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險情叢生 (3)

四夜晚在街上盯梢倩女的種種麻煩

格蘭古瓦不顧一切跟上了吉卜賽女郎。他看見她牽著山羊走上了刀剪街,也跟了上去。

「幹麼不呢?」他想道。

格蘭古瓦這位巴黎街頭的實用哲學家早已注意到,跟隨一個俊俏的女子而不知道她往哪裡去,沒有什麼能比這樣做更令人想入非非了。這是心甘情願放棄自主自專,把自己的奇思異想隸屬於另一個人的奇思異想,而另一個人卻連想都沒有想到;這其中是古怪的獨立性和盲目服從的混合體,是在奴性與格蘭古瓦所喜歡的自由之間某種莫名其妙的折中。

格蘭古瓦本人基本上正是這樣的混合體,既優柔寡斷,又思想複雜,對付各種極端得心應手,總是懸掛在人性各種傾向之間,使各種傾向相互中和。他經常樂意把自己比做穆罕默德的陵墓,被兩個磁石向相反的方向緊緊吸引住,永遠猶豫於高低之間,蒼穹和地面之間,下墜和上升之間,天頂和天底之間。

格蘭古瓦要是活在我們今天,他會不偏不倚站在古典派和浪漫派的正中間!

然而他沒有原始人那樣健壯體格,可以活上三百歲,這可真是遺憾!他的去世,時至今日,更使人感到是一個空白。

不過,要這樣在街上跟蹤行人(尤其跟蹤行路的女子),這正是格蘭古瓦樂意乾的事兒,既然不知何處投宿,那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

於是他沉思默想走在那個少女的後面。她看見市民們紛紛回家去,看見這節日裡唯獨應該通宵營業的小酒店也紛紛打烊,便加快步伐,趕著漂亮的小山羊小跑起來。

「反正她總得住在某個地方吧;而吉卜賽女人一向心腸好——誰知道呢?……」他差不多這麼揣磨著。

在這種欲言又止的省略中,他內心當然盤算著某種相當文雅卻又難以啟口的主意。

他走過最後一些正在關門的市民家門前,不時聽到他們交談的片言隻語,打斷了他美妙盤算的思路。

忽而是兩個老頭在攀談。

「蒂博·費尼克勒大爺,天冷了,知道嗎?」(格蘭古瓦從入冬就早已知道了。)

「是的——知道,博尼法斯·迪佐姆大爺!今年冬天會不會又像三年前,就是八○年那樣,每捆木柴賣到八個索爾?」

「唔!那算不了什麼,蒂博大爺,要是比起一四○七年冬天,那一年,從入冬前的聖馬丁節1

一直到聖燭節都冰封地凍呀!那麼冷凜,吏部的書記官坐在大廳裡,每寫三個字,鵝毛筆就要凍一次!審訊記錄都寫不下去了!」

稍遠處,是兩個街坊鄰居的女人站在視窗,拿著蠟燭;由於霧氣,燭火噼啪作響。

「佈德拉克太太,您丈夫跟您講過那樁不幸事故了嗎?」

「沒有。倒底是怎麼一回事,蒂爾康太太?」

「小堡的公證人吉爾·戈丹先生騎的馬,看見弗郎德勒人及其行列,受了驚,撞倒了塞萊斯坦派2修士菲利波·阿弗里奧大人。」

1聖馬丁節為每年十一月十一日。

2教皇塞萊斯坦(1215—1296)創立的教派。

「真的?」

「千真萬確。」

「一匹市民的馬!這有點過份了!要是騎士的馬,那就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