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黎念回到家,覺得這是近來最糟糕的一個晚上。她就算在劇組裡連著拍了十幾個小時的戲,都沒覺得有現在這麼累。
一整個晚上心情都沒好過。碰上了輕浮懶散的花花公子,還不止一個;她十分希望可以和李唯正交談哪怕只說上幾個字,可是沒能成功;拜安銘臣所賜,她和韓道之間的關係只怕真的會如了他的意,不得不冷上好幾個點。
而再想起後天還要飛去h市拍最後兩場也是最頭疼的打戲,她就覺得生活就像是她曾經在一場話劇裡怨念的那樣,還真是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折騰。
然而這些還都只是她煩躁的小部分。最令她在睡眠中輾轉反側的,其實是安銘臣今晚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ada在最開始用嚴格的眼光審視她的時候,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性格缺點,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軟。她也曾不能自主選擇未來歇斯底里,可在最後關鍵時刻,她依舊為了黎家妥協,同安銘臣結婚;她還乾脆拒絕過一個曾給她處處使絆子的人不得已為之的求助,可還是在最後被媒體問到的時候,把所有醜事都輕描淡寫地掩飾了過去。
而在剛才的大廳裡,黎念覺得,假如她再和安銘臣多待一秒,自己的防線和毒舌恐怕就會在眨眼間潰不成軍。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中一直迴盪著他說的那句話。最後她依舊睡不著,只好坐起來到保健室裡去跑步。
回到劇組後,黎念很快就有一場坐在狂奔的馬車裡逃命的戲。這場戲裡最大的主角是一匹額頭前有一道雪亮白紋的成年馬,喚作「閃電」。而這匹馬也確實名副其實,以速度快而備受馴馬師青睞。
黎念小時候第一次騎馬就被摔下來過,那滋味兒讓她至今記憶猶新。因此她在上馬車之間花費了許多時間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可是等導演真正喊開始後,她還是有些心慌。
很明顯趕馬車的演員也是新手,儘管已和這匹正是氣血方剛年紀的年輕公馬好好交流了一把感情,但這匹馬在進入拍攝的時候表現的分明就是不買賬。連續三次都被ng,「閃電」不是慢吞吞在原地打轉就是一直向右偏,終於惹得導演忍不住從椅子上拍案而起,連鬍子都飛到了兩邊:「你們這是在逃命,在逃命!不是看風景兒!那個誰誰誰,把馬車再趕快一點兒!快一點兒!」
戴著沉重頭冠的黎念在馬車裡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在心裡默數了三下,果然聽到前面的演員猛抽了一鞭子。「閃電」嘶鳴一聲,速度陡然加快,只餘下風聲在她的耳邊呼呼作響,並且越來越大,讓人恐慌。黎念坐在搖搖欲墜的馬車裡只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彷彿天地倒置。她在心裡暗暗驚叫不妙,而另一個演員已經驚嚇到只剩下連聲喊「快停下」。
「閃電」卻顯然不會再聽話。馬車劇烈顛簸,直到突然一個拐彎,黎念抓住窗欞的手被猛地甩開,她潛意識下立刻跳車,卻因為搖晃失了重心,隨著馬車翻滾出十幾米,額頭一下子重重磕到了堅硬的地上。
這一切發生得毫無預兆,黎念自己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到疼痛,就已經陷入了黑暗。
黎念醒過來的時候周圍一片寂靜。她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從頭到腳,每一處神經都在向她叫囂著表達自己的存在。她微微挪動腳踝,立刻就傳來鈍痛感,讓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她又感覺到臉上一陣不適,嘗試抬起手去摸,卻發現已是半邊臉以及額頭都被紗布覆蓋。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接受這一無奈現實。以往她都只是小磕小碰,隨便包紮一下就可以回片場,算起來這還是她頭一次在拍戲的時候真正受傷。
她渾身都疼,在被子裡極緩慢極緩慢地蠕動,希望能借此轉移注意力。然後就聽到有人在門口說話:「你不用過來了,公司有事給我打電話。還有,不要告訴別人我在哪裡。」
這個語氣這個聲調實在是太熟悉,慢條斯理又溫吞優雅,還帶著成熟男士特有的低沉磁性。沒想到她醒過來聽到的第一句話竟然來自安銘臣,黎念頓了頓,不自主就屏住了呼吸。
接著就是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她立刻閉上眼,假裝還在熟睡。
雖然她仍舊有些疑惑他為何會這樣快趕到這裡,但她再也不想多此一舉地去問他十萬個為什麼。安銘臣訊息靈通手腕靈活,說不定他給出的答案又會像是那晚她問他如何會知道她公寓地址時回答的一樣: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了。
安銘臣腳步極輕,一直走到床邊停下。黎念閉著眼都可以感受到有陰影自她的頭頂壓下,他彎下腰,手指落在她臉頰的紗布上方,停了停,卻又收回去,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來,看了她許久,手指慢慢穿過她的鬢髮她的耳垂,動作無聲無息而且小心翼翼。
他用手一遍遍梳理她的頭髮,動作輕柔到不可思議。黎念頓時就覺得自己每一處感官都在無限放大,她幾乎想立刻從床上彈起來。
到底還是硬生生忍住,裝作呼吸均勻,在床上一動不動。
良久之後安銘臣終於收了手,幫她掖好被角後,許久沒有再動作。黎念在心裡舒了一口氣,正打算不動聲色地翻身背向他,她的手指卻被他用掌心包裹住。
隨後兩人十指交叉,安銘臣的手指瘦長,骨骼分明,力道又是異常得大,黎念幾乎感到了一陣疼痛。
她的手背被他緩緩摩挲,然後手腕被抬起,撫上他的臉頰,他的眼睛,再一點一點向下,最後是緊抿的唇際。他一根根咬住她的手指,不輕不重的力道,帶著分明的纏綿。
黎念在這個時候突然睜開了眼。
她承認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看到安銘臣此刻的表情。不管是沉著冷靜還是真的柔情蜜意,她都刻意忽略他的感受,執意要睜眼看看。
安銘臣愣怔一瞬後,霎時就將所有情緒都收得乾乾淨淨,表情裡只剩下雲淡風輕,她的手也被他放下,這一切發生得都十分快,快到近乎讓黎念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可她剛剛分明從他表情裡讀出了恍惚,她的手背彷彿還留有他剛剛輕緩拂過的呼吸。安銘臣一貫好看又漫不經心的眉眼也是微微蹙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像是勾起了無限回憶。
黎念用類似解剖的眼神一直盯著他看,直到最後安銘臣別過頭,若無其事地站起身,口氣寡淡地開口:「在這個時候睜眼,念念,你還真是不解風情。」
黎念懷疑這一瞬安銘臣是否已經有些惱怒。她這樣猝不及防地睜眼,將他毫無防備的眼神盡收眼底,單單這一項,就足以讓事事都追求完美的安銘臣變得不悅。
而他已經不理她,自顧自地去拿保溫盒:「醒了也好,起來吃點東西。」
黎念輕輕摸了摸臉頰上的紗布,皺了皺眉想要下床。被安銘臣一把按住:「要幹什麼?」
「我去看看鏡子。」
「你雖然纏了紗布,但還是很漂亮,放心。」安銘臣彎下腰,端著粥碗擋在她身前,手裡捏著一隻勺子,「吃完粥再看。」
黎念小聲說:「可是我現在就像看。」
安銘臣瞧了她一眼,停了一下,回答了一句她最擔心的問題:「醫生說不會留疤。」
黎念懷疑地看著他:「真的?」
他舀起一勺粥,試了試溫度,湊到她嘴邊:「嗯。」
「你不是挺會面不改色騙人的麼,怎麼現在說得倒是理不直氣不壯了。」黎念一門心思指控他,沒留意已把粥嚥了下去,「怎麼可能不留疤,額頭磕到那麼尖的石頭上,我現在頭還疼著。」
安銘臣又餵了一口,她卻不再吃了。他掏出手帕給她擦嘴角,黎念僵硬了一瞬,直覺想要躲避,在看到他的眼神後,頓了頓,最終沒有抗拒。
安銘臣放下粥碗重新為她整理被踢亂的被子,一邊斟酌著詞句:「都是皮肉傷,過幾天就會沒什麼大礙。額頭上的傷口是有一點兒深,好了以後也許會和別的地方顏色有些不一樣,但肯定能完全遮蓋過去。都折騰了這麼久,你就沒覺得餓?再吃點東西。」
黎念擰著一雙精緻的眉毛,只瞧著他不說話。安銘臣穩穩接過她的無聲怨念,笑:「我保證會把你的疤痕消得一個不留,現在先吃點東西,吃完再看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