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玄輕聲道:「帝王心術,從來都是封無可封時,便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無關乎天下,也無關乎兆民之好惡,只關乎一姓之尊榮,當年張江陵說‘如入火聚,得清涼門。’何嘗不是早已經看透?」
藍玉身上的公服被大風吹動,如同他的鬍子一般顫抖著,緩緩說道:「陛下是要老臣退。」
這句話同樣是肯定,而非疑問。
蕭玄一字一句道:「此時此地,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有些話的確可以說清楚了,朕與老師之爭,從不在細枝末節,也不在治政方針,甚至不在於道門,而是在於權柄,老師自先帝起事之初就輔佐左右,時至今日已有六十餘載。方才老師說自己不是張江陵,朕也不願效仿鄭神宗,所以朕想請老師告老。」
藍玉老嗎?
以普通人而言,他的年齡的確可以算是垂垂老矣,但如果以一位地仙大修士而言,他不算老,就算再做六十年內閣首輔也綽綽有餘。
然而就在此時的圜丘壇上,在這個晦暗的天氣裡,在大敵當前的處境中,在承平二十二年的最後一天,大齊的皇帝陛下請自己的老師告老。
藍玉沉默許久,沒有開口。
徐北遊說世人總為勢位所誤,這句話說的很對,哪怕是十八樓上的秋葉也不例外,否則他此時應該證道飛昇,而不是躲在紫霄宮中彌補道行。
藍玉是修為境界超凡脫俗的大地仙、大修士,但他不是看淡了功名利祿的脫俗之人,在他的一生中,伴隨了無數的名利興衰,現在要讓他放下,又是談何容易。
正所謂置身事外,何人都可心靜。身處其中,何人安可淡然?所勿易論人,因汝未在其中。
沒有坐在藍玉這個位置上,就說什麼功名利祿不過是過眼雲煙,都是屁話。
大和尚勸人放下得自在,只因拿起的物事不在他的手中。
儒家先生勸人安貧樂道,只因貧賤二字沒有壓在他的肩上。
道門方士勸人丟掉富貴求長生,只因富貴非是他的富貴。
天底下所有的道理,都逃不過知易行難四字。
說別人,容易。自己做,難。
過了許久,藍玉輕聲道:「現在大敵當前,陛下卻要老臣告老,就不怕自毀長城?恐非智者所為。」
蕭玄輕輕旋轉著手中的三足酒樽,「朕今日所說的這些話,老師早該心中有數才是,老師乃是心志堅定之人,一旦下定決心,等閒不會改變初衷,所以朕是否說這番話,都不會影響到老師如何去做。」
藍玉輕笑一聲,「這個天下,是老臣陪著先帝打下來的,也是老臣陪著陛下治理的,所以老臣絕不會讓它落到蕭瑾那些人的手中。」
他頓了一下,望向腳下的圜丘壇,嘆息道:「此事之後,若是陛下無恙,老臣無恙,我大齊無恙,老臣會上書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