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綿低下頭望著那盤月餅,沙啞開口道:「說來也是好笑,我們倆最後一次單獨見面還是在大鄭簡文五年九月二十,地點是齊州的嶗山太清宮,那時候他登基在即,也是存了一些想要齊人之福的心思,就來試探我的意思,我跟他說,我累了,不想爭了,做個了斷吧,他問我打算如何了斷,我說老死不相往來,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我也不會再來找你。」
說到這兒,秦穆綿忽然笑了,只是有些淒涼,「我至今還記得他那時候的表情,鐵青著一張臉,許久都沒說出話來,不過他也沒有逼迫我,最後只是揮了揮手,仍是沒有說半個字。」
徐北遊小心翼翼問道:「然後呢?」
秦穆綿輕聲道:「沒有然後了,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獨處。其實細細回想起來,我們兩人之間也沒什麼刻骨銘心和海枯石爛,原本我對他並不如何在意,只是在某一天,忽然發現他變成另外一個女子的,便覺得心中不痛快,我又是個從不服輸的性子,總覺得要將奪回來才成,殊不知這條路是條不歸路,讓我越陷越深,莫名其妙地就糾纏不清了,其實誰也沒有承諾過什麼,就好像一筆糊塗賬,怎麼掰扯也掰扯不清,那時候我不願意繼續糊塗下去,他呢,又沒辦法給我一個清醒,就只好讓這筆糊塗賬變成一筆壞賬了。最後只能是他走他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
徐北遊有些無言以對。
他未曾經歷過情,便不懂情。
只是他仍舊聽出了秦姨的那份難以釋懷,也許正是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那位已經不在人世的蕭皇已經成了她的一個怎麼也解不開的心結。
秦穆綿幽幽說道:「若硬要說還有什麼然後,除了那道封我為皇貴妃的詔書之外,再就是他贏了定鼎一戰大破江都的時候,他帶著林銀屏來來見我和唐聖月,准許唐聖月傳承白蓮教的道統,又對我說與往日之事做個了結交代,江南戰事完畢之後,他們夫妻二人就要返回帝都,這江南怕是不會再來了。自此之後,我們便再未見面。」
徐北遊嘆息道:「整整三十年啊,何至於如此?」
秦穆綿轉頭,笑了笑,「承平元年冬,那年大雪,連續下了三天三夜,雪停之後,我去了趟已經白頭的梅山,看了眼那座皇陵,人老了,也不像小姑娘那麼矜持,不妨明說了,其實我一直想看看他,卻礙於當初已經把話說絕,放不下臉面,也沒有機會,更下不定決心,總覺得明日可以復明日,於是便一日一日拖延下去,哪曾想這一猶豫的功夫,便是天人永隔,連最後一面也見到。」
秦穆綿臉上露出一抹少見的溫柔之色,「不見也好,這樣總能記著他年輕時的英武模樣,省得被他老了之後衰朽不堪的樣子嚇到……」
秦穆綿的說話聲音愈來愈低,漸不可聞。
她整個人已然沉浸入自己的回憶之中。
徐北遊拿了塊月餅,悄然起身離去。
夜漸深,秦穆綿回過神來,茫然環顧四周,彷彿不知身在何處,彷彿夢裡不知身是客。
她有些遺憾地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剛剛已經大夢一場,輕聲呢喃道:「不該這樣的,若能有重來一次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