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老師學生言歸老

那年那蟬那把劍 默煜 第1頁,共2頁

「不一樣。」藍玉沉聲道:「先帝是創業之君,陛下是守業之君,職責不同,又豈可同日而語?」

皇帝平淡道:「此心同,此理同,殊途而歸。」

藍玉喟嘆一聲,沒有說話。

蕭玄低頭望著酒樽中的一層薄薄落雪,忽然道:「老師,其實你早就知道今日之事。」

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藍玉沒有否認,反問道:「難道陛下不知道?」

蕭玄笑了笑,「朕當然知道,不過朕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老師將此事告知於朕,又是另外一回事。」

圜丘壇上陷入一片靜默之中。

有些事情,雙方都是心知肚明,可一旦挑破了,就是另外一番光景。

此時無雪,風卻越來越急。

藍玉白色的鬍鬚在風中微微顫抖著,沉默許久之後,緩緩開口道:「陛下……是要問罪於老臣?」

蕭玄終於轉過身來,直視這位授業之師,緩緩說道:「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說,是欺君罔上,圖謀不軌,往小了說,不過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之事罷了,旁枝末節,不足道哉。」

藍玉似乎不想再恪守君臣之道,直言問道:「那麼陛下是想往大了說,還是往小了說呢?」

蕭玄也不動怒,平靜道:「有句古話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朕若要問罪於老師,結黨妄行四字足矣。」

藍玉忽然笑了笑,道:「大鄭正明十年六月二十,太師、內閣首輔張江陵身故,神宗皇帝贈上柱國,諡文忠。九個月後,正明十一年三月,神宗下詔收回張江陵的上柱國、太師封號,接著又下詔剝奪‘文忠’諡號。這還不夠,一年以後,正明十二年四月,神宗下詔查抄張江陵的家產,並將其子發配充軍。有鄭一朝,抄家者有三,一謀反,二叛逆,三奸黨,而神宗給張江陵定下的罪狀卻是誣衊親藩、鉗制言官、專權亂政、謀國不忠,先不說這些罪名有多少汙衊之詞,就算全數為真,也不足以行抄家之事,歸根究底,何也?無非江陵相公分皇帝之權柄,引皇帝之忌諱,方有如此之災禍。」

蕭玄平靜道:「內閣之制,始於大鄭太祖皇帝,當初大鄭太祖廢黜丞相而設內閣,留有兩條祖訓,一條是‘後世有敢言設丞相者,殺無赦!’,另一條是‘六部分理天下事,內閣不得侵’。故而內閣本無宰相權柄,只因在宣宗時,六部尚書陸續入閣,六部之臣不得不聽命於內閣,內閣這才有了宰相之實,自此之後,內閣首輔多兼任吏部尚書之職,行宰相之事。及至神宗年間,張江陵出任內閣首輔,又大不一樣,此時神宗皇帝初登帝位,權位不固,張江陵先以天官和帝師之尊把持朝政,繼而以考成法挾制六科,以六科監察六部,以六部考察地方,最後操縱百官,一切軍政大事皆由他一人而決,甚至於首輔均旨更甚於皇帝聖旨,如此之權柄,又豈是宰相二字可以囊括?」

藍玉輕聲道:「陛下看得透徹。」

蕭玄接著說道:「萬國仰大鄭天子,四方頌江陵相公。這是當時的一副對聯,時人將張江陵與大鄭天子相提並論,可見他名為首輔,實為攝政,自古以來,攝政者又有幾人善終?」

藍玉輕聲道:「老臣不是張江陵。」

「老師當然不是張江陵。」皇帝陛下笑道:「本朝以來,先帝有感於前朝內閣與六部相爭之弊,增設內閣轄制六部之權,使得內閣凌駕於六部之上,內閣首輔、次輔已與宰相無異,老師為相一甲子,恪守本分,勞苦功高。」

藍玉沉默片刻,感慨道:「當年江陵相公曾言,‘慨然以天下為己任,念既已忘家殉國,遑恤其它,雖機阱滿前,眾鏃攢體,孤不畏也,以是能稍有建立。’張江陵何嘗不知走攝政一途,便是走上了一條不歸之路,可他還是‘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