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科已經出院了。
母親,我一次都沒有去探望過她。
到底去探望才正確,還是不去探望才正確;該去道歉才好,還是默不吭聲才好,我已經無法判斷了。
我深深地傷害了她,不只是身體,就連心靈也是……從六年前的那一天開始,我便一直一直在傷害她。但是,我真的想要當一個誠實的人。
母親,我已經無法瞭解誠實這個詞彙的意義了。誠實到底是什麼?怎樣才叫誠實?對某人誠實,同時卻會對另一個人不誠實,不是也有這樣的情況嗎?
我不懂。到底什麼才正確?到底該做什麼?到底該選擇誰?
今天,我又收到她的來信了,我沒有辦法讀那封信。
為何我曾那麼傲慢地想過,這樣的我或許也能給她幫助呢?
母親,我真是個愚蠢的人。
補述
文化祭的話劇可能要中止了。我一定也傷害了井上吧!
第七章「文學少女」的心願
醒來之後,我的頭沉重得像鉛塊一樣。
我轉頭看看枕邊的鬧鐘。
不起床不行……
可是,我不想去學校,也不想演出話劇。
我就像國中的時候一樣,雖然啜泣著想要躲在家裡,但是一想到媽媽他們擔憂的模樣,還是無可奈何地爬出棉被。
「早安,心葉。要不要吃早餐?」
「……嗯!」
培根煎蛋、塗上蘋果果醬的吐司、玉米湯和果菜汗,吃起來就跟昨天的晚餐一樣毫無味道。
「我要出門了。」
我背起書包,走出玄關。
乾脆隨便找個地方去吧,像是看電影之類……或是去網咖……
我一邊思考,一邊走往上學道路時。
「早安,心葉。」
剛下過雨、寒冷晴朗的天空灑下透亮的光芒。
遠子學姐拿著羅伯特?布朗寧的詩集,站在殘留著雨水味道的街道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望著我。
「我來接你了,一起去上學吧!」
此時的遠子學姐,就跟她把剛升上高中的我硬拉進文藝社後,為了不讓我翹掉社團活動,每天到教室來接我的時候是同樣的表情。
那是開始又明亮的溫柔表情。
--社團時間到囉,心葉。
遠子學姐闔起詩集,輕快地走到我面前。像貓尾巴一樣的長辮子也跟著大幅跳動。
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遠子學姐俏皮地歪頭仰望我,讓我感覺喉嚨熱了起來,胸口好像壓著什麼東西。
「……真是多事。」
我一邊壓抑著熱氣湧上喉嚨的感覺,顫抖著聲音說:「你總是這麼多事。我再也不想管了,我也不想演出話劇。對芥川來說,這樣也比較好吧!」
我像個拗起性子的小孩,遠子學姐則像母親一般,臉色溫和地問我:「心葉不想演出話劇,是因為不忍心看見芥川那麼痛苦嗎?還是,心葉不想看見的是自己的痛苦?」
「都有。」
遠子學姐的眉梢稍微垂下。
「是嗎……可是,如果持續這種狀況,心葉和芥川會一直痛苦下去喔!」
「無所謂……這樣就好了。決比做些多餘的事而失敗,承受更大的痛苦來得好一點。」
遠子學姐的表情變得更落寞。
那是我最無法應付,又擔心又悲傷的表情。
「昨天心葉回家後,芥川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看起來也很難受。芥川現在不是正需要別人幫助嗎?」
「我已經無能為力了。我連自己的事情都處理不好了。」
遠子學姐用清澈得像流水般的聲音,對低頭顫抖的我說:「我啊……看到升上二年級的心葉跟芥川在教室聊天時,覺得很高興喔!我心想,啊,心葉也交到朋友了,我真的很為你感到開心喔!因為心葉在一年級的時候,跟誰都不親近,總是跟別人保持距離,好像只是在應酬。
如果心葉能交到朋友就好了,我一直是這麼想的。我擔心的是,明年我就要畢業了,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裡。這麼一來,文藝社豈不是隻剩下心葉一個人?」
遠子學姐之所以想要增加社員,並不是因為擔心文藝社的存亡,而是擔心被獨自拋下的我嗎?
她硬把芥川拉來演話劇,也是因為自己總有一天要退社,所以不想丟下我獨自一人……
遠子學姐聲音中包含的溫柔,讓我幾乎忍不住感動落淚,我只得不斷眨眼拼命忍住。
「你真的太愛多管閒事了。你總是這樣把我耍得團團轉,任性地做你想做的事……我根本就不想要什麼朋友,也不想跟任何人建立交情。永遠維持的關係只會出現在天真的童話裡,如果輕易相信這種東西又遭到背叛,只會讓人受到傷害。
如果這種關係總有一天會毀壞,還不如不要開始。芥川也一樣……我只想跟他像從前一樣,保持那種舒服的相處方式。就是因為遠子學姐做了多餘的事,又叫芥川參與話劇演出,又四處調查芥川的事,才害我知道那麼多不想知道的事……」
啊,我這樣根本就像推卸責任給芥川的桃木老師。再繼續說下去,就會把遠子學姐傷害得更深。我實在受不了自己像個孩子一樣無法抑制的脾氣。再也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