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留著兩撇小鬍鬚的瘦個兒中年男子應的門。
季英英帶著綾兒進去的時候,阿晟正跪在案几前撥算盤。木珠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隨著他手指的撥動,極有韻律。
他略停了停,頭也沒抬地說道:「靳師爺,上茶。」
靳師爺請了季英英在下首圈椅坐了,親自端了茶來。
季英英端莊地坐著,難以剋制心裡的好奇,眼神悄悄瞟了過去。在趙家見到晟郎君,她便認定了他是個遊俠兒。他自己也說過那天去趙家,是想趁大喜之日賓客眾多,混水摸魚。今天,她卻覺得自己想錯了。
他穿了件黑色的寬袍深衣。衣襟和袖口都繡著精緻地萬字不斷頭紋飾。莊重大氣。黑色的衣料隨著他的動作擺動,表面像珠光流洩。只有錦,才有這種質感與光澤。她還沒聽說過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遊俠兒穿價值不菲的錦衣。還有垂手站立在他身後的靳師爺。哪個遊俠兒還用師爺?可他不是遊俠兒,為何要穿著夜行衣潛入趙家?
想到那株百年參,季英英突然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求得他低價割讓。
修長的手指噼裡啪啦拔完,阿晟將帳本一合,朝靳師爺點了點頭。靳師爺飛快地將帳本收齊打成一個包袱,行禮告退。
阿晟抬臉看上季英英,深邃的眼神里噙滿了笑意:「昨天府上的管事已帶來禮物道過謝了。」
為了母親的病,季英英將所有的疑惑壓在了心底。她跪坐在案几後,俯身行禮:「再次謝過晟郎君相救之恩。我來,除了相謝,還有一事相求。」
阿晟神色有些不愉:「季二孃,那晚帶你離開趙家,你就當我是突發善心。我沒有索取報酬,並不等於你可以得寸進尺。求我做每一件事,都是要付報酬的。這是我的規矩。」
季英英的臉被他說得發燙。她鼓足勇氣道:「我明白。我來,是因家母病重。益州城買不到藥方裡的足年份人參。聽說晟郎君正巧有。是以想請問郎君,多少價肯割愛相讓。」
「參?」阿晟明知故問,微微一笑道,「我手中的確有枝百年成形人參。打算獻給節度使。不過,換件禮物也未嘗不可。關健是你能出什麼價?」
「六百貫。」
這是季家帳上最大限度能拿出來的錢。只要能治好母親。抵了染坊宅子與鋪子裡的存貨,季家總有東山再起的時候。季英英相信憑自己的手藝,兩三個月內一定能湊齊還聚彩閣的貨錢。
阿晟失笑地搖了搖頭:「季二孃,仁和堂離此不遠,信譽極好。你要不要先去打聽打聽?」
她知道,百年參可遇不可求,拿三五千貫買也值得。她吶吶說道:「我只有這麼多錢。母親……治病要緊。」
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憑什麼要將送給節度使的禮物折了低價賣給自己?她心知這是奢望。心裡仍盼著他像在趙家一樣,再一次不計酬勞地幫自己一回。
阿晟沒有說話,手指輕叩著案几。
無聲的叩動,像擊打著她的心臟。他在思考,他沒有直接拒絕。季英英感覺到了希望。
隔了會兒,阿晟終於開口說道:「我是生意人。什麼生意都做。但從不做虧本的買賣。我知道那晚浣花染坊失了火,你母親因此氣病了。季家損失慘重,六百貫銀錢已經是筆大數目。看在救人要緊的份上,我可以賒給你。但你得拿東西做保才行。畢竟這是百年的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