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祭品(阿莎三)

‘女熊’勉強地表示同意,對他語氣裡的嘲弄充耳不聞。他們從那兒分開了,亞莉珊回自己的帳篷,她和朱斯丁·馬賽去長廳。路沒多遠,但積雪很深,風吹的又猛又急,而且阿莎的雙腳好像凍成了冰塊。每走一步,她的腳踝都感到刺痛。

儘管矮小而簡陋,但這個長廳仍然是村莊裡最高大的建築,所以領主和長官們都將它據為己有了,而史坦尼斯則定居在湖岸邊的石頭瞭望塔裡。一對衛兵守在門側,斜倚在長矛上。一個衛兵為馬賽提起潤滑門拴,朱斯丁爵士陪同阿莎走進這神賜的溫暖之中。

長凳和擱板桌沿著長廳的每一邊擺開,能坐下50人的房間……然而,兩倍數目的人擠在裡面。土質地板的中間挖了一條火坑,上面的屋頂上有一排出煙孔。狼家人坐在火坑的一邊,騎士和南方領主們佔據了另一邊。

南方人看起來都很可憐,阿莎想——削瘦、兩頰凹陷,有些人臉色是病態的蒼白,其他人的臉則通紅風傷。相比之下,北方人似乎顯得強壯健康,高大面色紅潤的北方人長著像刷子一樣厚實的鬍子,穿著毛皮和鐵甲。他們可能也又冷又餓,但進軍對他們來說更容易,因為他們用犁馬和‘熊爪’。

阿莎摘下毛皮的露指手套,活動手指讓她的臉部肌肉抽搐。隨著她半凍僵的雙腳在溫暖中解凍,疼痛迅速傳到她的雙腿。佃農們逃跑時留下了充足的泥炭,所以空氣中瀰漫著煙霧和泥炭燃燒的濃重土味。她抖掉斗篷上粘覆的冰雪,然後掛在門裡的一個掛鉤上。

朱斯丁爵士在長凳上找到他們的位置,又取來他們兩人的晚餐——麥芽酒和成塊的馬肉,外面焦黑裡面血紅。阿莎喝了一口麥芽酒,然後開始吃馬肉。分量比她上次吃到的更少了,但她的肚子聞到馬肉的香味仍然咕嚕作響。「謝謝你,爵士。」她說道,任憑血和油脂流下她的面頰。

「叫我朱斯丁,我堅持。」馬賽把自己的馬肉切成碎塊,然後用匕首刺入一塊。

桌子下首,威爾·福克斯拉夫(willfoxglove)正在告訴他周圍的人們:史坦尼斯將會在三天後繼續向臨冬城進軍。他是從一個照料國王戰馬的馬伕之口得知的。「陛下在他的火焰中看到了勝利,」福克斯拉夫說,「一個將在領主城堡和平民木屋間傳唱一千年的勝利。」

朱斯丁·馬賽從他的馬肉上抬起頭,「昨夜為止,凍死的人數已經達到80。」他從牙上剔下一塊軟骨,然後彈給離的最近的狗。「如果我們進軍,我們將會死掉數百人。」

「如果我們留在這,我們將會死掉數千人。」亨佛利·克萊夫頓(humfreyclifton)爵士說,「讓我說,進軍或者死亡。」

「進軍並且死亡,我的答案。即使我們到達臨冬城,結果會怎樣?我們怎麼攻下它?半數我們的人都虛弱到幾乎邁不開步,你們會指望他們攀登城牆?建攻城塔?」

「我們應該留在這兒直到天氣好轉。」奧穆德·維爾德(ormundwylde)爵士說道,一個死屍樣的老爵士,他的本性與名字不符。阿莎曾聽到謠傳,有些士兵正在下賭注:哪個大騎士和領主將是下一個死去的人。奧穆德爵士顯然是投注的最熱門人選。又有多少金幣押在我身上呢,我想知道?阿莎想,可能還有時間去下一注。「在這裡,我們至少還有個庇護所,」維爾德堅持說道,「而且,湖裡還有魚。」

「魚兒太少,而漁夫太多。」匹斯布瑞(peasebury)大人沮喪地說道。他有充分的理由沮喪,高迪爵士剛剛燒死的四人就是他的部下。而且就在這個大廳裡,有些人都說過:匹斯布瑞自己肯定知道他們的所作所為,甚至可能分享過他們的大餐。

「他說的不錯,」奈德·伍茲(nedwoods)嘟囔,來自深林堡的一個偵察兵,被稱為‘沒鼻子’奈德,兩個冬季以前凍瘡奪去了他的鼻尖。伍茲比在世的任何一個人都更瞭解狼林,即使是國王最驕傲的領主們對他說出的話都得學著聽從。「我瞭解那些湖泊。你們一直耗在湖上,就像蛆蟲們爬在一具屍體上,你們中的數百人。在冰上打了那麼多的洞,這真是前所未有的血腥奇觀。湖島外面,有些地方看起來就像是老鼠們啃過的一塊乳酪。」他搖搖頭,「那些湖不行了,你們都把裡面的魚捕盡了。」

「所有這些都給了我們更多進軍的理由,」亨佛利·克萊夫頓堅持道,「如果命中註定難逃一死,那就讓我們手裡握劍而死。」

跟昨晚和前晚一樣,都是爭論同樣的問題。進軍和死亡,留在這兒和死亡,退兵和死亡。

「隨便你願意怎麼去死吧,亨佛利,」朱斯丁·馬賽說,「至於我自己,我寧願活著見到另一個春天。」

「或許有人會稱之為懦夫,」匹斯布瑞大人回應。「懦夫總好過一個吃人肉的。」

匹斯布瑞的臉因突然的狂怒而扭曲,「你——」

「死亡是戰爭的一部分,朱斯丁。」理查德·霍普爵士站在門裡邊,融雪水打溼了他的黑頭髮。「那些跟著我們一起進軍的人將分享我們從波頓和他的私生子那裡獲取的所有戰利品,而且更會分享不朽的榮譽。那些虛弱到無法進軍的人必須自己照顧自己。但我向你們保證,一旦攻下臨冬城,我們將會送食物過來。」

「你們不會攻下臨冬城!」

「是啊,我們不會,」高桌上某處傳來咯咯的笑聲,那裡坐著阿爾夫·卡史塔克、他的兒子亞瑟(arthor)和他的三個孫子。阿爾夫大人強行起身——像一隻禿鷹從它的獵物上飛起——用一隻滿是老人斑點的手抓住他兒子的肩膀支撐身體。「我們將為奈德大人和他的女兒奪取它。是的,還有少狼主,那個被殘酷殺戮的大男孩。我和我的部下將為你們帶路,如果需要的話。我對尊敬的國王陛下也是這麼說的。進軍,我說,一個月之內,我們都將沐浴在波頓和佛雷的鮮血之中。」

人們開始猛跺雙腳,用拳頭用力敲打桌面。幾乎全是北方人,阿莎注意到。沿著火坑,南方領主們安靜地坐在長凳上。

朱斯丁·馬賽等著喧囂聲漸漸低下去,然後說道,「你的勇氣讓人欽佩,卡史塔克大人,但勇氣不會攻破臨冬城的城牆。你打算怎麼攻下臨冬城,祈禱?用雪球?」

阿爾夫大人的一個孫子給出了答案。「我們將砍倒樹木做成攻城錘撞開城門。」

「然後死去。」

另一個孫子用只有他自己聽到的小聲說,「我們將製造木梯,爬上城牆。」

「然後死去。」

亞瑟·卡史塔克大聲說道,他阿爾夫大人的小兒子。「我們將立起攻城塔。」

「然後死去,死去,死去。」朱斯丁爵士轉了轉眼珠,「諸神慈悲,你們卡史塔克都是傻子嗎?」

「諸神?」理查德·霍普說,「你忘了你的身份。朱斯丁。在這裡,我們只有一個神。站在我們一邊就不要說那些惡魔。現在只有光之王能拯救我們,你不同意嗎?」他把手放在劍柄上,好像是為了強調,但他的眼睛沒有一刻離開朱斯丁·馬賽的臉。

那樣的注視之下,朱斯丁爵士蔫了。「光之王,是的。我對光之王的信仰和你的一樣深。理查德,你知道這點。」

「我懷疑的是你的勇氣,朱斯丁,而不是你的信仰。自從我們從深林堡騎馬出來,沒走一步你都在宣講失敗。這讓我想知道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一片紅暈爬上馬賽的脖頸。「我不會留在這兒被人侮辱。」他猛地從牆上扯過他的溼斗篷——如此用力阿莎都聽到了撕裂聲——然後大踏步地走過霍普穿過廳門。一陣冷風吹進大廳,吹起火坑裡的灰燼,吹的火焰更顯明亮。

破碎的那樣快,阿莎想,我的救星是牛脂做的。即便如此,朱斯丁爵士仍是少數幾個有可能反對燒死她的後黨人之一。所以她站起身,穿上自己的斗篷,然後跟隨他走入暴風雪之中。

剛走出去十碼,她就迷路了。阿莎能看到瞭望塔頂上正在燃燒的烽火,一團模糊的橘色的光暈漂浮在空氣中。另外,村莊不見了。她獨自走在一個冰雪和安靜構成的白色世界,爬越她的大腿深的雪堆。「朱斯丁?」她喊。沒有回應。她聽到左側某個地方傳來馬嘶聲。可憐的馬叫聲充滿了恐懼,它可能知道自己將成為明天的晚餐。阿莎拉了拉斗篷把自己裹的更緊。

她跌跌撞撞地不知不覺又回到村莊綠地。兩根松木樹樁仍站在那兒,燒焦燒黑但並沒有燒穿。纏著死人的鐵鏈現在已經冷卻,她看到,但仍然用它們的臂膀緊緊地鎖住屍體。一隻渡鴉棲身在一具屍體上,正在啄食緊貼在焦黑頭顱之上的燒焦肉塊。吹起的冰雪已經覆蓋了火葬堆底部的灰燼,並且順著死人的腿往上爬已經沒過他的腳踝。舊神們打算埋葬他,阿莎想,這並不是他們的職責。

「好好瞧瞧吧,陰道,」克拉頓·宋格在她身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等到你被火烤的時候,那看起來才叫漂亮。告訴我,烏賊會尖叫嗎?」

我的父神啊,要是你在波濤之下的水王大廳能聽到我的請求,就賜給我只要一把小小的飛斧吧。淹神沒有回應,他很少回應。諸神都是如此。「你看到朱斯丁爵士了嗎?」

「那個精力旺盛的傻子?你想跟他做什麼,陰道?如果你需要的是被操,我比馬賽男人多了。」

又說陰道?真是奇怪,怎麼像宋格這樣的男人會喜歡用那個詞貶低女人呢,而它恰恰是他們看重一個女人的唯一所在。而且宋格比‘中間的’裡德爾更差勁。當他說出這個詞時,他想要它。「你的國王會用閹刑對待強姦犯。」她提醒他。

克拉頓爵士咯咯地笑起來,「國王半瞎的雙眼除了盯進火焰中什麼也看不到。但不用害怕,陰道,我不會強姦你。我需要殺死你以後,而且我更願意看你被燒死。」

那匹馬又發出嘶叫聲。「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一匹馬。不,是一群馬。不止一匹。」她轉過頭,傾聽。風雪讓那些聲音聽起來很奇怪,很難判斷聲音從哪個方向傳來。

「這是某些烏賊的把戲嗎?我沒聽到——」宋格皺眉,「七層地獄。是騎兵。」他摸索到身上的劍帶,皮革手套讓的雙手笨拙,終於成功地將長劍從劍鞘中拔出來。

到那時,騎兵們已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們從暴風雪中出現,就像一群幽靈,都是騎在矮小馬匹上的高大男人,身上穿著的厚重毛皮讓他們更顯得高大。刀劍懸掛在他們的腰側,隨著它們在劍鞘中咔嗒作響奏唱出溫柔的鋼鐵之曲。阿莎看到一把戰斧捆在一個人的馬鞍上,一個戰錘掛在另一個人背上。他們也帶著盾牌,但冰雪讓視線模糊,以至於攜帶盾牌的手臂都不能看清。儘管穿著數層的羊毛、毛皮和熟皮革,但阿莎感到渾身赤裸地站在那兒。號角,她想,我需要一支號角來喚醒營地。

「快跑!你這個愚蠢的陰道!」克拉頓爵士大喊,「快去向國王示警,波頓大人來襲擊我們了!」宋格可能是個衣冠禽獸,但他從不缺乏勇氣。長劍在手,他大跨步地穿過雪地,置自己於騎兵們和國王塔樓之間,那烽火在他身後發出微弱的光,像是某個奇怪神靈的橘色眼睛。「那邊是誰?站住!站住!」

領頭的騎兵在他身前勒住戰馬。其他騎兵在他後面,可能有二十人之多。阿莎沒有時間去數清他們。也許還有數百上千人在外面的暴風雪之中,緊隨他們身後艱難跋涉而來。藉著黑暗和紛飛的冰雪掩身,盧斯·波頓的全部軍隊可能都來襲擊他們。然而,這些……

說他們是偵察兵吧,人數太多了,軍隊前鋒人又太少。而且有兩人通身黑衣。守夜人,她突然明白了。「你們是誰?」她喊道。

「朋友,」回答她的聲音似曾相識。「我們前往臨冬城找你,卻只找到鴉食·安柏(crowfoodumber)在擊鼓吹號。我們花了點時間才找到你。」來人翻身下馬,把風帽往後一掀,低頭行禮。他鬍子如此茂密,又結了一層冰殼,有那麼一會,阿莎沒有認出來。終於她想起來了。「崔斯(tris)?【阿莎青梅竹馬的夥伴】」她問道。

「女士。」崔斯提福爾·伯特利(tristiferbotley)單膝跪下。「themaid也在這裡。roggon,grimtongue,fingers,rook…我們六個。能騎馬的都來了。cromm傷重去世。」

「怎麼回事?」克雷頓·薩格斯(claytonsuggs)急問道。「你是她的手下?你怎麼從深林堡的地牢逃出來的?」

崔斯(tris)起身,拂去膝上的雪。「希貝娜·葛洛佛(sybelleglover)以國王的名義接受了一筆可觀的贖金後釋放了我們。」

「什麼贖金?誰會為你們這些鐵島渣滓浪費金錢?」

「我,爵士。」說話者騎馬上前來。他身材高挑精瘦,腿極長,讓人奇怪怎麼沒拖到地上。「我亟需一支精幹的衛隊護送我尋找國王,而希貝娜(sybelle)亟需減幾張嘴吃飯。」高個子的臉被圍巾遮著,但是他戴著某種柔軟的布料織成的塔形無邊帽,好像三個圓柱體一個疊在另一個上,自從上次航行至泰洛西之後,阿莎就再沒見過這樣古怪的帽子了。「聽說史坦尼斯國王在此。我要立刻覲見,十萬火急。」

「你tmd又是誰?」

高個子優雅地溜下馬,摘下怪帽,鞠了一躬。「在下泰克·奈斯托瑞斯(tychonestoris),布拉佛斯鐵金庫的謙卑僕人。」

此時此地,從黑夜裡衝出的騎手,居然是一個布拉佛斯銀行家,這完完全全出乎阿莎意料之外。荒謬離奇至此,她忍不住放聲大笑。「史坦尼斯國王住在瞭望塔。克雷頓爵士(serclayton)定會樂意引見。」

「太好了。時間緊急萬分。」銀行家用精明的黑眼睛打量著她。「如果我沒認錯,你就是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女士了。」

「我是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是的,至於是否女士就難說了。」

布拉佛斯人微笑著。「我給你帶了禮物。」他示意身後的一個人。「我們到臨冬城找國王。這場暴風雪同樣也困住了臨冬城,唉。我們在城牆外發現了莫爾斯·安柏(morsumber),帶著一幫毛頭小夥兒等待國王。他交給我這個。」

一個女孩和一個老人。看著兩人被粗魯地丟到雪地裡,阿莎心想。女孩雖身著皮衣,卻仍劇烈顫抖。若非飽受驚嚇,她還有些俊俏,雖然鼻尖生有黑色凍瘡。至於那位老人……沒人會說他好看。連稻草人身上肉都比他多。腦袋像是皮包著骷髏頭,頭髮是白骨那種白色,汙穢不堪。而且他渾身臭氣。阿莎看著他就想吐。

他抬眼看她。「姐姐,看,這回我認出你了。」

阿莎心跳都停了。「席恩?」

他嘴唇張開,看樣子可能是在咧嘴笑。他口中一半牙齒沒了,另一半也是碎裂的。「席恩,」他重複著。「我叫席恩。人必須自知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