一直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我看到了正在發怒的神明。
我並不明白祖父那樣憤怒的原因。
姬倉光圀是一個掌握著大量情報的人;是一個忠於自己的慾望而揮灑權勢的人;是一個趾高氣揚發號施令的人;是一個不可一世的絕對的支配者。
至少對於我來說,祖父是一個無法違抗的神明。明明已經七十多歲的人了,卻絲毫感覺不到肉體和精神的衰弱,就算再過幾百年,他肯定也可以如此繼續支配著他的世界吧,他擁有著這種好像要永遠存活下去一樣的存在感。
但是那個祖父,竟然也會難看的扭曲著臉孔,那隻獨眼裡也佈滿血絲,連肩膀也因為憤怒而顫抖起來。
某個月夜,我看到了在池子旁邊喂鯉魚的祖父,他好像在遷怒著什麼似的喂著鯉魚。大力扔出去的魚餌在月光照耀下的水面中激起一圈圈的漣漪,那些祖父最喜歡的鯉魚好像也看出了飼主的壞心情,搖著紅色的尾巴四散逃了開去。
祖父張開乾裂的嘴唇,輕輕傳出了禁忌般的呻吟,我躲在松樹的背後,摒住呼吸傾聽著。
「……白雪……那個約定……還在生效麼?」
白雪?
還有,約定?
我一點都聽不明白,內心好像那黑暗的水面般猛然晃動著。
祖父再也沒有說一句話,仍舊那樣繼續往水面扔著魚餌。我的皮膚髮涼,輕輕顫抖著,儘量不發出一點聲音離開了那個地方。
那是,我快要十八歲的那個夏天發生的事情。
數天後的晚上,我就要十八歲了,庭院中正在舉辦一個很合祖父品味的大型宴會。
在華麗光芒照耀下的庭院裡,來訪的客人基本都是比我年長的社會人士,與其說是來慶祝我的生日,還不如說只是來討好我的祖父吧。無數第一次見面的人很有禮貌的對我說著「祝您生日快樂」,我還要保持笑臉回答他們,真是太鬱悶了。畢竟他們只需要表現出和藹的樣子,和我這個小姑娘打一次招呼就算是盡了義務了,而我卻非得裝出一副可愛的樣子,直到宴會結束前,都要不停重複「非常感謝」才行。
而且,只要是這麼多人在一起的時候,難免會聽到些不想聽的東西。
譬如說,我媽媽是個捨棄了丈夫和女兒,獨自一人回去英國老家的惡人。
『這種女人生出來的女兒,能夠讓她成為姬倉的家主麼?』
『姬倉光圀這麼在意血統的人,竟然會讓自己的獨生子和外國的女人結婚?』
『肯定是那個壞女人纏住姬倉,還懷上了孩子,逼迫他和自己結婚的吧。』
『明明是自己走掉的,卻還要求那麼多的撫慰金。』
虧他們可以這麼多年都持續講著這個話題啊。
就算我這樣想,也不能在臉上表現出來,還是要裝成一副沒有聽到這些話的樣子。一定要符合名家小姐的身份,不管聽到什麼都不會生氣,都不會動搖,都要一直保持著高潔華麗的微笑。這才是祖父和周圍的人們對於我--姬倉麻貴的期許。
所以我才必須要像這樣穿著奢華的絲綢長裙,比在場的人更加開心的笑著。
「聽說麻貴小姐在高中擔任樂團的指揮呢。」
「嗯,這也是祖父的期望。由姬倉家的人來擔任樂團指揮已經是慣例了。」
不失禮儀的回答著,但我只能感受到無聊和厭煩。
現在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香檳,臉上浮著禮貌微笑的人,是某個大集團社長的公子。
他比我年長三歲,現在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有著比姬倉家更古老家系的貴族血液,是個教養良好的貴公子--也是祖父為我選定的,未來的丈夫。
倒不是我沒有戀愛的夢想。只是沒什麼看的上眼的物件,再說結婚也不過是男女之間的一紙契約而已,只要對方能夠答應我的條件的話,是誰都一樣。不過像櫻井流人那樣周遊於女孩子之間的男人是例外。
只是一想到,祖父肯定是因為孫女的血統較為惡劣,才會選擇那樣一個家系深厚的名門子弟,我的內心就會憤怒得像是沸騰了一樣。
你那麼討厭我身體中流淌著的母親的血液麼--
難道姬倉的血液就必須保持高貴純潔麼--
但祖父絲毫不會在意我的憤怒,繼續和客人們打著交道。
就好像要宣示自己才是站在姬倉家頂點的人一樣,祖父一直坐在椅子上睥睨著整個會場,就算有人上來和他打招呼,也不會站起身來。
祖父年輕時因為火災的緣故而瞎掉的左眼上,架著一副單片眼鏡,鏡片反射著無機質的光芒,而裸露的右眼中則閃爍著火光一般的威嚴,就連滿是皺紋的臉上也透著強烈的意志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