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市長夫人 洛順 第2頁,共2頁

「目前還沒有確實證據,都是傳說而已。他對你那麼好,就算你們倆本來沒什麼,那些人也會造謠的,現在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就看聽的那個人相信幾成了。」

凌麗安慰著李豔屏,臉上帶著兔死狐悲的神色。李豔屏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本來應該是她安慰凌麗的,現在怎麼倒過來了。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凌麗拍拍她的手背,說:「你放心,沒有誰會去吳英面前搬嘴的。」

與凌麗吃完早餐後,李豔屏像失了魂般地溜回小別墅。她確實感到害怕了,人言可畏,在市府這個地方,一旦被別人抓住了把柄,誰知道將來會怎麼樣。那堅固的石牆再也給不了她安全感,她依稀看到吳英從門口徑直闖進來,高聲叫罵。她甚至做了個夢,夢裡吳英提刀追殺著她,在擁擠的人群中大聲叫嚷著:「你敢勾引我老公,你竟然敢勾引我老公!」李豔屏在夢裡一直跑,一直跑,可怎麼也跑不快,眼看就要被追上了,她忍不住回頭,看到頭上寒光一閃……

她醒來,看到屋裡已經暗下來了。她全身腰痠背痛,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在此以前,她一直以為做佟定欽的情人是安全的,就像於靚藍,像傅玉燕,挺過去了一點事也沒有。可是現在,她意識到,做情人是要擔負恐懼的,那種害怕失去一切的恐懼。她望著黑暗裡沉默的檯燈,再一次為將來感到茫然。

(四)

中國有句成語叫「杯弓蛇影」,說的是一個人看到弓倒映在水裡,他誤以為是蛇,但又不得不喝下去。從此這個人終日陷在恐懼的幻想中,惶惶不可終日。自從聽了凌麗的報信,李豔屏就成了那個看到蛇的人。

李豔屏細心地觀察秘書處裡每個人的舉動。她知道但凡從市府滋長的秘密,秘書處必定是這秘密的一個出口。李豔屏**地觀察著每個人對待她的態度,以推測他們究竟知道了多少。

然而秘書處一如既往地沉寂。秦嶺依然沉穩地吩咐她做事。偶爾出了差錯,還是會不陰不陽地批評她。李豔屏戰戰兢兢地履行自己的工作職能,但凡遇到事情,比過去虛心一百倍地向秦嶺請教,絲毫不敢露出倨傲的心態。

持著小心**的心態做事,有時難免會矯枉過正。一天,李豔屏去打飯時遇到楊懷賦,楊懷賦剛吃過了飯往回走,看到李豔屏就很親熱地說:「快去,今天食堂有佟市愛吃的酸筍炒肉,去晚了就沒了。」

這話要放在平時,李豔屏不會多在意,可是那一天,她偏是有點不悅地說:「嗯,都知道佟市喜歡吃酸筍。」

楊懷賦還是一副熱心的口吻說:「我看最近佟市好像胃口不好,多吃點酸筍有助開胃。」

李豔屏聽了更是心裡梗著不舒服,覺得自己與佟定欽的關係已經暴露了。她急不擇言的,氣沖沖說道:「佟市胃口好不好,那是他老婆的責任,關我什麼事。」

大概是她說話的語氣太沖了,有違她平常斯文有禮的模樣,楊懷賦被嚇壞了。連聲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誤會。我只是開玩笑而已,想讚揚你對佟市的伙食特別用心。」

李豔屏剛發過了火,倒也醒悟得快,忙調整了臉色,說:「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走神了,正想著別的事。」為了補救,又低聲在楊懷賦耳邊說:「大概是因為佟市這幾天在家裡不順心,我聽他的意思,老夫妻幾天前發生了些口角。」

她這麼說,既擺脫了自己的嫌疑,也把佟定欽胃口不好的責任推到了吳英身上。

因為心裡有鬼,李豔屏開始密切留意著吳英的動向。吳英在市府下屬的外事部聯絡處工作,是個閒職。每天上午九點多才到達辦公室,下午四點多就可以走了。市府與市府大院只一牆之隔。吳英下了班,走十分鐘就回到市府大院的小別墅去了,她那領導夫人的小日子過得分外舒服。

李豔屏常站在辦公室的玻璃窗前,遠遠地注視著吳英回家的身影。這許多年來,她未曾與吳英有過密切的接觸,不知道吳英到底是什麼性格。她沒法推測,吳英要是發現了自己與佟定欽的事情,會採取什麼行動。

凌麗說得對,所有關於佟定欽的風流事,都不會有人去吳英面前搬嘴。因為搬嘴的物件是佟定欽,萬一搬得不好,那就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假如搬得好呢——那是不可能的——人家兩口子的事兩口子自己解決,吳英知道了這些秘密,會跟佟定欽大吵大鬧,但絕不會感激這個報信的人。

但李豔屏感覺到,自己跟佟定欽的關係,遲早是瞞不了吳英的。吳英既然有本事覺察到傅玉燕,自然有可能發現其他女人。要不是李豔屏每天在佟定欽身邊工作,吳英恐怕早就懷疑了。也許因為沒有確鑿證據,她不敢輕舉妄動。傅玉燕因為跟佟定欽的聯絡遠,是難得懷疑,確認容易,而李豔屏則相反,她跟佟定欽的距離近,是懷疑容易,確認難。

也許全世界的女人都有著恐怖的直覺,李豔屏知道,吳英對自己是沒有好感的。由於每次吳英打電話找佟定欽,都是她接的電話。她在對話中流露出的敵對情緒,吳英自然能聽得出來。再加上任何一個女人,對自己丈夫身邊的人都會特別防範,李豔屏幾乎可以肯定,如果吳英給所有可能的女人列黑名單,上榜第一名的就是自己。

有天下午,已經是下班的時候了,吳英來到佟定欽辦公室,大概是約好了晚上一起應酬。正好佟定欽在開會,吳英就在辦公室裡等他。李豔屏照例給吳英倒上一杯茶,吳英毫不客氣地坐下,望著正準備下班的李豔屏,態度傲慢地問:「小李,你今年多大了?」

「我二十九了。」李豔屏回答道。

吳英的口氣聽起來就像上級領導考察:「不知不覺,你也不小了。到市府工作多久了?」

「快四年了。」李豔屏望著眼前這個體態臃腫、態度傲慢的中年婦女,強忍著心中的反感。

「聽說你過去是在後勤中心工作?」吳英那咄咄逼人的態度,簡直就像把她當犯人一樣審。

「是的,是從後勤中心考進來的。」

「後勤中心的人我很熟,以前我跟秦姐是同一批黨校畢業的。」

「哦。」

李豔屏在心裡冷笑著,她明白吳英的意思。市府裡向來講究出身來路、資歷輩份。吳英故意強調她是從後勤中心出來的,出身低微。秦姐過去是李豔屏的上司,而且一直把李豔屏壓得死死的,吳英這麼說,分明是有心提醒她曾經暗淡不堪的日子。吳英大概是知識水平不高,但是又怕別人看出,喜歡把話說得文謅謅,卻沒有一句是用詞恰當的。與李豔屏聊到過去,吳英笑著說:「秦姐這人很難侍候吧?我知道在她底下做小的,都得忍辱負重的。」李豔屏一邊暗自鄙夷吳英說話的幼稚,一邊盡力抑制自己的情緒。她心裡想,以自己現在跟佟定欽的關係,還是不要與吳英鬧僵。

政府召開討論會議,按慣例是總要比預定時間拖沓的。佟定欽開會耽誤了半小時,李豔屏便不得不被迫坐在吳英跟前,忍氣吞聲了半小時。吳英在李豔屏面前有絕對的心理優勢,說話不知輕重,表現得刻薄又勢利。與李豔屏說起家庭,吳英感嘆地說:「了不起啊,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家庭,竟然培養出了你這麼個人才。」說到秘書處的工作,吳英說:「不容易啊,侍候領導可是個苦差事。」聽起來句句是褒獎,可是結合她那尖銳的口氣,分明是每一句話都想揭李豔屏的皮。

怎麼會這樣呢,李豔屏忍著一肚子的惱火。跟佟定欽在一起後,不僅沒有過上好日子,相反為了掩人耳目,還得加倍對佟定欽表示恭敬。然而,她可以忍受佟定欽,卻難以忍受吳英。這個身材矮胖、滿臉皺紋、言語庸俗的中年婦女,憑什麼大搖大擺地擔當著市長夫人的角色,而且理直氣壯地在佟定欽的辦公室裡奚落她。

佟定欽開完會後,滿身疲憊地回到辦公室。見吳英正拉著李豔屏說話,非常詫異:「說什麼說得那麼熱鬧,你來了怎麼不告訴我?」

吳英說:「我想在這等你就好,順便還可以跟小李聊聊家常。」

佟定欽聽了吳英的話,深深地望了李豔屏一眼。那眼神李豔屏一輩子都記得,那既不是擔心吳英為難了她,也不是擔心吳英罵她,而是擔心她不知輕重把他們之間的事透露了出去,讓他不好收場。

佟定欽只望了她那麼一眼,但李豔屏覺得像是有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

(五)

跟佟定欽在一起,恐懼大於快樂,風險多於收益。這一點,李豔屏的體會越來越深刻。晚上,李豔屏早早在迎賓館的套間等候著。佟定欽說他陪妻子吃完飯後,就藉口到省領導家打麻將,到小套間來。

在確認了吳英找李豔屏的談話純屬無聊顯威後,佟定欽溫柔地將李豔屏摟在懷裡。但李豔屏絲毫沒有感覺到溫暖。她厭惡地推開他,想再生氣多一會兒,親口聽他說出更多安慰的話。可是佟定欽已經哆哆嗦嗦地,替她脫起了衣服。

李豔屏只得順從地躺在**,任佟定欽像禽獸一樣在上面踐踏。在這一方面,佟定欽從來沒顧及她的感受。他雖然已經近五十歲了,身體上的肉鬆弛得像拉筋麵條一樣,可是撲在她身上時,還是像一頭飢餓的狼。

根據佟定欽的解釋,他現在與吳英已經沒有**了。他根本不想觸碰吳英的身體,每當有衝動的時候,他都強忍著,等待著在李豔屏身上實現。所以才在每次約會時,表現得如此激烈。

他這一套說法,雖然無法證實,還是讓李豔屏心裡平衡了不少。辦完事後,佟定欽摟著李豔屏,一起鑽進充滿泡沫的大浴缸,虛弱地浸泡著身體。佟定欽嘴裡說著的不是甜言蜜語,而是關於市府裡發生的一切。

「省建立辦下發通知了,說要在二區對非法商鋪進行整頓,下週檢查團又要來了,真是煩。」

李豔屏替佟定欽梳理著略微發白的頭髮,這充滿女性溫柔的動作,讓佟定欽略感寬心。「這次文明辦來,大概也是走過場吧,你不是說過,省裡開會時已經明確表示,今年全國文明城市評比,h市一定要推上去。整個s省最繁華的城市都評不上文明城市,實在說不過去吧!」

佟定欽淡淡笑:「我不是說名額的問題。你知道那些檢查團一來,準會有很多的指責,說我們的地鐵修建得破破爛爛,空氣清新指數不夠高了,小商小販太多,廢氣排放不夠標準。這些是每個城市都難以解決的疑難雜症,不是他們指責了就會立刻消失不見的。」佟定欽說完,嘆了口氣,用泡沫水洗了洗臉,以示自己在這個崗位上是多麼耗費精力。

李豔屏一邊撫慰著佟定欽,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著他們之間的秘密。她當然不會告訴佟定欽,他們的事已經被人懷疑了。這樣佟定欽為了避免後患,一定會像對待傅玉燕一樣,當機立斷。李豔屏相信佟定欽對她是有感情的,但這種感情實在是有限。就像是一個人對自己的狗養成的感情:沒事時說愛得不得了,抱得緊緊的,可是一旦得知狗染上了病,會帶來麻煩,就會毫不猶豫地拋棄。

李豔屏不想再當佟定欽的情婦了,至少不能這樣委曲求全一輩子。當拿到那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時,她高興了好一陣——現在想起來,真是傻透了。於靛藍、傅玉燕,她們都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東西,可她還沒呢。她還是佟定欽身邊一個打點瑣事的秘書,她還沒有使喚任何人的權力。

也許,也許將吳英取而代之,成為佟定欽的妻子,是她最應該追求的目標。然而,她暗自倒吸一口冷氣:時代雖然變化了,政府的作風建設還是抓得很高調。幾乎沒有哪個領導會輕易跟自己的元配離婚。佟定欽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根本不會換妻子,想都不用想。

佟定欽彷彿聽到了李豔屏的嘆息聲,他關切地問:「怎麼了?」

李豔屏乖巧地倚靠在佟定欽肩上,淡淡地說:「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