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麗,輪到你了。」跳舞的女郎說道。她坐了下來,風度翩翩,把手鼓伸到山羊面前,問道:
「佳麗,現在是幾月份?」
山羊抬起一隻前腳,在手鼓上敲了一下。果真是一月份。
群眾遂報以掌聲。
「佳麗,今天是幾號?」少女把手鼓轉到另一面,又問道。
佳麗抬起金色的小腳,在手鼓上敲了六下。
「佳麗」埃及女郎一直用手鼓作耍,又翻了一面再問道。「現在幾點鐘啦?」
佳麗敲了七下。就在這時候,柱子閣的時鐘正好敲了七點。
「這裡面準有巫術!」人群中有個陰沉的聲音說道。這是那個老盯著吉卜賽女郎的禿頭男子的聲音。
她一聽,不禁打了個寒噤,遂扭過頭去;可是掌聲再起,壓過了那人陰鬱的驚歎聲。
這陣掌聲完全把那人的聲音從她思想上抹去了,她於是繼續向山羊發問:
「佳麗,聖燭節遊行時,城防手銃隊隊長吉夏爾·大勒米大人是個什麼模樣兒?」
佳麗一聽,遂站起後腿行走,一邊咩咩叫了起來。走路的姿勢既乖巧又一本正經,圍觀的群眾看見小山羊把手銃隊隊長那副充滿私慾的虔誠模樣兒模仿得滑稽可笑,無不放聲哈哈大笑。
「佳麗,」少女看到表演越來越成功,隨即放大膽子又說。
「王上宗教法庭檢察官雅克·夏爾莫呂大人是怎麼佈道來的?」
小山羊即刻站起後腿開庭,又咩咩叫了起來,一邊晃動著兩隻前足,模樣兒極其古怪,可以說,除了它不會模仿他一口蹩腳法語和蹩腳拉丁語以外,舉止、聲調、姿態,卻模仿得維妙維肖,活生生就是雅克·夏爾莫呂本人。
群眾一看,更起勁鼓掌了。
「褻瀆神明!大逆不道!」那個禿頭男子又說道。
吉卜賽女郎再次回過頭來。
「唔!又是這個壞傢伙!」她說道。一說完,把下唇伸得老長,輕輕撅了撅嘴,看上去像是習慣性的嗔態,隨即轉過身去,託著手鼓開始向觀眾請賞。
白花花的大銀幣、小銀幣、盾幣、刻有老鷹的小銅幣,落雨似的紛紛灑下。忽然,她走過格蘭古瓦面前。格蘭古瓦糊里糊塗把手伸進口袋裡,她連忙收住腳步。「見鬼!」詩人一摸口袋,發現實情,原來空空如也。可是俏麗的少女站在那裡不動,一雙大眼睛盯著他看,伸著手鼓,等著。格蘭古瓦汗流如注。
他口袋裡若有一座秘魯金山,一定也會掏出來賞給這舞女的。可是格蘭古瓦並沒有秘魯金山,況且那時美洲還沒有發現哩。
幸好一件意外的事情解了他的圍。
「你還不滾開,埃及蚱蜢?」從廣場最陰暗角落裡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喊著。
少女一驚,急忙轉身。這回不是那個禿子的聲音,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偽善而又兇狠。
再說,這喊叫聲嚇壞了吉卜賽女郎,卻叫一群在那裡亂竄的孩子大為開心。
「是羅朗鐘樓的隱修女。」孩子們亂鬨鬨大笑,叫嚷起來。
「是麻衣女1大發雷霆!難道她還沒有吃晚飯?我們拿點殘羹剩飯去給她吃吧。」
1基督教徒的一種懺悔,身披麻布或套麻袋,並撒灰在身上。
大家急忙一齊向柱子閣擁去。
這當兒,格蘭古瓦趁吉卜賽女郎心神不定之機,躲開了。
聽到孩子們喧鬧聲,猛然想起自己也還沒有吃飯,隨即向冷餐桌跑去。可是,那些小淘氣鬼比他跑得快,等他跑到,冷餐桌上早已一掃空了,甚至連五個索爾一斤的沒人要吃的野菜也一點不剩。唯有牆上掛著馬蒂厄·比泰納一四三四年所畫的幾株苗條的百合花,夾雜著幾株玫瑰。拿它當晚飯吃未免太寒磣了。
不吃飯就睡覺固然是討厭的事兒,而不吃飯又不知何處睡覺,那就更不是愉快的事情。格蘭古瓦的處境正是如此,沒有吃的,沒有住的。他覺得自己備受生活急需的煎熬,因而更感到生活急需的嚴酷。他早已發現了這一真理:朱庇特一時厭世,才創造了人,但這位聖人整整一生,其命運卻一直圍攻其哲理。至於格蘭古瓦自己,從未見過如此嚴密的封鎖,逼得他走投無路;他聽得見飢腸轆轆,肚子正敲著投降的鼓號,厄運用饑饉手段來迫使其哲學繳械,這未免太失面子了。
他越來越憂鬱,沉浸在這種悲天憫人的沉思之中。這時,突然傳來一陣充滿柔情卻又古怪的歌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
過來。原來是那個埃及少女在歌唱。
她的歌喉,也像她的舞蹈、她的姿色一樣動人,難以用言語形容,叫人消魂蕩魄。可以這麼說,這歌聲清純,嘹亮,空靈,悠揚;旋律如鮮花不停開放,音調抑揚頓挫,節奏千變萬化;再說,歌詞句子簡短,間夾著尖聲和噓聲的音符;還有,音階急速跳躍,連夜鶯也要甘拜下風,卻始終保持著和諧;還有,八度音唱得那麼纏綿盪漾,就像這年輕歌女的胸部那樣,時起時落,忽高忽低。她那張秀麗的臉孔,隨著歌聲萬般情愫的變化,其表情也從最狂亂的激情直至最純貞的尊嚴,變幻莫測。她忽而像個瘋女,忽而又像個女王。
她唱的歌詞,是格蘭古瓦前所未聞的一種語言1,看樣子她自己也未必懂得,因為她唱時的表情與歌詞的意思並沒有什麼關係。因此下面這四行詩,從她嘴裡唱出來,卻快活得發狂:
一隻箱子價值連城,
在一個水槽中發現。
裡面還有新的旗幟,
飾著一些嚇人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