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大廳(6)

「下一個!」

「吉爾梅特·莫若爾皮,瞧瞧那個公牛頭,只差兩個角啦。可別是你的老公麼!」

「又來一個!」

「畜生!這算什麼怪相呢?」

「嗬啦嘿!這是弄虛作假!只要露出他本來的面目就行了!」

「這個死鬼佩瑞特·加爾博特!虧她做得出來!」

「絕了!真絕!」

「悶死我了!」

「瞧這一個,耳朵都伸不出來了!」

等等,等等。

不過,也該給我們的老友約翰說句公道話。在這場群魔亂舞中,只見他還待在柱子頂端上,就像一個見習水手待在角帆上一般。他怒不可遏,身子亂擺亂動,嘴巴張得老大老大,發出一種人家聽不見的叫聲,倒不是人群的喧囂聲蓋過了它,儘管喧囂聲如何強烈,而是其叫聲大概達到了尖銳聲可聞的極限,按照索弗爾的演算法是一萬二千次振動,按照比奧的演算法是八千次。

至於格蘭古瓦,起初一陣沮喪過去之後,又泰然自若了。

他挺直腰幹,不向厄運低頭,第三次對那班演員,對那些會說話的機器說:「繼續演下去!」接著便在大理石臺子前大步踱來踱去,甚至心血來潮,也想去小教堂的那個窗洞顯一下身手,哪怕只是為了向這幫忘恩負義的民眾做做鬼臉、討個開心也好。但轉念一想:「那可不行,這有失我們的顏面,別去計較了!我們要鬥爭到底!」他反覆告誡自己:「詩對民眾的影響力是巨大的,我要把他們拉回來。等著瞧吧,看誰壓倒誰,是怪相呢,還是文學?」

唉!只剩下他獨個兒觀看自己的大作了!

甚至比剛才還更糟,他現在看到的只是眾人的脊背。

我說錯了。他剛才在危急時刻徵詢過意見的那個頗有耐性的大胖子,依然面朝著戲臺待在那裡。至於吉斯蓋特和莉葉娜德,早已逃之夭夭了。

這唯一的觀眾如此忠心耿耿,格蘭古瓦打從心底裡深受感動,遂走近他跟前,輕輕搖了搖他的胳膊,並跟他說話,因為這位大好人靠在欄杆上有點睡著了。

「先生,謝謝您。」格蘭古瓦說道。

「先生,謝我什麼?」胖子打了一個呵欠,應道。

「我看得出來,是什麼使您感到厭煩。」詩人接著說。「是那嘈雜的吵鬧聲使您無法自由自在地聽戲。不過,彆著急:您的大名將留芳萬代!請問尊姓大名?」

「雷諾·夏託,巴黎小堡的掌璽官,為您效勞。」

「先生,您在這兒是詩神繆斯的唯一代表。」

「您太客氣了,先生。」小堡的掌璽官應道。

「只有您賞臉聽了這出戲,您覺得怎麼樣?」格蘭古瓦接著說。

「嗬!嗬!」肥胖的掌璽官半睡半醒應道,其實有點信口開河。

這種讚賞,格蘭古瓦只好也就滿意了,因為他們的談話突然被一陣雷鳴般掌聲和地動山搖的歡呼聲打斷了。狂人教皇選出來了!

「絕了!絕了!絕了!」四面八方民眾一齊喊著。

果然,這時從花瓣格子窗的圓洞伸出來的那個怪相,光彩奪目,妙不可言。狂歡激發了民眾的各種想象力,什麼才算是最理想的怪誕面相,他們心目中都有個譜,可是至今從窗洞鑽出來的那些五角形、六角形、不規則形狀的面相,都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此時突然出現了一個奇妙無比的醜相,把全場觀眾都看得眼花繚亂,一舉奪魁是十拿九穩的了。科珀諾爾君親自鼓掌喝彩;克洛潘·特魯伊甫參加了比賽,他那張臉可以說有多醜就有多醜,也只好甘拜下風。我們也是自愧不如。我們並不想在這裡向看官描述那個四面體的鼻子,那張馬蹄形的嘴巴,那隻被茅草似的棕色眉毛所堵塞的細小左眼,那隻完全被一個大瘤所遮蓋的右眼,那上下兩排殘缺不全、宛如城堡垛子似的亂七八糟的牙齒,那沾滿漿渣、上面露著一顆象牙般大門牙的嘴唇,那像開叉似的下巴,特別是籠罩著這一切的那種表情,狡黠、驚愕、憂傷兼備。如可能,請諸位看官把這一切綜合起來想一想吧!

全場一致歡呼。大家急忙向小教堂湧去,有人把這位真福的狂人教皇高舉著抬了出來。這時,大家一看,驚訝得無以復加,歎為觀止:原來這副怪相竟然是他的真面目!更恰當地說,他整個人就是一副怪相。一個大腦袋,紅棕色頭髮豎起;兩個肩膀之間聳著一個偌大的駝背,與其相對應的是前面雞胸隆凸;大腿與小腿,七扭八歪,不成個架勢,兩腿之間只有膝蓋才能勉強併攏,從正面看去,活像兩把月牙形的大鐮刀,只有刀把接合在一起;寬大的腳板,巨大無比的手掌;而且,這樣一個畸形的身軀,卻有著一種難以描狀的可怕體態:精力充沛,矯健敏捷,勇氣非凡。力與美,均來自和諧,這是永恆的法則使然,但這是例外,例外得離奇!這就是狂人們剛剛選中的教皇。

這簡直是打碎後又胡亂焊接起來的一個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