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青銅城

龍族1·火之晨曦 江南 第1頁,共2頁

路明非頂著倆黑眼圈兒,一頭撞進圖書館二樓的教室,第一眼看到的是講桌邊晃悠的一雙穿牛仔褲的長腿,穿了雙似曾見過的十釐米高跟的瑪麗珍鞋。

「你來晚了。」坐在講桌上的諾諾面無表情地說。

路明非抓頭,「我走錯了麼?我是來考試的……」

「你沒走錯,我是這場考試的監考學生,監考老師是風紀委員會的曼施坦因教授。」諾諾指著下面,「所有人都在等你。」

一身黑色西裝的曼施坦因教授從門背後閃現,透過圓片眼鏡冷冷地掃了路明非一眼,低低的說,「不要有瑕疵,作為's'級雪深,你有遲到七分鐘的特權,但是如果你在這場考試中降級,你就會失去這項特權,我這是在警告你。」

他看了一眼腕錶,「全部人到齊,現在宣佈考試紀律!」

「作弊是絕對禁止的,違反者會被取消一切資格!我以風紀委員會主席的名義確保,卡塞爾學院的學習氣氛是輕鬆的,但是紀律卻是最嚴格的,不要試圖偷看別人的試卷,攝像頭覆蓋了整個教室,沒有任何死角!也不要試圖攜帶什麼小電子裝置,無線電波在教室裡也是被監控的!我知道你們都是天才,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們,比你們更加天才的人也曾在這個教室裡考試,你們現在能想到的作弊手段,都有人嘗試過。比如一個來自美國的心聲研製過一種特殊的無線電波調變裝置,藉助這種裝置,他把通訊電波偽裝成太陽黑子爆發導致的無線電亂流,但他失敗了,諾瑪輕易地解密了他的訊號。當我們出示證據的時候,他無話可說……」曼施坦因教授掃視一眾新生,侃侃而談,如同久經沙場的將軍教訓一批新兵蛋子。

路明非抓緊這個機會閃進自己的座位裡,每個人的座位前都有名牌,他的座位前清楚地寫著「李嘉圖。m。路」。

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意識到這個名字是在說他,但是又有什麼地方不對。他抬頭掃視整個教室,看見諾諾雙手抱在懷裡側頭去眺望窗外,忽然明白了。

名牌是諾諾設的,這個世界上她是第一個叫他「李嘉圖」的人,這個讓人聯想起某個著名經濟學家的名字是諾諾隨便幫他起的。

「該死!」他在心裡嘀咕,卻覺得心裡有個小人扭扭捏捏地舞蹈起來。

他忽然發覺今天是個陽光燦爛的好天氣,雲層上平鋪著的陽光灑下,照在諾諾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上,在胡桃木的課桌上投下窗戶的影子,整個教室裡有一抹淡淡的緋色。他的心情忽然好起來,覺得這是個好兆頭,也許事情沒有昨晚想的那麼糟糕,從他給諾諾買那個冰激凌,到他在賽百味遭遇芬格爾,一切麻煩他都闖過來了,居然能和這幫留著龍血的傢伙一起坐在這間教室裡考試!

他想像一個地道的賭棍那樣拍拍手說「幸運女神在我這邊!」

他總是這樣沒心沒肺,即使在心情最低落的時候,也會因為一點兒屁大的事情開心起來,以前這些屁大的事情往往是陳雯越過幾排課桌過來問他晚上掃除誰負責擦黑板。他是個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的型別,如今覺得就算現在這兒有條巨龍在他面前,他也少不得抓起狙擊步槍瞄上一瞄,決不至於臨陣洩氣兒。到了這地界,看起來不當英雄是混不過去了。

「嘿!兄弟!路?是你麼?他們都說你很棒!"前排一個黑人學生小心地回過頭來對路明非豎起大拇指,壓低了聲音,燦爛地笑著露出一嘴白牙。

路明非的內心正式意氣風發的時候……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意氣風發……於是慨然地豎起大拇指回應。

「布拉德雷。」黑人學生自我介紹。

「路明非」路明非試圖越過一道課桌去和他握手。

這個名字爆出來,像是在教室裡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曼施坦因教授光可鑑人的腦門上賺到了路明非的臉上,幾十個新生同時吸氣,「呵」地一聲後,整個教室沉默了。曼施坦因教授停下來訓導,露出不悅的神色。

一個男生忽然站起身來鼓掌,掌聲震耳,路明非懷疑他有一雙橡皮巴掌,拍起來就絲毫不疼,跟著是那個黑人學生布拉德雷,其他新生原本還在互相遞著眼神,此刻都興奮地起身,跟打了雞血似的使勁鼓掌,掌聲震耳欲聾。

路明非懵了,他再次成了目光焦點,成了架在太陽灶上的熱水壺,他受寵若驚地站起來,又覺得自己若是坦然地接受這些掌聲看起來太倨傲了,於是也跟著噼裡啪啦的鼓掌,向所有人點頭,彷彿一個新開業的牛肉麵館小老闆,還向曼施坦因教授送去了燦爛的秋波。

曼施坦因被這種不受控制的集體行為氣得鼻子差點兒歪了。諾諾聳聳肩,無聊地繼續眺望窗外。

路明非向著四面點頭致意的時候,注意到還有一個人沒有鼓掌。那是個嬌小的女孩兒,坐在角落裡,背對著路明非,一身白色的t恤,一頭顏色淡得近乎純白的金髮編成辮子,又在頭頂紮成髮髻,露出修長的脖子,肌膚白得有種「寒洌」的感覺。在這種喧鬧的場合,她越發顯得像是一尊與世隔絕的冰雕。

路明非心裡一跳,有種揮之不去的、奇怪的感覺。可當他試圖揣摩那種感覺的時候,它又消失了。第一個鼓掌的男生過來和他握手,那個男生看起來是個印度人,有一張極英俊的臉,漆黑的捲髮和黑白分明的眼睛,t恤下一身精悍的肌肉,像是寶萊塢歌舞片裡的男星,帶著自然而然的親切,自我介紹說「奇蘭,新生聯誼會主席,路明非,你是我們的偶像。」

路明非在手上加了把勁兒,臉上帶著不知所謂的親切笑容,似乎是和失散十年的老友聚會。

「好了先生們,現在不是社團活動的時間,是3e考試,如果你們通不過這場考試,等待你們的不會是卡塞爾學院世界第一流的教育,而是被取消資格。」曼施坦因教授切入打斷了這場忽然出現的歡迎儀式,「3分鐘之後考試正式開始,現在關閉手機,和學生證一起放在你們的桌角上。」

他點了點腕錶,黑色的幕牆無聲地從雕花木窗的夾層中一出來,所有視窗被嚴密地封閉起來。同時教室裡的壁燈跳閃著亮了起來,諾諾沿著走到給每個新生一張a4紙大小的試卷和一支削好的鉛筆。學生們分別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關機,只有路明非沒事可做,他沒有手機。他左顧右盼,看見那個冰雕般沉默的女孩伸出了一隻近乎透明的手,把一臺昂貴的vertu手機推到桌邊。他有點鄉巴佬進城的尷尬,忽然想到那張十萬美金額度的學生證來,他瞥了一眼自己桌角上的學生證,意識到那確實是個會改變他生活的東西,就算別的幹不了,至少他可以去買世界上任何一部手機。

手機是個小東西,但是路明非想要一部想了好些年,如今這些觸手可得,只要他通過這次考試。

他再次下了決心,深吸一口氣審視那張試卷——

一片空白。

一片吸氣的聲音,這張匪夷所思的試卷顯然震驚到了這裡所有人。這份試卷只是一張雪白的水印紙,上面沒有印任何一個字。

「沒有任何問題,試卷已經分發完畢,我和監考學生以及醫療組都在教室外,這間教室由諾瑪監控,你們可以聊天或者睡一覺,只是不要抄襲別人的答案。」曼施坦因教授露出冷漠的笑,「你們無法抄襲,因為你們每個人的答案都不會相同!」

隨著教室的門在諾諾和曼施坦因教授的身後重重地關上,所有學生都開始傳遞眼神,靠近的兩桌低聲低聲說話,滿臉都是白日見鬼的神情。確實,他們無法作弊,因為他們甚至不知道試題是什麼?攝像頭在屋頂無聲地凝視著亂成一窩蜂的學生們,這個該死的時候,居然想起來悠揚的輕音樂。

「他們在玩什麼遊戲麼?也許我應該拿斯坦福的錄取通知書的……他們給了我一份半獎。」布拉德雷抓著自己滿頭的小卷發,顯然沮喪到了極點,「聽說那裡不考試。」

「如果我是你我就去斯坦福。」路明非聳聳肩,「我有斯坦福的錄取我還來這兒?」

「可是你難道不渴望和世界上真正一流的人聚集在一起麼?」布拉德雷很困惑地回過頭來,「假設我去了斯坦福我就無法和你這樣的人見面。」

「我這樣的人?」路明非一面豎著耳朵聽那音樂背後某種風一樣的流轉的微聲,一面和布拉德雷搭腔,「我是什麼樣的人?"

「締造新世界?」路明非想這事兒跟他能扯上關係麼?他擺擺手,「這事兒歸歐巴馬,真的,他剛剛得到諾貝爾和平獎,我看新聞說的。」

「奇蘭這麼說的。」布拉德雷湊近路明非,「奇蘭從不說錯話,他的言靈是‘先知’。」

「先知?言靈?」這是路明非第二次聽到這個概念,芬格爾說過這是龍族語言的一種能力,在小範圍內強行施加一個規則,但是路明非對此有些懷疑,這個能力如果真的存在簡直就是一個bug,好比機器貓那個超時空口袋裡的神奇道具,如果某人的言靈是「有財」,豈不是每次吃飯只要說一句「我是最有錢的人,哪裡吃飯都掛賬免單」就可以不帶錢了?

「他從不說錯話,也從不推崇任何一個人,但他推崇你。」布拉德雷低聲說,「他是我從小的好朋友,每次他預言的事情都會應驗,有人很畏懼他,以為他是瘋子,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他一度很苦悶,只有我陪著他。」

路明非不由得抬眼看了奇蘭的方向,那個英俊的印度學生如同真的預知了這次注視似的,回頭跟路明非打了個招呼。

「新生聯誼會都支援你,」布拉德雷很誠懇的說,「獅心會和學生會很早就在新生里拉攏人,想壯大他們自己,但是奇蘭告訴我們我們不應該分散,我們應該等待,會有領導我們的人出現。我們開始都懷疑,知道聽說他們找到了‘s’級新生,就是你啊!」

布拉德雷沉默了一會兒,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兩肘撐在課桌上,無聲地流下淚來。

路明非嚇了一跳「媽的,他哭什麼?我是救世主麼?看見我那麼感動?……對了對了他說他一直陪著那個什麼奇蘭,是在精神病院裡吧?這些人都是腦子短路吧?」

「節哀啊……傷心也不是個辦法……」路明非試圖勸慰布拉德雷,但是這件事有點棘手,似乎布拉德雷毫無悲傷的理由。

布拉德雷把沾滿淚水的雙手平放在課桌上,露出滿是淚水的臉,眼睛裡透著沉重的、穿透時間的悲哀……然後他不再管路明非,開始低頭在白紙上書寫。

「媽的……他不是感動於見到了我……是考試開始了!」路明非警覺起來。

芬格爾的囑咐迴盪在他的腦海裡:「無論其他考生有什麼異樣,你都不要分神,要全力聽音樂掩蓋下的一個接近水聲的低音,那就是龍文咒文,對於有共鳴的人來說,那咒文會直接進入思維深處,就像有人在腦海裡說話一樣。你沒有共鳴不要緊,憑著耳朵也能聽見那些細微的聲音,你把音符規律記下來,照著我給你的答案填就是了。」

那些緊張不安的學生都不再交頭接耳了,有些人呆呆地坐著,好像剛死了全家,有些人則在走道里拖著步子行走,眼睛裡空蕩蕩的,彷彿走在汨羅江邊的屈原或者其他什麼行屍走肉,一個女生拿著水筆在白板上不停筆的書寫,像是在畫一幅抽象派的畫兒,而她甚至沒有意識到筆油早已經用幹了,還有一個輕盈嫵媚的女生滿臉歡欣雀躍,彷彿看到了天他該洞開般在前面起舞,自己要客串從天使島上帝,看得出來她練過,舞姿曼妙,卻沒有任何人欣賞,奇蘭則以一個標準印度教徒的姿勢在課桌邊跪下了,嘴裡喃喃的說:「是的,是這樣麼?我已經明白了一切。」這些人就一會兒再試卷上答題一會兒群魔亂舞,互不干擾自得其樂,看得路明非一陣陣發毛。

「你第一次聽到龍文咒文的時候是什麼感覺?」路明非問過芬格爾。

「就像腦門上開了一個洞,有人從那裡灌進清水一樣,空間變得像是無數絲線組成的,這些絲線忽然噴發出去,洞穿了時間,時間盡頭有個女人在哭。」芬格爾說,「也不知道怎麼的,我一下子覺得很悲傷很悲傷,自己也哭了,自然而然就把答案寫出來了。」

路明非琢磨了很久,不知道那是個什麼奇怪的感覺,但是現在他相信那時候芬格爾看見了奇怪的事,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因為芬格爾確實通過了考試,而且他身邊這些人瘋的一點兒不比芬格爾輕。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路明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著手心裡的小條,集中精神聽那個方法古代祭祀唱歌的、流水般的聲音。芬格爾教了好幾遍,但路明非實在記不住那些完全沒有規律的聲音,於是他用中文記聲。

芬格爾覺得這辦法不錯,發音「木頭呆鵝頭也呆」的,是咒文「月照」,發音是「朗格二百五」的,是咒文「法皇」,發音是「芝麻一頭大」的,是咒文「寂靜」……這個辦法大大提升了效率,使得路明非用了四個小時的時間久做好了全部的準備。

雖然這個做法委實有點兒褻瀆古老神話時代的巨龍們,不過對於路明非這樣一個把「bus"記作「爸死」,「bike」記作「拜客」,「pen」記作「盆」而完成英語前期教育的傢伙而言,這確實是最穩妥可靠的。路明非強大的想象力令芬格爾非常驚歎,譬如「法皇這種神棍就是二百五」、「芝麻落地沒有聲音,所以寂靜」。德國人的理性思維在中國人古老的技巧下折服了,其實路明非上新東方的託福班時,老師也教過她「chrisma」(領袖魅力)可以記作「china-rise-mao」,「中國升起了」,縮略一下就是「chrisma」,當然有領袖魅力了是不是?路明非代替所有中國學生再次證明了應試教育在中國這片國土上的強大,相比起來美國人的什麼標準化考試不過是些外夷的奇技淫巧而已,中國學生的箴言便是——我不需要懂,我只要能答對。

裡面的氣氛現在大概很低沉吧?

每次3e考試結束都要富山雅史教員做很長時間的心理輔導。對了,你第一次聽到龍文咒文的時候感覺怎麼樣的?」門外,曼施坦因教授靠在門上問諾諾。

「看見我媽媽躺在床上,一個影子走過來抽走了她的靈魂,她死了。」諾諾輕聲說,「因為這件事已經發生了,所以我也不驚恐,只是默默地看著。」

「我聽見了風聲,滿世界的風聲。」曼施坦因教授低沉地說,「諾諾,你們學生有沒有覺得卡塞爾學院的教育很殘忍,很少有人第一次聽到龍文咒文的時候,第一次接觸到世界本相的時候,感覺到開心快樂,如果早知道,是否不要揭開那層溫情的面紗更好些?」

諾諾聳聳肩,「我無所謂,每個人都想看到真相,即使那再殘忍就像我看到的,是真的,有人帶走了我媽媽的靈魂而且我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路明非毫不悲痛,他手握聯想記憶法、一雙尖耳朵和掌心小條三大法寶,輕輕鬆鬆地從被掩蓋的音樂聲裡抓出了八條龍文咒文。芬格爾用事實證明了他的好人品,一切都和他說的吻合,卡塞爾學院把八年前的考題翻出來調整了一下順序,重新考了一遍,路明非高價買的八條答案一條沒糟踐全用上了。

芬格爾善意地提醒路明非不需要答完全部的題目,只需要霸道,正確解析出八條龍文咒文就可以隨便選高階課程,如果非努力地答到十條保住了「s」級學生的地位,反而可能引發作弊的懷疑。

「降到‘a’級不過是信用額度降到60000美元而已,凱撒和楚子航都是‘a’級,‘a’級已經很好了。」芬格爾很有中國哲人的想法,力勸路明非不要一步登上山頂,反正對於一般人而言爬到山頂的結果就是下山,走下坡路,不如留一步將來再爬,停下來吃點燒烤。

他的身邊坐著布拉德雷,布拉德雷也不知道已經答了多少道題,總之是非常的悲傷,扶著路明非的肩膀跟他痛說革命家史,說他小時候生在昆士蘭州的一個貧民區,和印度移民的後代奇蘭是朋友,說起他曾曾曾曾曾曾祖父母在一艘破船上被販運到美國的故事,說起他可憐的外婆在屋後種的石榴樹,還有他那個酗酒的父親和捱打的母親。

路明非不好甩開他,只能以一個未來領袖的寬仁投去撫慰的目光,無可奈何地想龍文咒文如果翻譯出來想必是篇很感人的散文,要不然布拉德雷這個黑黑的大老粗怎麼都被擊中了弱點了呢?

布拉德雷抹了抹眼淚繼續寫答案,輕音樂背後像是流水、像是女人在吟唱、又像是管風琴低鳴的聲音還在繼續,教室裡一團亂糟糟。

「不不,媽媽,我錯了,我錯了。」布拉德雷一邊書寫,一邊在那裡喃喃自語。

路明非覺得這一切真是荒誕頭頂,難怪那個前「s」級學長會吞槍自殺。不過他已經答出了八道題,是既得利益者了,他在手心裡狠狠地吐了兩口吐沫,在褲腿上蹭了蹭,再看時手心裡只有一團淡淡的藍色墨跡。他心裡得意地笑,有種眾人皆醉我獨醒,你將跳河我唱歌的快樂,反正所剩的時間還不少,他也懶得管布拉德雷那個衰仔了,拿鉛筆在課桌上描那些韓文字母。

他小學時候數學考試打完所有的題之後就會在試卷反面畫烏龜來打發時間,也不驗算,這個習慣多年來不改……他想到這裡的時候愣了一下,記憶有點兒模糊,他記得自己的成績一直很湊合,怎麼會有那麼慵懶地在卷子上畫烏龜的時候呢?記憶中每次都是在交卷前目光賊快地閃動從同桌那裡瞅兩眼選擇題答案來補上然後匆匆忙忙交卷的啊,可為什麼那種下午陽光照在身上,他在昏黃的紙上畫烏龜的場面那麼清晰?

他覺得有點頭疼,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讓人腦子有點亂。

他一邊隨手把那些「鑰匙扣」的圓圈都塗成實心的,一邊偷眼去看那個冰雕般的女孩,在別人都瘋瘋癲癲的時候,只有她的腰背挺直如細竹,和路明非一樣正常地答題。路明非懷疑芬格爾會不會把這答案賣兩遍,從芬格爾的窮困和下作無恥的風格來看,這不是沒有可能。

女孩不在那裡,坐在女孩座位上的人正看著路明非,坐在課桌上,晃悠著一雙腿,腳上穿著白色的方口小皮鞋,一身黑色的小西裝,戴著白色的絲綢領巾,一雙顏色淡淡的黃金瞳。

是那個男孩!路明非吃了一驚,那是他在芝加哥火車站的夢裡曾經見到的那個男孩,現在真真實實地出現在他的眼前了!可那個女生去了哪裡?難道出去上洗手間了?監考的風紀委員會主席怎麼會允許這個男孩進入考場的?路明非覺得這裡面有點問題。

男孩衝路明非緩緩地招收,帶著淡淡的、天使般的笑容,下午的陽光照在他背後,他長長的影子一直投射到路明非身上。路明非覺得自己沒什麼選擇,他推開旁邊哭哭啼啼的布拉德雷,一步步走向男孩。

男孩衝路明非比了個手勢,似乎是示意他到窗臺上「上坐」,然後自己輕盈地翻到了窗臺上坐著,把兩腿放在外面晃悠著。路明非疑惑著在他身邊的空兒裡坐下,藉著落日的光,他終於可以仔細打量這個男孩了。路明非從來不曾見過任何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像他那麼漂亮,一張圓潤的臉,帶著一種介乎男孩和女孩之間的稚氣,一舉一動都是輕輕的,高雅得好像不曾踩過灰塵,他靠在爬滿綠藤的窗框上遠眺,黃金瞳在落日中暈出一抹淡紅色。

他的安靜讓人不忍心打破,路明非也只能跟著他去看落日下的卡塞爾學院,看男孩腳踝處露出的雪白襪子。

「嘿,我叫路明非。」路明非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要打個招呼。

「我叫路鳴澤。」男孩眼望遠方,輕聲說。

路明非想他是在開玩笑,路鳴澤他最熟了,整天跟他睡一個屋的標的,跟他高中同校,小時候長得還是很可愛的,不過正逢青春期長了滿臉的痤瘡,拿畫素低的手機照點大頭貼還要加個柔光效果然後放在部落格空間裡,寫一寫對人生很絕望的悲情句子勾引小女孩。眼前這個男孩跟路鳴澤相差十萬八千里湊不到一塊兒去。

「夕陽?你上來啦?」男孩慢慢地把頭扭過來看著路明非。

路明非吃了一驚,「夕陽的刻痕」確實是他qq上扮女生的名字,他用這個id調戲路鳴澤,路鳴澤每次看他的頭像上線都會說這句話。「夕陽?你上來啦?」這句簡簡單單的問候,路鳴澤每次在螢幕上打出來的時候都會讓路明非覺得有一種很急色的期待,而這個男孩說同樣一句話,卻是完全另一種感覺,就好像是——

他知道你一定會來,在那裡,在那一刻。

「你在耍我?」路明非內心裡想要從這個奇怪的感覺裡掙扎出去。

「他們都很難過,即使那個笑著跳舞的女孩,你不難過麼?」男孩瞥了一眼教室裡的人們,他們坐在窗臺上,就像是一場亂鬨鬨華麗舞臺劇的觀眾。

「不難過,難過什麼?我覺得他們都是神經病。」路明非聳聳肩。

「他們是真的很難過,因為他們看到了自己心底最深的東西,你心底最深的地方時哪裡?」男孩伸出一根手指,在路明非的胸口戳了戳。

「比心還深……那就到胃裡了。」路明非想說句爛話來打破這種優雅、哀傷又咬文嚼字的對話氣氛。

「人類是種很愚蠢的東西,你也是,你和他們的區別只是,你是故意要讓自己愚蠢的。」男孩淡淡地說,

「你不難過,是因為我代替你難過了。真殘忍,不是麼?」

這個「路鳴澤」對著路明非微微地笑了起來,笑容在陽光裡很燦爛。

「搞什麼?我們是在很有感情地討論兩個男性之間的愛麼?你這個臺詞非常小言你不覺得麼?」路明非嚷嚷。他比這個男孩大了大概十歲之多,卻絲毫感覺不到年齡閱歷上的優勢,對方那些淡淡的話始終在緊逼著她,讓路明非漸漸失去抵禦的能力,像是被鎖在水池中的人看著誰慢慢地上來就要淹過自己的嘴巴。

男孩沒有理會他,默默地看著夕陽發呆,太陽正在墜落,最後的光明裡,兩行眼淚無聲地劃過男孩的面頰。

路明非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手猛地捏住了,這一刻他能夠感覺到那個孩子身上絕大的悲傷,如同噴湧而出的冰冷的水流,鋪天蓋地地過來,就要覆蓋他了。那不是什麼小言,更不是偽裝造作,那種悲傷強烈、兇狠而霸道,讓人虛弱無力。路明非不知道男孩到底在說什麼,他無法共鳴,只是敬畏。

他無意識地低頭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哪裡似乎空蕩蕩的。

「我現在很討厭你坐在我身邊了。」男孩說,忽然抬腿在路明非身上一踹。

路明非沒有防備這忽如其來的一擊,失去平衡,墜下了窗臺。他赫然發現自己其實是在很高的地方,就像是一座塔的尖頂,下面不是卡塞爾學院綠草如茵的地面,而是犬牙般的石群,撞上去的唯一結果就是四分五裂。他全力揮舞著雙手要去抓住什麼,可完全落空,他能觸到的只有空氣。

他看見上方默默站起來的男孩,那個男孩站在矛槍般指天的高塔頂上,背後是一輪巨大的夕陽,衝他緩緩地揮手告別,美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瞬間彷佛有雷電穿過路明非的大腦,一個畫面猙獰地跳閃了一下,那是在一個悽風苦雨的夜晚,在冰冷的石砌花壇上,頭頂的樹葉上雨滴墜落,他和那個男孩,或者是和他的表弟路鳴澤,坐在黑暗裡,緊緊地擁抱。

「天吶!我不會喜歡男人的啊」這是路明非最後的思緒。

他幾乎是從課桌上暴跳起來,渾身冷汗,彷佛撞破一層黑暗的膜回到了現實裡。他的面前站著諾諾,正用力拍他的腦袋,拍得他一陣陣發暈。空蕩蕩的考場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真佩服你誒,能睡得那麼死。」諾諾撇了撇嘴,「其他人都全神貫注,恨不得把耳朵豎起來,你那麼託大,因為自己是‘s’級麼?」

「考試結束了?」路明非揉了揉眼睛,四下顧盼。

「當然啦,很快就要到午飯時間了,3e考試本來也只有三個小時而已。」

路明非忽然意識到什麼不對,他指著空空如也的白板,聲音有些緊張,「你們擦了白板?有人在上面亂寫亂畫的」

諾諾聳聳肩,「沒人擦,也沒人亂寫亂畫,你是做夢了吧?你看看你嘴角邊還有口水」

「考試很順利?沒人發瘋?」

「考生們的情緒都不太好,但沒人發瘋。」

「沒人?」路明非有點呆。他再次混亂了,到底那個該死的夢什麼時候開始的?是他看見布拉德雷流淚開始?還是那個男孩出現開始?或者直到現在他仍舊在做夢?那個失控的考場,那些群魔亂舞的考生,都是他臆想出來的?他伸手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扭了一下,不小心用力過大眼淚都湧上來了。

「腫了……」諾諾指指他的手腕說。

「哎呦……我知道……」路明非苦著臉說。

「交卷咯,反正3e考試的時間是不能延長的。」

路明非沒什麼辦法,有點膽戰心驚地把那張扣在桌上的試卷翻過來遞了過去。他很擔心卷面上其實是一片空白,連慷慨豪邁地答題也是他夢中的事情而已。不過好在並不是這樣的,整張試卷都被寫滿了,是他自己那種向左傾斜彷佛危樓的字型。

他腦袋嗡的一聲大了!他記得他只寫了八條答案,那八條答案短得可以記在手心裡,可是現在卷面上的文字多得好似一篇洋洋灑灑的論文……最要命的是他自己還完全看不懂那些鑰匙般的韓文字是什麼,不過有些韓文字母的圓圈被均勻地塗黑了,顯然是他在答完卷子後無聊的時候做的……

「稍等稍等……」他腦子裡有根筋一蹦,「難熬在課桌上練習畫鑰匙的時候……其實是畫在了考卷上?那豈不是亂七八糟的一堆錯誤答案?」

他急得想從諾諾的手裡把那張試卷抽回來,把那些可笑的練筆都擦掉。但是已經晚了,諾諾拿著那張試卷走到教室的門邊,門口站著曼施坦因教授,他開啟了沉重的黑色密碼箱,把最後一張試卷也鎖了進去。箱蓋合上的聲音重重地砸在路明非心上,曼施坦因教授打亂了密碼錶之後衝諾諾點點頭,「送到諾瑪那裡。她是閱卷官。」

路明非按住自己的額頭,覺得那裡忽然痛得厲害,像是有個小魔鬼掙扎著要跳出來。這時候他注意到自己掌心那些辨不出來的墨跡。是的,他答完了考卷,擦掉了答案,這些都是真的,但是沒有群魔亂舞,也沒有那個男孩,自己也沒有墜落窗臺,沒有夕陽,也沒有高塔。

一切都像是現實,一切又都像是夢境,他的夢和現實像是交融那樣拆解不開。

「嗨!嗨!怎麼樣?怎麼樣?你一臉作弊被發現的樣子。」芬格爾坐在路明非旁邊,用肩膀拱他,「要是那樣你可別把我供出來!」

「別逗了,我是什麼人?我是道中老手誒!」路明非不耐煩地揮手,「我就是填完答案之後發了神經,在卷面上瞎塗瞎畫了一些……」

「發了神經?難道你……」芬格爾瞪大了眼睛,「你對龍文言靈產生了共鳴,你不是說你從未聽懂這些龍文麼?」

「可笑……我只是太困了……」路明非還是耷拉著褦襶。他實在沒法把腦袋裡那些亂流般的幻覺和現實分拆清楚來跟芬格爾說,芬格爾大概也會覺得自己發瘋了吧?

他們正端坐在卡塞爾學院古典的高穹頂餐廳裡吃午飯,花崗岩的牆壁上掛著歡迎新生入學的拉丁文字樣,象徵卡塞爾學院的巨型世界樹型吊燈掛在穹頂正中央,每一片葉子都是一盞水晶小燈,照得體育館一樣巨大的餐廳裡四處閃閃發光。每一張餐桌都是很值點錢的實木桌子,足有20米長和兩米寬,一色卡塞爾學院墨綠色校服的學生們圍繞著桌子,等待侍者上菜,每桌的盡頭都坐著負責這張餐桌的學生,芬格爾就坐在餐桌盡頭。

「想不到你還是個幹部。」路明非沒精打采地說。

「只是實在沒有留級四年的學生坐的位置了,所以我被髮配來坐新生的桌,在這裡我還是有資歷擺一下大哥身份的。」芬格爾露出燦爛的微笑。

「傳過去!」侍者說著把一份午餐放在芬格爾面前,路明非看見裡面的菜色,愣了一下。

芬格爾嘆了口氣:「德式菜,你覺得有什麼?出了烤豬肘子就是燻豬肘子,還有土豆泥和酸菜,可憐這套該死的菜譜我已經吃了八年!」

「為什麼是德式菜?」

「你難道不知道卡塞爾學院的由來麼?卡塞爾是個德國家族的姓氏,這是歷史上最著名的屠龍家族,代代都有幾把屠龍的好手。」芬格爾說,「卡塞爾學院就是用他家的財富設立的,所以一切規則都是徳式規則!」

「那校長室姓卡塞爾麼?」

「別逗了,卡塞爾家族的人都死了,他們已經沒有後裔了。」

「為什麼?」

「你也想想他家那麼多年是做什麼營生……能堅持到二戰之前已經是運氣了。」芬格爾大口對著豬肘子咬下,「反正考完了,等結果吧,我明天可以帶你在校園裡轉轉。」

「看課表,明天不是有課麼?」路明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斜飛,不遠處的一張桌子上,諾諾和那個金髮皇帝般的學生凱撒正並肩而坐,學生會的幹部們圍繞著他們,哥哥面色凝重,不時地向著路明非這邊飛過一線冷冷的目光。

「哦,這你倒不用擔心,這個學院經常因為教授有任務外出而停課極晝,據我所知你的三門課目前都在停課中,譬如‘魔動力機械設計學一級’的授課老師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正在中國客座講學。」芬格爾打了個嗝兒。

「中國曼斯龍什麼教授」路明非聽到祖國的名字心裡稍微悸動了一下,然後緊接著回到了自己鬱悶的狀態。

中國,長江。

深夜,「摩尼亞赫」號拖船在長江上游的暴風雨中顫抖。這是秋季罕見的暴雨,長江即將進入枯水期,但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把水庫上游的水位兩夜間抬升了四米,此刻水面上看不見其他任何一條船的影子,只有拖船摩尼亞赫號的燈還在雨幕中閃爍。

船長曼斯·龍德施泰特站在駕駛室的窗前,風像是魔鬼那樣嘶吼,一潑潑雨水「砸」在前窗上,而後爆開,有如一柄柄重錘。船在搖晃,讓人錯以為整個世界在搖晃,而曼斯船長穩穩地站著,深深地把雪茄的煙霧吸到肺裡去。這種昂貴的雪茄抽多了就像醉酒一樣,但是曼斯船長需要,濃郁的雪茄煙霧反而令他震驚,這是關鍵的時候,一個號船長,應該以他鎮定抽雪茄的形象給他的船員們以信心。

後艙隱約傳來了嬰兒嚎啕大哭的聲音,曼斯船長皺了皺他典型的德國式細眉,他的眉毛細長如刀。

「該餵奶的時候要餵奶!該逗他玩的時候要逗他玩!我說過很多遍,這是我們的工作,很重要!你們中就沒有人懂得怎麼照顧孩子麼?」他轉過身對著全神貫注的船員們大喊:「誰去看看那寶貝怎麼了?"

「教授,執行部目前的主力成員都沒結婚,你指望我們從哪裡學會照顧嬰兒?」端坐在顯示屏前的一個女孩兒頭也不抬地說,顯示屏的光照亮了她姣好的臉,她大概23、4歲,一頭紅髮,一副典型的拉丁美人長相,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翻領海員服,看起來是個實習船員。

「叫我船長,在這裡我不是卡塞爾學院的教授,我是摩尼亞赫號的船長。見鬼,我想起我的‘魔動機械設計學一級’那門課這周應該已經開課了,而我還在中國的長江上面漂著」曼斯嘆了口氣,「好吧好吧,既然只有我一個已婚男人,那麼我去照顧一下那個親愛的寶寶看起來是逃不過的了,塞爾瑪,注意他們兩個人的生命檢測,有任何一點異樣,立刻收線!」

「明白!」拉丁女孩塞爾瑪答得沉著有力。

「船長,我們收到三峽航道救援機構的訊號,後半夜暴風雨會繼續,風力會增大到十級,降雨量將達到200毫米,這是罕見的暴雨,可能伴有雷暴的現象。他們正在調集直升機救援我們,建議我們棄船。」三副摘下耳機說。

「回覆他們說我們的拖船吃水很深,船身目前還穩定,可以堅持過暴雨,船上有幾個病人,不宜棄船。」曼斯在艙門邊回頭,「你們也不必擔心,這可是摩尼亞赫號,它不是什麼拖船,它是一艘軍艦,12級風暴對它都不是問題。」他這麼說著抬頭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可是這場暴雨讓人想起了10年前格陵蘭的冰海每一次接近這些神秘的東西都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他轉身進入後艙,前艙的人們都盯著各自的螢幕保持安靜,一切的操作都迅疾無聲,耳機的電流乾擾聲裡迴盪著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心跳聲。塞爾瑪螢幕上,心跳監控視窗裡,一起一落的綠色光點表示那兩顆年輕強健的心臟還在正常跳動在水面50米以下。

葉勝開啟強光手電,氙燈的光柱在深水之中無法穿透多少距離,只有一條青灰色的光帶,盡頭模糊在浮游著細小生物的水中。酒德亞紀苗條的身影漂浮在他身邊不遠的地方,他只要伸手就能拉到她。這個美國長大的日本女孩是他在卡塞爾學院的同班同學,他們練習配合足足聯絡了五年之久,才一起進入執行部,能夠從一個眼神讀出彼此的內心。但他們從未相愛,這按照慣例是禁止的。

他們兩個的特長都是深潛,深潛時他們靠氧氣瓶和一層奈米材料的潛水衣頂住十幾個大氣壓的水壓,靠著一根纜繩和人類的世界保持著聯絡,深水中的世界孤單得讓人懷疑自己的存在,如果執行任務的同伴還有感情因素,可能會導致不可控的結果。

他們已經到達水底,水面上的狂風暴雨被厚達數十米的水層過濾後抵達這裡只剩下輕柔的水波,只要氧氣供應充足,風暴不影響潛水作業。摩尼亞赫號特別選擇了這個時間,否則繁忙的長江航道上放眼都是船,行動容易暴露。

葉勝輕輕地踩在水底,那裡被淹沒之前大概是片山地,都是石頭表面,沒有水草,石頭被水流磨得圓滑,難以落腳。葉勝從腳蹼中彈出了鋼爪,穩當地站在了岩石上,伸手到貼著底層漂浮的泥沙裡摸索。他向亞紀亮出了摸到的東西,一塊有著古老花紋的陶片。

亞紀漂浮過來,接過那片陶片檢視:「至少一千年以上的歷史,是蜀文化還沒有被中原文化吞沒前的東西。」

他們在水中的對話通過頭盔裡的對講機,非常清晰。

葉勝環顧四周,「大概是個一千埋在山上的古墓,在三峽注水的時候被掀翻了,陪葬品都四散開來。」

亞紀無聲地同意了他的意見,就在前方不遠處,一具腐朽的青黑色棺木半沉在水底,棺材已經開啟,表面覆蓋著一層像是苔蘚的生物。

「雖然用了新的氧氣提供裝置,但是剩下的時間不多,這裡會是地圖上指示的位置麼?」亞紀四顧,漆黑一片,肉眼在這裡是看不到什麼的。

「諾瑪,我們需要水底的結構圖。」葉勝在頭盔上呼叫了聲納圖,聲波在水中遠比人眼有效。

「明白,我需要大約二十秒進行掃描。」遠在美國的中央處理器立刻應答,他們的越洋對話直接使用了衛星頻道。很快,一幅由深綠色等高線勾勒的三維聲納圖出現在葉勝和亞紀的頭盔螢幕上。

「雖然我們看不見,」葉勝伸手遙指,「但是東北和東南都是山,露出水面的是白帝山,水下的是赤甲山,形成一個‘門’的結構,對面是原來的草堂河,經過一片谷地,按照中國的風水學,這裡是山龍和水龍交匯的地方,聚集了陰陽之氣,這是墓葬的好地方,也是地圖中標明的位置,但是我們得找到入口。」

「即使龍王諾頓把他的藏身處入口修建在明處,上千年下來那個入口已經被浮土覆蓋了幾米深了,我們需要取土樣才能判斷可能的位置。」亞紀輕輕地笑,「所以,節省時間,還是麻煩一下你吧,拜託了。」

「每次都累得我像是要虛脫過去。」葉勝抱怨,「我需要一個固定點。」

「我就是你一直以來的固定點啊。」亞紀游到他背後,腳蹼中彈出鋼爪,緊緊地扣住了演示,雙手從後而前環抱葉勝的腰,「準備好了麼?」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合作的方法,葉勝冬泳那份異乎尋常的言靈能力時像嬰兒般脆弱,甚至會失去意識摔到,在水下這是危險的,隨時可能被水流帶走,如果纜繩再纏住,那就有生命危險。

所以每一次他準備使用「蛇」這個言靈能力的時候,亞紀都會這樣抱住他。

葉勝緩緩地握拳,閉上了眼睛,那些狡猾而危險的蛇在他的腦海中流動,鱗片泛著冷硬的青光。

「摩尼亞赫,做好準備,啟動裝置儀器的電磁遮蔽。」葉勝說。

「摩尼亞赫收到,你的生命狀況正常,腦電波頻率正在急劇上升,可以啟用’蛇‘之言靈,電磁遮蔽開啟完畢。」

耳機中傳來塞爾瑪的聲音。

葉勝閉上眼睛,向前方的黑暗中伸出手,緩緩地張開嘴,發出的聲音帶著重重的回聲,像是歌吟像是唱頌。世界上能真正理解這種語言的人已經不存在了,這是死去的語言-龍文。

思維深處的蛇被解放出來,它們沿著葉勝的四肢百骸流動,最後洶湧而出,消失在整個水域中。

此刻摩尼亞赫號監控到了強大的生物電流,在水下的某一點爆發出來,隨水流動。

言靈·蛇

葉勝在他的那一屆的3e考試中第一次遇見了這些「蛇」,它們棲息在他的思維深處,冬眠者,葉勝的言靈會驚醒它們。

它們會暫時離開葉勝的身體去探索周圍,它們在科學的角度解釋是一種生物電流,而在龍類的理解中式被降服的奴僕,只有絕緣體可以阻擋它們,而此刻葉勝在水深50米以下,龐大的水體大大強化了這種能力,足有五公里半徑都在葉勝的監視之下,超越了諾瑪控制的聲納系統。

葉勝的意識領域瞬間滲入了水底的每個縫隙,一直向下,一直向下,葉勝猛地睜開眼睛,嚴迪流淌著淡金色的微光,他以「蛇」的眼睛觀察著世界,向看不見底的黑暗中越扎越深。世界在他的眼裡由無數細微的管道組成,管道勾連著,交匯,分開,無限延伸,他的「蛇」在管道中穿行,但是所到之處瀰漫著霧,濃烈的霧,這是一個讓人絕望的、死灰色的世界。

亞紀感覺到葉勝的身體在輕微地顫抖,這是他最虛弱的時候,心跳速度迅速地下降到每分鐘不過30次,血液溫度也在緩慢降低,通過面罩,頭盔裡的小燈照亮葉勝死灰色的臉,只有那雙令人不安的淡金色瞳孔閃亮。亞紀加力摟住了野生,試圖讓他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她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現在葉勝就像她懷抱裡的孩子一樣脆弱,需要她的保護。

「船長,航道救援機構通知我們可能會有強度五級的水下地震!」三副大聲說,「他們堅持要向我們派出救援直升機,可能他們意識到這裡有什麼不對。」

曼斯·龍德泰特疾步進入前艙,湊到塞爾瑪身邊,盯著葉勝的心跳檢測,「再拒絕也是沒有意義的,通知他們說我們船上有白血病人,請他們帶血漿來。」

「白血病人?」

「拖延時間,準備血漿需要一些時間,這樣他們可以到得晚一些,我有種感覺,我們已經逼近了,很近……非常近!」曼斯低聲說,葉勝的心跳頻率已經降低到了每分鐘幾次。

葉勝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中的淡金色消失,他的心跳頻率急速回升,血液重新變得溫暖起來,那些「蛇」重新回到他的思維中休眠,只剩一條,這一條仍在一直向下,它鑽透黑暗,洞察到了光明!

"有結果了?"亞紀問。

「就在我們腳下,大概100米的地方,我感覺到有巨大的金屬存在,在那裡‘蛇’的遊動非常之快,只有金屬體有那麼好的導電性。」

「下面100米?」亞紀愣住了,「下面是岩石,我們不可能打穿100米的岩石,龍王諾頓也不可能把它的地宮安置進去。」

「只能暫時放棄,我們需要鑽取岩心來分析。」葉勝說,這時候他感覺到四周的水體傳來一種令人不安的搖晃,亞紀也感覺到了,這搖晃來自她立足的岩石,整個水底都在震動,水底揚起的塵埃完全遮擋了視線。

「地震開始了……該死,這時候地震!」摩尼亞赫號上,曼斯從聲納圖上清楚地知道水底正在發生的事,他轉身對著大副大喊,「收線,收線,把他們拉上來!」

船身微微一震,曼斯臉色變了,他隱隱約約聽見一個崩斷的聲音從風雨聲裡透出,奈米材料的救生索斷裂了,他們失去了和葉勝亞紀之間的聯絡。

地震撕裂了水底,一條明顯的裂痕從遠處迅速逼近,彷佛一柄無形的大刀在斬切,厚達疏密的岩石層開裂下限,那具棺木立刻下沉,葉勝和亞紀根本沒有時間反應,就感覺到巨大的水壓從上而下,像是一個幾十米高的浪砸在他們頭頂。在水底四面的壓力是均等的,只有一種可能導致頭頂壓力忽然增大,就是腳下出現巨大的空腔,數以百萬噸記的水正在灌入那個空腔,帶著她們和巖塊一起向下、向下、再向下。高科技的救生索也無法抵抗這種自然偉力。

這個瞬間葉勝想到路西法的墮天,哪場神話中的墮落持續了九日九夜,一直從天堂島地獄,葉勝不知道腳下的黑暗裡有什麼,也許就是地獄。

前艙裡一片死寂,曼斯·龍德施泰特雙手插入自己的頭髮狠狠地往後梳,拔得髮根生痛。他損失了兩個最優秀的學生,雖然他在來這裡之前就意識到了這個可能。卡塞爾學院的歷史上不乏英雄,多數的英雄都死了,屠龍從來不是個好玩的事情。通訊機傳來電流混亂的嘶嘶聲,訊號中斷,存亡不明,是否應該派人去探索救援?還是像格陵蘭冰海那次一樣放棄?曼斯狠狠地咬著牙思考。

「如果你看見一面牆,往上往下往左往右都看不見盡頭,永遠抵達不了邊界,那是什麼?」一個低低的聲音在船艙裡迴盪。

曼斯猛地抬起頭,他相信自己沒有聽錯,那是葉勝的聲音!

「那是死亡,一箇中國科幻小說家說的,我現在明白他的意思了。」那個聲音說,「這是葉勝,我和亞紀都存活,我通過‘蛇’的電流在和你們對話,已經抵達龍王諾頓的地宮,收到請回復。」

「確認麼?」曼斯抓住麥克風,聲音微顫。

「教授,如果你看到我眼前這面青銅牆壁,你也會相信的。」葉勝說。

水底150米深處,葉勝和亞紀緊緊地拉住彼此的手,懸浮在幽綠色的水中,抬頭去看上方,手電的光迷失在幽綠色裡,看不到頭。一面結著數尺厚銅鏽的青銅巨牆矗立著,想著上下左右延伸,看起來沒有邊界,水中的塵埃漸漸下落,視野清晰起來。

地震瞬間就已經停止,通往龍類之國的門卻已經開啟。葉勝能從銅鏽上看出那個斑駁的印記,和他發現的陶片上的印記完全一樣,一張在火焰中灼燒的臉。

「是偶然麼?我們運氣那麼好?」亞紀輕聲說,她和葉勝之間的通訊線沒有斷。

「如果不是偶然,就當做是龍王諾頓的邀請好了。」葉勝笑笑,「我猜那個棺材所在的古墓原本就是通往這座青銅之城的,只是它被流水沖毀了,入口被堵住了。這裡的密封非常好,那麼大的空腔維持了上千年沒有縫隙。」

「和傳說中他在北歐冰雪的青銅之城一摸一樣。」

「記得馮·施耐德教授上課時說過一種可能麼?龍王諾頓是把整座山鑿空作為模子,把銅漿從山頂灌入,青銅之城成型的同時,高熱導致山岩崩裂,從而鑄造出現在技術都無法實現的龐然大物,一座完完全全由青銅鑄造的城市,他的棲息地。」

「龍類可真是瘋子啊。」亞紀輕聲說,「不知道里面有什麼。」

「敲開個口子看看。」葉勝說,「我很期待的。」

「摩尼亞赫,胡椒水割機支援。」葉勝的聲音傳入船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