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就快要死了,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康熙一點頭,行,都來看看吧。
得了允許的幾個太醫轉過屏風,到了床前一看,本來就涼了半截的心,這回徹底透了。觀其面相,雖說因為高熱而臉色通紅,卻掩不住將死之人的暗灰色,尤其是印堂處,黑色更深。
娘啊,這叫個什麼症狀啊,咱們還是才疏學淺,若是今天能夠活下來,咱們一定戒驕戒燥,繼續鑽研醫術,活到老學到老……嗚……咱們還可能到老嗎?
康熙一見四個太醫如喪考妣的表情,就知道他娘凶多吉少,隨手抓起就近一人的脖領子,咬著牙問:「給朕說實話,太后娘娘到底如何?」
被抓的那個,垂下眼睛,狠狠心,「請皇上節哀。」
康熙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看著床上不停的給太后換帕子的毓秀,好像回到了九歲那年,他剛剛登基不過兩年,太后中毒病危……等等,當初是他求了仙師賜得藥,才救了母親。當初求藥的時候,仙師說什麼來著……
他猛得捶了自己的頭,好像說,只能保母親十年壽命!
康熙才想到太虛,毓秀早就問過了。太虛給出的答應是,那個藥丸只能吃一次。用一次能活幾年就是幾年,其後再也無用了。她見康熙捶自己的腦袋,就知道他也反應過來了。唉,還是讓太虛給他說吧。
「先生,可否再賜藥救我額娘一次,無論什麼價,玄燁都付出。」一進仙境,康熙當時就給太虛跪下了,連連叩首。
十多年來。太虛第一次在康熙面前現出實體,他抬手輕揮。康熙只覺得自己再也拜不下去,不自由主的站直了身體。他驚訝的抬頭目視太虛,見他整個人似乎都在一團七彩光芒裡,看得清又看不清,耳邊傳來清雅絕塵的聲音,那是他自小便聽習慣了的,只是這一回,卻令他非分心冷。「玄燁。你母十年前便該去世,念你仁孝,你媽又無過錯。只是因你無辜受累,為師才出手干預,延你母十年陽壽。如今時限已到,你再留戀,卻會擾亂她一下世的命運,給她帶來無可計量的傷量,莫再做小兒態了。」
康熙本來寄希望於太虛,如今最後一絲希望斷絕,他心口一疼,一口血就吐了出來,茫然無措的問:「先生,我額娘真的沒救了嗎?」
太虛長長的嘆了口氣,隱去身形之前,語意不詳的留下一句:「若是她心情平和,未有大起大落,也不至如此……罷罷罷,都是孽緣,痴兒,你醒醒吧,為你母好,莫再留她了。」這人,臨了臨了,還黑了太皇太后一把。
康熙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場景轉換,抬手抹了抹唇,鮮血印在手背之上,刺目得很。若非如此,他幾乎覺得剛剛不過是自己的幻覺,必須屋子裡的人來來去去,並無半點不同,都沒有發現他曾經消失過。
毓秀這邊正忙著給佟太后用酒擦身子,不管用不用藥,讓她再這麼燒下去,決不是什麼好事。查覺到康熙從空間裡出來,叫宮女繼結,自己起身往康熙這邊走,一眼就看到他唇上和手上的血,嚇得她一下就撲了過去,帶著哭音說:「表哥,你怎麼了?額娘病了,你可不能再有什麼事?」
康熙猛得摟住毓秀,把頭深深的埋在她的頸側,眼淚無聲的浸入她的衣服裡。毓秀一愣,抬手回抱住他,再沒出聲。康熙沒哭多久,他到底做了十多年的皇帝,自控力極強,知道現在不是宣洩自己悲傷的時候,他娘還病著,嬌妻弱子都還得指著他。很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康熙再抬起頭的時候,除了眼中微紅,又是那個一貫冷靜沉穩的帝王。
「秀兒,表哥沒事,你去照看額娘,我再問問太醫。」他拍了拍毓秀的背,轉身出去了。
此時,太醫院的太醫們已經都聚到了慈仁宮,一個又一個的進行會診,大家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坑爹。勉強開會討論出了一個藥方,用了宮裡最好的藥,耐何,佟太牙關緊咬,一點藥都喝不進去,全都餵了手帕和被子。
「額娘,我是玄燁,你睜開眼睛看看兒子。」又一碗藥浪廢掉了,康熙扔了碗,抱著佟太后失聲痛哭。他一哭,屋裡的人也都哭了起來。
天光大亮,本該早朝的康熙皇帝卻沒到,只有太監來說了一聲,就讓人散了。細一打聽,都知道佟太后病了,好像還不輕。沒多一會兒,裕親王福全夫妻、恭親王常寧夫妻還有今年剛剛獲封的純親王隆禧都跟著宮中來人,進了慈仁宮。
一進慈仁宮,兄弟三人發現,昨天還神彩飛揚的康熙一夜之前憔悴了許多,毓秀紅著眼睛,臉上淚痕斑駁。見她們來了,啞著嗓子道:「二哥、二嫂、五弟、五弟妹還有七弟,進去看看額娘吧。」
眾人進了內室,見佟太后已經穿好了衣服,梳好了頭髮,連面上的妝容都精緻無比。若非胸口偶爾還有一絲起伏,他們幾乎以為她已經去了。
「怎麼會這樣,昨天太后娘娘還是好好的。」李秀凝捂著嘴,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昨天她才進宮跟陪佟太后說過話,還得了兩隻累絲金釵。佟太后還打趣說,「這東西還得是年輕媳婦帶著好看。」怎麼一夜之間,就會病成之樣。李秀凝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宮中的鬥爭,她走之前可是知道,太皇太后叫人來請得佟太后,沒準就是那老太婆下的手。
沒多一會兒,覺羅氏也帶著兩個兒媳婦趕到了,一見女兒這樣,她只覺得眼前發黑,腳發軟,站也站不住,哭也哭不出來。想著女兒婚姻不幸,卻有個好兒子,這才過了幾年好日子,怎麼說病就病了,還這樣的重。
親人的牽掛到底沒有留住佟太后,自夜裡昏迷之後,她再也沒睜開過眼睛,沒能看一眼她的兒子、兒媳婦,還有最得她心的孫子。老母親啼血的呼喚,也沒能喚回她的神志。
佟太后的突然逝世,讓康熙和毓秀哭斷了腸,才不過幾天,人眼看著就瘦了下去。毓秀尤其辛苦,既要守靈、哭靈,還要管著她那兒子,肉糰子才三個多月,每天固定的幾頓飯是必吃的。在佟太后去世這幾天,他到也乖,沒抓著他娘要吃的,只是乳母的奶水,根本就吃不了多少。是以,繼他爹媽日漸消瘦之後,他的份量也在下降,圓臉很快就變成橢圓的了。
康熙雖然悲傷,可對肉糰子還是緊張的,一見兒子也跟著瘦了下來,心就開始慌了。他也沒心思聽伺候的人說什麼,「大阿哥知道了祖母去了,也跟著傷心了」的鬼話。母親的驟然去世,讓他多了些神經質,怕兒子也跟著走了。想著有人說,祖母喜歡孫子,去世之後也戀著,很容易把孩子也帶走。他雖然嘴上說不相信,其時心裡也打鼓,失去母親的悲傷也消了幾分。再看看幾天就瘦得像個杆似的毓秀,更心疼了幾分,私下裡勸說:「我知道你難過,可是也要有個限度,不可一唯悲傷。額娘生前最疼者就是咱們三人,若是胤鈷和你傷了身子,豈不讓額娘不安。」
十多年的相處,佟太后等於是毓秀的另一個母親,她的逝世,毓秀自然傷心。可她到底已經做了娘,對兒子更是牽掛,被康熙這麼一說,便把心思多放在了兒子身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