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考試之前

龍族1·火之晨曦 江南 第1頁,共2頁

1.諾頓館

深夜,卡塞爾學院,諾頓館。

學生會的全體委員出席了這次會議,本屆學生會主席愷撒·加圖索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膝蓋上放著那柄黑色的獵刀「狄克推多」,頭頂上方懸掛著加圖索家族的鳳凰家徽。沉默已經持續了很久,水晶吊燈照亮了每個人慘白的臉。

「這是三年來的第一次,我們將失去諾頓館的使用權,換而言之,這也是我們在這裡召開的最後一次會議了。」一名資深委員沉痛地說,「這是學生會的慘敗,我們應當承認。」

「可我們不是敗在獅心會手裡,楚子航不是勝利者!」另一名委員說。

「我們可以提出申訴,必須是正式學生才能成為‘自由一日’的贏家,他算什麼?不屬於我們也不屬於獅心會,就像一個遊戲中的亂入角色!」一名二年級的委員站了起來。

「向誰申訴?風紀委員會還是校董會?」資深委員聳肩搖頭,「‘自由一日’對於學校來說本來就是一個遊戲日,誰會幫我們仲裁?」

「我不能接受這樣出讓諾頓館j」一名委員激動地說,「鬼知道那個新生從哪裡冒出來的?‘s’級新生,,簡直是開玩笑!他像麼?你們注意到沒有,我們看他的時候他

的手一直在哆嗉!」

「我注意到了!我也無法相信他是‘s’級f這簡直太可笑了!一箇中國人……誰能保證他不是楚子航安排的人?一箇中國式的詭計!如果我們真的出讓諾頓館,住進來的人也許就是楚子航i」有人大聲說。

沮喪被點燃為憤怒了,學生會的委員們有的大聲倡議,有的交頭接耳,從愷撒掌握學生會以來,他們一直是「自由一日」的贏家,學生會終於成長為一個可以和卡塞爾學院最傳統的兄弟會「獅心會」抗衡的社團,即使獅心會後來忽然出現了「a」級學生楚子航,也沒能從他們手中奪走諾頓館,而現在他們不可思議地輸在一個畏畏縮縮的新生手上。群情激奮。

「愷撒。」一直靠在壁爐旁的諾諾忽然說。

委員們忽然注意到愷撒已經離開了沙發,在旁邊的酒櫃裡拿了一瓶干邑出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所有人都不說話了,所有目光都追隨著愷撒,愷撒端著那杯酒默默地走向門外。

「愷撒。」諾諾喊他。

愷撒停下腳步,扭頭看著會議斤裡的人們,冰藍色眼睛裡全無表情,「我從來拒絕和懦夫說話,懦夫們都會拒絕承認自己的失敗。」

「愷撒,我們只是……」剛才那名資深委員試圖辯解。

愷撒揚手打斷了他,「夠了,我不想討論失敗的原因,我調了學院的學生記錄出來,路明非,‘s’級新生,來自中國。他是卡塞爾學院的正式學生,我們中的一員,他兩槍擊中了我和楚子航,贏得了今年的‘自由一日’。按照遊戲規則我們輸了,獅心會一直保持沉默,說明楚子航預設了,我們如果要反悔,是我們的恥辱。」

委員們默默地對視,而後都低下了頭。

「那麼就按照歷年來的規則,明天出讓諾頓館?」資深委員低聲問。

「我已經交了一張支票給財務委員會,租下了隔壁的‘安珀館’作為明年學生會的活動地,這裡從午夜12點開始就屬於那個叫路明非的人了。」愷撒把喝了一半的干邑放在窗臺上,「不過我想路明非現在還沒有時間來享用這棟建築,他應該正為明天的能力評定考試發愁吧?」

「你覺得他會在能力評定考試中栽跟頭?」諾諾問。

「我不知道。你們每個人都參加過那個考試,它有多難你們也都清楚,它會告訴我們路明非的龍血有多純正,潛力有多大。你們中不少人入學時的評級很高,卻在能力評定考試之後被降級的。我很期待看看路明非的成績。」愷撒環顧所有人,冷冷地笑了,「我想楚子航也一樣期待。」

「對那個廢柴來說,也許會直接降到‘z’吧?如果有‘z’這個級別的話。」諾諾聳聳肩。

「目前最低的是芬格爾的‘f’。」一名委員說。

所有委員都相視而笑,氣氛忽然變得輕鬆了。他們想起那個令所有新生驚恐的能力評定考試,就明白了凱撒的用意。諾頓館的贏家要笑還不那麼容易,如果一名「s」級學生真的被降級成「f」,那麼即使他人住了諾頓館也會被整個學院看作笑話。

諾諾注意到別人笑的時候凱撒卻不笑了,凱撒低頭撫摸著自己的心口,那正是路明非一槍命中的地方。

2.孤獨

1區303宿舍。

「總之,能力評定考試的縮寫是eeei正確的拼寫是e×tractionevailrationexarn,原意是血統評定考試。主要用於鑑定學生的龍族血統,龍血後裔對於‘龍文’有相當明顯的共鳴,龍皇和龍王都具有‘言靈’的能力,就是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他說的話將成為一種規則,‘語言’是龍族發揮能力的工具。」芬格爾絮絮叨叨地跟路明非解釋,「有些學生的龍血比例不低,但是繼承的都是龍族的‘垃圾基因’,能力就不足,所以經過eee就要降級,實在不合格的就要勒令退學。」

「又不是我申請的,」路明非苦著臉,「我相當於被拐賣好不好?還勒令退學?」

「可是還是得把你在這兒的記憶抹掉,你入學時簽了同意書的,此外你現在回家是不是也錯過了今年的大學入學考試?」

「這是霸王條款啊!他用拉丁文寫的同意書……」路明非這話沒人聽,古德里安教授對於他「具有驚人潛力」的新學生卻對龍族基本秘儀咒文完全沒有共鳴這件事覺得非常不解,他聲稱自己遇見了學術上的難題,於是沉思著向圖書館而去。

宿舍裡短暫地沉默下去,窗戶開著,路明非坐在自己的下鋪上,耷拉著腦袋,看著窗外一輪漂亮的圓月,月光投射在教堂尖頂的紅瓦上,舒爽的夜風幽幽地吹在他的身上。這種靜謐的美好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其實那些不順心的事情都是幻覺,他只是剛剛來到一所美國大學,即將開始新的學生生活,現在剛剛見到了自己很有大哥風範的學長,只要他躺下去睡個好覺,明天起來太陽就會照在他身上,分外美好。什麼龍啊、‘冰窖’裡藏的毀滅性鍊金武器啊、想要他命的兩派勢力啊、以及諾諾的帥哥男友啊……都會消失。

對,消失掉,一切回覆正常。

他這麼呆呆地想著,嘴角居然露出了一絲微笑。這是他練了很多年的本事,這些年每當他覺得什麼事情不順心得超過他忍耐的極限時,他就面對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想想這些都是假的,其實一切都很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就是假期不用上學了,其他的管他呢?

「你笑得很淫賤。」芬格爾從上鋪垂下腦袋來,亂蓬蓬的頭髮倒垂著彷彿一棵枯死的蓮蓬。

「你這樣子很像吊死鬼。」路明非經過有效的自我說服,心情進入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尚境界,吊兒郎當

地對芬格爾反擊。

「你試過洗腦麼?」

「沒有,但我會洗碗以及洗衣服。」路明非很淡定地回答,他想芬格爾一定在試圖嚇唬他,這時候最好的辦法就給他看一張撲克臉,好比路鳴澤翻著白眼兒跟路明非說我今天看見陳雯雯和二班一個9巾哥逛書店咯,也不知道說什麼,陳雯雯笑得可開心了,路明非就會抬起頭,擺出一張木楞楞沒表情的臉說,what?兄臺你在跟我說話麼?路嗚澤攻不破他的厚臉皮,於是也只能氣餒地暫時退卻。

「其實洗腦不難受,就是洗完了老覺得自己有點傻,」芬格爾完全沒有按照路明非的思路來,自顧自往下說,「你們中國不是有個哲學傢什麼的說過麼?人有痛苦是因為記性太好,傻子好,傻子不痛苦。」

路明非愣了一下,「那不是什麼哲學家,是一部叫(東邪西毒)的片子裡一個叫歐陽鋒的人說的……我覺得我已經夠傻了。」

「如果你覺得自己心裡有件事,記不清楚,又很重要,你會不會成天想著?生怕不想就永遠忘掉了?」芬格爾一副嚴肅的表情,似乎再跟他討論什麼人生觀世界觀的大事,不過路明非知道芬格爾其實只是安慰他說就算那個該死的3e考試掛了也不過洗個腦,然後輕輕鬆鬆重新做人。可這個問題叫路明非想了很久。他點了點頭,「肯定會想啊,最怕那種記得有事,就是想不起來什麼事的感覺

了。」

「那你不行,」芬格爾嘆口氣,「洗腦就那種感覺,老覺得忘了什麼,心態好就沒事,心態不好就想破腦袋了。」

「行不行的又怎麼樣?我一不懂韓文,更不懂龍文,明天鐵定掛科,掛科就洗腦唄,回家復讀唄,考不上大學待業唄……希望洗腦別太疼。」路明非輕聲說著,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芬格爾沉默了一會兒,「你剛才嘆氣嘞。」

「我知道,我這一天經歷了那麼多天翻地覆的事情,到晚上嘆口氣不行啊?我就不該腦袋發熱收那個錄取通知書,我就知道嘛,真正的好事哪能落在我身上?」

「你不想回中國。」芬格爾忽然說。

路明非一愣,不明白芬格爾的意思,芬格爾忽然用了非常肯定的語氣,似乎是要點醒他什麼。

「我不在乎的,很多事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管什麼事兒啊?」路明非雙手枕在腦後,靠在床頭,說起來這張床還真是舒服,卡塞爾學院果然如古德里安教授所說是個貴族學校,環境用具都是第一流的。不過他就要離開這裡了。

「你不想回中國。」芬格爾又說了一遍。

「what?兄臺你是在跟我說話麼?」路明非知道自己在頑抗,他忽然想把自己的耳朵捂起來什麼都不聽。

芬格爾雙手抓住上鋪的床墊,以一個極高難度的屈翻身,緩緩地坐在路明非的下鋪上,「其實卡塞爾學院真的沒什麼好,你連龍文共鳴都沒有,估計就算是龍族血統,也是繼承了一堆沒用的垃圾基因。不如回中國,也不賴,你也不是那種漫畫裡的熱血少年,會喊什麼‘我的宿命就是走遍世界殺死巨龍’,是不是?」

「兄臺。我沒說不好啊,我也只能回中國不是麼?」路明非面對芬格爾那雙雅利安血統的銀灰色眼睛,不知道說什麼好。

「可你嘆氣嘞。」芬格爾說。

路明非沉默了幾秒鐘,忽然有一股彷彿流火一樣的從胸骨的地方直衝上來。他對著芬格爾惱怒地大喊,「你嘮叨嘮叨嘮叨,到底要怎麼樣啊?我怎麼想管你屁事?你自己還不是廢柴一個那麼多年沒畢業?你很威風啊?你還欠我錢呢?你喝我幾杯可樂了?你還錢還是閉嘴?」

這句話出口他就後悔了,芬格爾也許是他在這裡唯一的朋友了,曾經他覺得是朋友的諾諾……現在正跟某個立志要滅掉他的男人在一起吧?其實芬格爾只是好意,他大概是哲學書讀太多了,所以迂腐罷了。但是跟那些用森冷目光敵視你的人比起來,一個犬儒不是也蠻可愛麼?

芬格爾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兄弟你氣急敗壞了。」

路明非看著芬格爾那頭亂蓬蓬的頭髮下一張認真的臉,無可奈何地低下頭去。

「你不是一直嚷嚷著,讓我退學行不行?我現在選擇退出還來不來得及麼?」芬格爾說,「我都快以為你是說真的了,」

路明非搖搖頭,「我也不是開玩笑啦,這麼說的時候我真的這麼想。對了,為什麼你們進了卡塞爾學院都不退學呢?這裡到底有什麼好?你看你都上了八年學了……」

「不戳人傷疤會死啊?」

「哦,那就簡單談談心路歷程嘛。」

「因為‘血之哀’。」芬格爾聳聳肩。

「血之哀?」路明非第一次聽說這個名詞。

「龍族血統比例達到一定的程度,就不算真正的人類了。這種血統會給你帶來超乎常人的能力,但也會給你帶來巨大的疏離感。只有龍族和龍族之間的接觸能消滅這種疏離感。所以高純度的龍族血統會使得後裔自然而然地聚集,這是基因決定的,龍族正是靠著‘血之哀’這種能力從世界各地聚集在一起。通常了龍族血裔一旦瞭解自己的身份,就會感覺像是靈魂從深處甦醒……」芬格爾忽地瞪大了眼睛,「慢著慢著……難道你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你

從沒覺得特別……孤獨?」

「孤獨,7」路明非仰頭看著天花板,回想自己過去的十八年人生,茫然地搖頭,「不孤獨啊。」

芬格爾撓撓頭,「我們要判斷你是不是孤獨,首先要看你懂不懂得孤獨是什麼,來,定義一下孤獨。」

「你哲學筋又跳了?孤獨……就是那種你很想找個人來陪陪你,跟你說說話,滿肚子話要說,又沒有這人的感覺吧?」路明非忽然想到了「寂寞的貪吃蛇」,於是這個蔫壞的傢伙在這種情況下還露出了奸計得逞的笑意來。

「哲學上的定義,應該是你感覺到自己有別於周圍的人或者環境,缺乏溝通渠道,從而產生的一種消極情緒。」

芬格爾說,「你覺得你跟周圍的人有區別麼?」

「沒有,除了沒爹媽。他們喜歡女生,我也喜歡。」

「我們在芝加哥火車站的時候,我看你老自己發呆,

你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

路明非仰望天花板,想了想,搖頭,「其實我也說不清楚,就是看很遠的地方會覺得安靜,消磨消磨時間唄,我在家也是這樣子的,反正也沒什麼兄弟跟我玩。」

「你在發呆的時候別人在幹什麼?」

路明非一愣,「我沒想過。」

芬格爾猛拍大腿,「這就是孤獨啊!是血之哀導致的!」

路明非覺得有點驚駭,想不到自己居然孤獨地生活了那麼多年而不自知,而冥冥中自己強大的龍族血統註定了自己的孤單和淒涼,這讓他覺得自己很高大很有種……

「其實……我真的沒覺得孤獨什麼的……」內心糾結了一會兒之後,路明非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說實話。

「你沒有父母,除了打遊戲沒有任何優點,泡妞泡不上成績也不好,連個夠兄弟的朋友都沒有,你怎麼能不孤獨?」這次輪到芬格爾不解了。

「可你覺得孤獨又能怎麼樣啊?你覺得孤獨也不過是心情更差而已嘛。」路明非攤攤手,「以前沒什麼人跟你說話,你覺得孤獨,也還是沒人跟你說話啊。」

芬格爾愣了一下,重複了路明非那句像是悖論又像是真理的話,「你覺得孤獨……也還是沒人跟你說話啊……好像還真的有道理……」

「其實只要想辦法自己開心一點,就不會覺得孤獨什麼的,一個人發呆也很有意思的,我以前晚上老在我家樓項的露臺上發呆,東想西想,一晚上嗖的就過去了。」路明非像是反過來要寬慰芬格爾。

「你真是個奇異的動物,敢問你都想了些什麼?」

路明非愣了一下,撓撓頭答不上來。

其實他知道答案,但是不好說出口,說出來只會被芬格爾嘲笑說這消磨時間的方式真是又冷又悲傷。那些夜晚,路明非會集中精神在指尖,用手比作槍對準十字路口的紅綠燈說「啪」,幻想著自己指尖上一粒元氣彈飛去紅綠燈立刻變了顏色,於是便可驗證他有某種神奇的能力。這個小遊戲偶爾會成功,但大多數時候失敗,路明非就想是他精神不夠集中,閉上眼睛想了會兒之後再次以手比槍

射擊,說「啪」。

虛擬的槍聲隨著夜風遠遠而去,彌散在漆黑一片中。

他有時候懷疑是這個習慣導致了他在射擊方面是個天才神槍手,但是正是這份天才在他踏人卡塞爾學院的第一時間讓他陷入兩派勢力的夾縫

「所以,」芬格爾聳聳肩,「你以前的日子過得雖然無聊,可是你也不覺得孤獨,你對於龍皇尼德霍格的秘儀咒文沒反應,‘血之哀’在你身上也沒效果,你根本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你為什麼不想回中國?」

路明非翻著眼睛思考,慢1曼地,他的頭低了下去。他覺得疲憊了,雙肘支在膝蓋上,耷拉著腦袋,雙手抓頭。

「我是真覺得那個‘s’級是搞錯了,我是真覺得我很普通……可在家裡,」他猶豫了一會兒,輕聲說,「我什麼都沒有啊,家裡要是什麼都沒有,你會回去麼?」他抬起頭來,皺著眉,苦著臉,看著芬格爾。

芬格爾沒有說話,默默地看著路明非,那雙銀灰色的瞳子裡有什麼神情一閃而過。兔死狐悲的同情或者某種孤獨分泌物?路明非說不明白。

「野百合也有春天嘛,小野種也想發芽嘛,」路明非四顧,「你說我雖然是個普通人,我也想人家關注我啊,我也想有女孩喜歡我啊,我也想有什麼東西可以吹牛啊……總不能因為我沒本事很普通,就當一輩子路人甲吧?那有什麼意思啊?可在家裡我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他攤了攤手,「什麼都沒有……我餓了,你有沒什麼吃的?」

芬格爾似乎有同感,微微點頭,「這裡沒有,我打電話幫你叫餐廳的晚間服務吧,他們把學生證給你了麼?你拿給我用一下。」

「哇噻!餐廳還有晚間服務吶?這豪華酒店吧?」路明非略略添了點精神,從塑膠檔案袋裡把自己的學生證掏

出來遞給芬格爾,「是學生都有這服務麼?」

「有這卡可不只是能晚上叫餐,你以後會明白的。」芬格爾念著路明非的學生證號碼,「請給1區303宿舍送兩份松露麵包,兩份澆檸檬汁的煎鵝肝,一瓶香檳……對,要冰桶和檸檬皮,再來一隻烤鵝吧,我們是有點餓了,兩份配起司的鯡魚卷。」

二十分鐘後,白衣侍者敲響了宿舍的門,餐車上的純銀食具中是芬格爾點的大餐,精緻程度勝過了路明非光顧的任何一家高檔飯店。侍者們還自帶了桌面和桌布,在宿舍中央幫路明非和芬格爾架起來,擺設好刀叉食具之後,鄭重地把放著香檳瓶子的冰桶放在中央,把兩隻凍過帶著冰凝露的玻璃杯放在兩人面前,最後把一支插在銀燭臺上的蠟燭點燃,退了出去。

「吃!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吃飽了再想3e考試的事。車到山前必有路。」芬格爾中文利索,看起來也餓得不行,抓起松露麵包大嚼,「上手上手!」

路明非覺得這位看起來滿腦袋糨糊的犬儒學長忽然變得萬分可愛而且句句都是真理,立刻放下刀叉伸手撕下一條鵝腿大嚼,並且豪邁地把另外一隻鵝腿遞給芬格爾。芬格爾接過鵝腿,兩人隔著燭光燦然一笑,彷彿兄弟。

此刻,距離1區303宿舍直線距離不超過500米的圖書館頂樓,「龍文研究區」。

兩位饕餮之徒的老師,古德里安教授,正站在梯子頂部去夠一份檔案,頭幾乎要蹭著頂燈。這裡的書架都高達3米以上,用緬甸硬木製成,在雪白的燈光下有著鐵一樣的光輝和色澤,書架上陳列著10釐米厚的精裝大本,開啟來裡面都是抽乾空氣的透明密封夾,其中儲存著古老的銅書卷,這些刻在銅片上的文字已經被埋藏在冰海下數千年了,等待人們的解讀。

「古德里安,是什麼讓你從收了一個‘s’級學生的喜悅中甦醒過來,忽然那麼專注於龍文研究了?」有人在

梯子下說。

古德里安教授拉下前額上的圓片眼鏡,往下看去,看見一個和頂燈一樣善良的球形物體。

「嗨,曼施坦因,深夜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古德里安教授意外地和他的老朋友打招呼。

曼施坦因教授摸了摸自己沒有半根毛的腦袋,「我是來查資料的,對於你的新學生,我很有興趣。」

「嗯!是的!」古德里安教授用力點頭,「他是絕無僅有的例外,我從他身上發現了很多不尋常的地方,我還沒有想明白。」

「我所感興趣的,是作為一個普通學生,今天面對楚子航的黃金龍瞳,他居然毫無懼意的開槍了。我本來以為在這個學院裡只有不多的幾個人能做到這一點,但是你的學生路明非做到了,他怎麼做到的?」曼施坦因教授冷冷地發問。

「他很聰明,對於精度很敏銳,而且他是個‘s’級學生,他絕不普通!」古德里安教授思索之後,對自己的學生給出了高評價

「站在那麼高的地方說話不腰疼麼?」曼施坦因教授還是冷冷地發問。

「你這麼說我倒是覺得有一點了。」古德里安教授捶了捶後腰,長時間的翻閱讓他年老的脊椎有點支撐不住了。

「古德里安,從我們在哈佛同宿舍到如今,你的脫線真是一如既往啊!」曼施坦因教授嘆了口氣,「你該換個角度想問題了,黃金龍瞳迄今只出現在楚子航這一個學生身上,本身代表著極高的龍血純度,在典籍記載中,只有親王級別的龍族才會具備‘永不熄滅’的黃金龍瞳,直視的時候等於施放了一個‘君王’的言靈,令對方不得不暫時臣服於他。只有部分龍血純度高的人能抵抗,當時楚子航已經扔下了武器,自以為握著勝利。可是,黃金龍瞳沒有影響到路明非,面對這個力量堪比龍族親王的同類,路明非很坦然地開了一槍,路明非的龍血純度那麼高麼?」

古德里安教授撓了撓花白的頭髮,「‘s’級龍族血裔身上,發生什麼都不奇怪,楚子航也只是‘a’級。」

「我真想把你從那個梯子上搖下來!」曼施坦因教授惡狠狠地說,他對於同學、老友和同事的缺心眼頭疼莫名。

「那我自己下來,」古德里安教授老老實實地從梯子上爬了下來,「什麼事那麼嚴重,要讓風紀委員會主席出動?」

「他對於‘皇帝’沒有反應,對麼?」曼施坦因教授直視古德里安教授的眼睛,雅利安人的藍灰色眼睛裡帶著金屬般的冷光。

古德里安教授一愣,點了點頭,「是啊,不知道為什麼,我試著對他朗誦了龍皇尼德霍格的秘儀咒文,就是言靈‘皇帝’那一段,‘讚頌我王的甦醒,毀滅即是新生’。可他好像完全沒有共嗚,這是迄今為止唯一的一例龍族血裔對‘皇帝’免疫的,所以我才深夜來圖書館。」

「在過去的五十年中,從未有一個龍族血裔對於龍皇尼德霍格的‘言靈’沒有反應,尼德霍格是龍族的唯一祖先,言靈‘皇帝’的能力是讓任何龍族血裔永存於基因中的、對龍皇的敬畏甦醒,穿越時間回憶起龍族統治世界的往事。他應該痛哭流涕,應該跪倒在地,如同膜拜神靈,可他的反饋是什麼?」

「他說我在唱歌……」古德里安教授很尷尬。

曼施坦因教授把一卷密封在圓柱形玻璃瓶中的銅卷遞到古德里安教授手中,「冰海殘卷,編號ad0099,我

已經幫你找到了你所需的資料。」

「首字母ad的殘卷?」古德里安教授吃了一驚,「這是絕密的古本檔案!」

「只有最古老的檔案裡才隱藏著最高階別的秘密。」曼施坦因教授深深吸了口氣,「言靈‘皇帝’的效果是對所有臣服於龍皇尼德霍格的龍族血裔,但是確實有一支龍族血裔是不臣服於尼德霍格的。

古德里安教授怔怔地看著手中的古本殘卷,忽然想了起來,不由得高聲說了出來,「<<龍族事典·秘密章》中提到的‘白之王’?」

「只有白之王的血裔是不臣服於黑龍皇帝尼德霍格的。白之王的‘神諭’是我們所知的唯一克制‘皇帝’的

言靈,它以祭司的身份背叛龍皇之後,曾對自己的所有血裔使用‘神諭’。」

古德里安教授沉思了片刻,搖搖頭,「白王血裔只是一個傳說,根據冰海銅柱表上的記錄,龍皇尼德霍格以他無上的力量摧毀了白之王,殺死它,吃了它的肉,把它的骨骼化成冰屑,又把冰屑燒融之後傾入火山,完全毀滅了白之王的軀體和靈魂,那麼白之王就不存在了,它的言靈

也就失去了力量。」

「白王叛亂是龍族歷史上最大的叛亂,三分之一的龍族成為叛軍,龍皇尼德霍格鎮壓了這次叛亂之後以擎天的銅柱記錄了叛軍的下場,這就是我們在格陵蘭島找到的冰海銅柱表。」曼施坦因教授說,「這意味著冰海銅柱表是尼德霍格‘黑王’一派書寫的歷史,龍皇無疑會強調叛軍首領已經被徹底消滅,但是作為初代種,最純淨的龍族血裔,

白王的靈魂真的那麼容易被銷燬麼?也許它還活著,沉眠在某處,就像其他龍族親王那樣。」

「路明非是……白王血裔?」古德里安教授哆嗦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狂喜,「我們還從未發掘出任何一個白王

血裔!白王是親近人類的龍族,如果確實白王還在沉眠,它甚至可能幫助我們!我就知道路明非是不同尋常的!」

「你高興得太早了。」曼施坦因教授從口袋裡摸出菸斗點燃,狠狠地抽了幾口,吐出一口彷彿粘稠的煙霧,深吸了口氣,「我在龍族歷史的研究上可不亞於你,但我不相信白王會幫助人類。‘黑王’說白王教唆人類來反抗龍族的統治,在我看來這是真的,白王只是要用人類的力量來彌補自身的不足,龍族,和我們完全不同,它們是智慧種族,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但它們是異類,它們不可能真的同情人類。白王可能只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兇王而已,甚至可能比黑王更加殘酷,黑王以自己為神,以人類為羊群放牧,白王要奪取黑王的權力,就把羊群變成軍隊,死在它統治下的人類遠比死在黑王手中的更多。冰海銅柱表上說白王‘以賤民之血染紅白銀的御座’,暗示白王的暴戾。」

古德里安教授的臉色有些蒼白,不知道怎麼接下去,圖書館裡只有牆上的古鐘答答作響。

「其實我們也都不是完整的人類啊。」許久,古德里安教授喃喃地說,「即使路明非真的是白王血裔,也未必是壞事。」

「可我們都是黑王血裔,擁有人類之心的黑王血裔,我們原本的敵人只是純血龍族,如果白王血裔加入這場戰爭,我們勝利的希望就更小了。」曼施坦因教授使勁抽著菸斗,「誰知道白王會給它的後代留下什麼樣的遺產?路明非可能成為我們的敵人,當白王的血真正甦醒的時候!」

他拍了拍古德里安教授的肩膀,「他可能像黑王當年懲罰白王那樣懲罰我們……他是‘s’級學生,擁有無與倫比的潛力。」

「你想說什麼?」沉思的古德里安教授忽地抬起頭來,大聲問。

「我在考慮要不要給校長說我的猜測,如果是禍根,就該儘早解決!」曼施坦因教授說得低沉森嚴。

彷彿一團黑色的恐懼在心裡爆開,古德里安教授覺得自己的血都冷了,他明白曼施坦因教授的意思,這所看似歡鬧的校園其實承擔了什麼樣的使命他也清楚,他們殺伐決斷,從不過多猶豫。他低下頭去,許久不說話。

曼施坦因教授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接通了校長的號碼,卻沒有立刻撥打,目光透過鏡片看著古德里安教授他仍舊在等自己老友的判斷,畢竟路明非是他的學生,這樣一份來自風紀委員會的報告,可能徹底毀掉一個新人學

的學生。古德里安教授忽然抬起頭,抓住了曼施坦因教授的手,緩慢地合上了手機。

「路明非……」古德里安教授頓了很久,終於說出了他早已想好的那句話,「是個很好的孩子啊!」

曼施坦因教授摸了摸自己的光頭,皺眉抬頭望著屋頂的燈沉思。他和古德里安是哈佛同宿舍的校友,幾十年的朋友,他清楚地知道古德里安在學術上遠不像在生活上麼低能……事實是,曼施坦因抄襲古德里安的學術報告一直抄到了博士畢業……幾乎每一次當古德里安認真地說出一句令人費解的話時,都有著非常深入的思考,曼施坦因已經養成了習慣,此時絕不能露怯,要考慮清楚才回答。

古德里安教授把冰海殘卷放在桌上用放大鏡仔細研究,曼施坦因教授像個雕塑那樣仰頭沉思,壁上的古鐘嚓

嚓地作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彷彿世界被開闢之前的倒計時。

「好吧我認輸了,」曼施坦因教授忽然把雙手舉了起來,「你看,我認輸了,我不明白……你是跟我打啞謎麼?我已經認輸了,現在告訴我答案吧!」

古德里安教授把眼鏡從鼻樑上往下摳摳,呆呆地看著曼施坦因教授,「我真的是說,我覺得路明非是個好孩子啊……」

「你是說他人性這一面的善良會抵抗白王之血召喚?」曼施坦因教授似乎明白了。

「沒有,」古德里安教授攤攤手,「我只是記得諾諾跟我說,他收到父母的來信時在女廁所裡哭得稀里嘩啦。」

「慢著!」曼施坦因教授說,「這和白王之血有任何關係麼?」

「沒有啊,我只是覺得作為一個孩子,他還是挺善良的……我們總不能剝奪他的機會……」古德里安教授頓了頓,「我們都還記得自己的童年,對吧?那時候我們兩個隔著鐵欄杆,努力地伸出手去要握在一起……那時候你是不是想過有什麼東西忽然改變你的人生?」

曼施坦因教授這一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低下頭,默默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手機,呵斥聲穿越幾十年的時間傳到了他的耳邊:

「把那兩個瘋小孩拉開!他們在幹什麼?」

「該死的!鬆開手!我警告你不要給自己惹麻煩!」

「到了電療的時間了!不要說廢話!帶他去電療室!」

他似乎再次感覺到了電療的痛苦,彷彿碎裂的刀片在切割身體,每一次巨震之後,都會聞見淡淡的焦糊味,都會想要哭泣。他總是看著頭頂唯一的方窗,渴望鳥兒一樣飛翔,渴望什麼東西從天而降改變他的人生。

是的,他沒有忘記,無論是他還是古德里安,都永遠不會忘記那隨血液流淌的哀傷。

4.作弊

「想要通過3e考試,其實也有捷徑,」芬格爾把他啃乾淨的鵝腿扔回盤子裡,上身前傾,雙眼透著灼灼之光,看著路明非,「一切的考試都是手段,手段是人發明的,人發明的東西就一定有破綻!」

路明非一愣,心中湧起了落水之人抓到稻草的絕大歡喜,如果面前不是犬儒芬格爾而是諾諾,他一定會忍不住上去擁抱之。

「師兄!」他換上了力所能及的、最親切的稱呼,中文博大精深,叫「學長」就遠不如叫「師兄」來得親,有種俠客少年拉幫結夥闖江湖的痛快,「有什麼好主意?」

「看你也請我吃過東西了,我就跟你兜底兒說吧!」芬格爾顯然也很吃這一套,拍胸脯拍得咚咚作響,「師弟你知道迄今為止被破譯的龍文有多少句麼?」

「不知道。」路明非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說龍文是顆大頭菜我也信。」

「一共只有76句,」芬格爾諄諄教誨,「歷史記載中最後一個懂龍文語法的人是尼古拉斯·弗拉梅爾,他大

概死在西元15世紀,但是也有人說他至今都沒死。他是個中世紀的巴黎抄寫員,看起來毫無成就,但是……」

「我知道他,我看過《哈利·波特》,裡面提到過他。」路明非舉手,「雖然是盜版的,但是沒什麼錯別字。」

芬格爾皺眉,「什麼《哈利·波特》?不要搞出些小說情節打斷我,我們現在是在討論一個從神話時代就終結的偉大文明!」

「說完偉大文明就能過明天的3e考試?」

「廢話,我也知道學以致用的道理,要是沒用的東西,我現在跟你講什麼?原本你在二年級的‘鍊金原理ii’這門課裡才要學這些的,我提前給你講,是因為這些對你明天的考試就有幫助!」芬格爾說得很嚴肅,」總之,這位抄寫員先生是歷史記載中唯一一個把‘賢者之石’煉成的鍊金大師,因為他在抄寫孤本的時候買了一本鍊金術手抄本,那本書中記錄的,就是龍文語法。他學習了龍文的秘密之後,沒有把它傳給別人,而是總結了76句晦澀的咒文,這些咒文傳了下來,就是我們目前能破譯的龍文數量。」

「賢者之石是個什麼玩意兒?」路明非忍不住問。

「是能打通物質和精神分界的第五元素,這是鍊金術大師雷蒙德斯·盧勒在著作(大自然的奧秘之書——第五元素>提到的神器,龍類研究的是精神,人類研究的是物質,賢者之石就是能貫穿物質和精神的神奇玩意兒,好了……這些也都是‘鍊金原理ii’中要學的,到時候我可以給你我的課堂筆記,現在閉嘴,不要問這些沒用的!」芬格爾極有師兄的霸氣,「所以歷來的考試內容也就是這76句,衍生出來的考題數量也很有限,大約是200多道題。」

「師兄你是說有題庫麼?」路明非恍然大悟。

「當然有,」芬格爾謹慎地看向門的方向,「聲音小點兒,小心外面有人偷聽。當然有題庫,不過我先告訴你出題的方式。考試非常簡單,當你進入考場的時候,他們只會給你一張白紙和一支鉛筆,不會給你任何提示。但是他們會用很低的聲音播放龍文的錄音,如果你不注意,會覺得那根本就是蚊子哼哼。但對於龍族血裔來說,這些龍文咒語會直接和他們的精神共鳴,會顯得異常清晰,你只要按照你聽到的聲音,用韓文注音記錄下來就可以了。一共12道題,答對6道的人過關,答對8道的直接可以選修高階課程,答對10道的就是‘s’級學生!」

「可有200多道題!」路明非有點傻眼,「你能分清200多種不同的蚊子哼哼?」

「你真的是龍族血裔,有些哼哼在你腦海裡就像雷鳴那樣,我以前可也是‘a’級,我當時就是感覺到腦海中有震耳欲聾的吟唱聲。」

「就是說不是選擇題7.」路明非額頭上開始冒冷汗,

「那就算有題庫又有什麼用?我還能把200多題都背下來?」

芬格爾伸長胳膊越過桌子拍拍路明非的肩膀,「你有我嘛!」

「你準備……用簡訊把答案發給我?」路明非猜測,

「我可提前告訴你我還沒手機呢。」

「不不,」芬格爾擺手,「你還不知道卡塞爾學院防作弊白勺.厲害,現場的監控裝置包括科學的和鍊金技術的兩種,會把所有試圖進入考場的訊號徹底遮蔽掉。一般的方法沒用,但是,你想想如果你預先知道了考題……」芬格爾眉毛聳動,像是街頭誘惑路人買假冒「冬蟲夏草」的小

販,「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那還是要背題庫?」路明非有點傻眼,「200多蚊子哼哼題?還剩六個小時就要開考,你以為我天才啊?」

「你是‘s’級,本來就該是天才……也許什麼事兒弄錯了,所以會這麼傻……我要告訴你真正的秘密是,卡塞爾學院這套人為制訂的考試製度有個最大的缺陷,就是,」芬格爾頓了頓,「他們迴圈使用舊試卷!」

「迴圈?」路明非不解。

「簡單地說,一共就八套試卷,八年一輪,迴圈使用,從來不改的!」

「教授們腦子秀逗了吧?這還不洩密?」路明非瞪大了眼睛。作為一箇中國高中出來的學生,他簡直不能相信

一個屠龍學院的考試製度能那麼愚蠢,中國恢復高考也幾十年了,哪年老師們不能整出百來套模考題?哪次重複

過?孔乙己說「回」字有四種寫法,高考一道題少說也有四十種出法。

「你想啊,能來這裡考試的才多少人?每年就幾十個,」芬格爾聳聳肩,「而且基本都是天才,四年畢業,畢業必然加入執行部,滿世界尋找龍族遺蹟,他們怎麼可能把考題記下來洩密給新生?所以八年一輪其實是安全的,可有些時候……」他又開始聳動眉毛,彷彿跟路明非眉目傳情,「我跟你說過我已經上了八年學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路明非一下子明白了,激動地站了起來,「所以這屆的考題和你入學那年的考題是一模一樣的!」

「3000塊不二價,沒錢可以延後支付,扣掉你已經請客的497塊加上我在芝加哥火車站喝可樂的2塊,你

還欠我2501塊,我把零頭抹掉,2500塊買我這套考題,答應不答應就在你一念之間,我倒數十秒鐘!」芬格爾

也站了起來,語速快如子彈出膛,話音堅定如拔刀斬鐵,

「10!9!8……」

「稍等稍等……喂!」路明非用力揮手。

「7!6!」

「至少得看看貨吧師兄7你不能強買強賣啊!」

「5!4!」

「可是如果考題不對怎麼辦?你有售後三包麼?你開收據麼?」

「3!2!」

「喂,大哥!你聽見我在跟你說話麼……奶奶的……成交!」路明非彷彿虛脫了似的,一屁股坐下,呼呼喘著

粗氣兒。

「早說嘛!」芬格爾把杯中的氣泡酒一口喝乾,悠揚地吐出一口二氧化碳,「我早就知道我八年學不是白上的,今天我終於第一次用知識換到了金錢!」

「你不覺得可恥麼?」路明非耷拉著腦袋,「枉我開始還以為你是那種戴深度眼鏡有知識沒女朋友死腦筋的白痴師兄呢!」

「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可曾是這個學院和愷撒一樣威風八面的‘a’級學生啊!當年也有很多女生崇拜我,在

我校網郵箱裡留下很多曖昧郵件!」芬格爾拍著自己厚實的胸膛,這個德國人忽然就露出猶太商人在成交之際的得意笑容來。

「別吹牛!我看你那頭頭髮就知道你是個死光棍!」路明非心疼自己剛剛丟擲去的2500美金,惡狠狠地反擊。

芬格爾露出沮喪的神氣來,「可惜我那時候想著自己要努力賺夠學分三年畢業,成為執行部最年輕的專員,所以沒有理睬她們的好意……等我想理睬的時候她們都已經成為執行部的小鳥飛往世界各地了。」

「ok!ok!夠了夠了12500美金是吧,現在沒有,我拿到獎學金給你成不成?」路明非想要把交易細節弄清楚,「還有,如果考題不對怎麼辦?再有,什麼請客的497塊錢?我怎麼不記得我請你吃過那麼貴的東西?」

「當然當然,延後支付絕沒有問題。古德里安教授可巴不得你被證明確實有‘s’級學生的潛力然後把獎學金授予你呢。至於497塊錢的飯,」芬格爾拿起盤子裡那根鵝腿骨敲了敲盤邊,「現在一半在你肚子裡,而另外一半在我肚子裡。」

「這不是學院的夜宵服務麼?」路明非懵了。

「當然是,可是他們收錢啊!你以為你用純銀餐具吃飯不花錢?不花錢的飯人家頂多給你把塑膠叉子!」

「可是我們根本沒付錢啊,吐槽師兄!」

「我們劃了你的學生證……」

「學生證?」路明非沒有反應過來。

「你的學生證同時也是一張花旗銀行擔保的信用卡,

作為貴族階級的‘s’級學生,你的信用額度有十萬美金之高,請我這個信用額度只剩80塊的廢柴師兄吃頓497美金的飯,你是否覺得就顯得你非常仗義?」

「就是說……我現在已經開始欠錢了?」路明非茫然。

「哦,別擔心,欠錢什麼的在這裡都是常事了,」芬格爾寬慰他,「你看我的財務狀況是負的三萬多。」

「你在搶劫你知不知道?」路明非對於這個師兄的坦

然無恥已經絕望了。

「雖然是有點哄騙你請客的意思,不過,」芬格爾指指路明非床頭,「就算感謝我送給你的行軍尿壺吧。」

「可我現在只想站在你頭上撒泡尿……」

5.潛入者

深夜,圖書館地下一層,入口的紅燈以每秒一次的頻率閃爍,這是安全系統正常執行的標誌。一切都是靜謐的,只有偶爾硬碟高速轉動的聲音,體積巨大的中央主機被安置在這裡,從地下一層直到地下六層,如果暴露在地面上,這部中央主機的體積等同於一棟小樓。這裡執行最高階別的安全標準,眼膜、聲紋和指紋辨識系統全部開啟,外壁採用了可以抵禦炸藥的合金板材,外壁之外的泥土被灌膠而凝固,底層則注入了上千噸水泥,承重之餘,彷彿一面巨大的護盾。24小時永不停息的,紅外雷射掃描每一片區域,即便是隻能允許老鼠鑽過的空隙。

腳步聲由遠而近,像是釘著鐵掌的軍靴發出的聲音,覺察到外來者的接近,入口的紅燈閃爍頻率開始升高,隨著腳步聲的逼近越來越高,安全系統沒能從腳步聲辨別出來人的身份,危險指數逐步升高逼近報警的閾值。

腳步聲最終停在入口前,來人忽略了眼膜、聲紋和指紋辨別系統,用一張黑色無標識的卡劃過了卡槽。

黑卡劃過的瞬間,警戒值直線回落,紅外雷射掃描器斷電,數百臺攝像機斷電,安全系統的警示燈轉為綠色,「噠噠」微響中,通往中央主機的九道金屬門同時被解除了門禁。

圖書館頂樓,曼施坦因教授和古德里安教授正默默地對視,這時曼施坦因教授的手錶發出了急促的蜂鳴聲。他低頭看錶,忽然愣住了。他的表是一臺監視終端,清楚地顯示著安全系統進入了休眠狀態,而在深夜沒有人值守的時候,安全系統不該進入休眠狀態的。

「執行部,執行部,派幾個人到圖書館,諾瑪的安全系統進入了休眠。」曼施坦因教授開啟手機通話,急急忙忙地向著電梯奔去。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放下了冰海殘卷的密封罐,跟上了曼施坦因教授。

電梯到達圖書館一層。這是一棟典雅華貴的仿古建築,一層有著挑高近十米的大堂,彷彿西斯廷教堂般宏偉,帶著明顯的哥特風格。夜深人靜,圖書館裡只有古德里安教授和曼施坦因教授兩人,他們疾步穿越鋪著水磨花崗岩地磚的正廳,來到那扇精美的雕花櫻桃木門前。門外傳來了有力的敲門聲,曼施坦因教授開啟門,門外是一個高挑瘦削的德國人,站在陰影中,看起來已經有五十多歲了,一身純黑色的西裝,身後跟著兩名同樣裝束的年輕人,年輕人在深夜依然戴著墨鏡,但是從臉型看去是一對孿生兄弟,手中提著特製的黑色密碼箱。

「馮·施耐德教授,您親自來了。」曼施坦因教授說。

「曼施坦因教授,古德里安教授。」面無表情的馮·施耐德教授平淡地打了個招呼,「我們也注意到諾瑪的安全系統休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