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祭品(阿莎三)

在村莊的綠地上,後黨的人架起火葬柴堆。

或者應該是村莊的白地上?到處是齊膝深的積雪,但人們已經把那裡的積雪鏟走,用斧子、鐵鍬、冰鎬在冰凍地面上掘出幾個坑洞。冷風打著旋兒從西邊吹來,還帶著穿過冰凍的湖面時吹起的雪花。

「你不會想看這個,」亞莉珊·莫爾蒙說道。「不,但我要看。」阿莎·葛雷喬伊是海怪之女,不是某個見不得醜惡的嬌慣少女。

這是黑暗、寒冷、飢餓的一天,像昨天和前天一樣。他們大部分時間都耗在外面的冰天雪地裡,在他們開鑿在小湖冰凍湖面上的一對坑洞旁邊顫抖,釣魚線緊攥在帶著笨拙手套的手裡。不久以前,他們還能指望每人釣上來一兩條,更擅長冰上釣魚的狼林人甚至能釣上來四五條。今天,阿莎能帶著回來的只有凍到骨骼深處的寒冷。亞莉珊也好不了多少。距離她倆中的一個還能釣到一條魚,已經三天了。

‘女熊’再次開口,「我不需要看這個。」

後黨人想燒掉的人又不是你。「那麼你走吧,我向你保證,我不會逃跑。我能去哪兒呢?去臨冬城?」阿莎大笑。「只有三天的騎程,他們告訴我。」

六個後黨人正努力要把兩根巨大的松木尖端插入坑中,其他六個後黨人正在掘出坑裡的凍土。阿莎不必問他們的意圖,她知道。火刑。夜幕很快就會降臨,而紅神必須要獻祭。一個血與火的獻祭,後黨的人這麼稱呼它,光之王將轉過他炙熱的眼睛看向我們,並融化這些該被詛咒的雪。

「即使在這個恐懼與黑暗之地,光之王也在保護著我們。」當木樁被錘進坑裡時,高迪·法林爵士告訴圍觀的人們。

「你們南方的神和雪有什麼關係?」阿託斯·菲林特(artosflint)問道,他的黑鬍鬚上掛滿了冰雪。「這是舊神們降臨到我們身上的狂怒,我們該平息的是他們的憤怒。」

「是啊,」‘大水桶’渥爾說,「紅神拉赫洛在這裡啥都不是。你們只會讓舊神們生氣。他們正從他們的島嶼上看著我們。」

這個佃農的村莊坐落在兩個湖泊之間,大湖中點綴著許多樹木繁茂的小島,這些小島穿出冰面就像某個淹死巨人的冰凍拳頭。其中一個小島上長著一棵古老的縱橫交錯的魚梁木,它的樹幹和枝杈與周圍的雪一樣白。八天前,阿莎曾與亞莉珊·莫爾蒙一起走到樹下,近距離觀看它那裂開的紅色眼睛和猩紅巨口。那只是樹液,她告訴自己,紅色的樹液流進魚梁木。但她的雙眼並不相信;眼見為實,它們看到的是冰凍的血。

「是你們北方人把這些雪帶給我們,」科里斯·彭尼堅持,「你們和你們邪惡的樹木。拉赫洛將拯救我們。」

「拉赫洛將毀滅我們,」阿託斯·菲林特說道。

讓你們的神都去死吧,阿莎·葛雷喬伊想。

‘巨人殺手’高迪爵士檢查一遍木樁,推了推其中的一個以確定它安放牢固了。「好,好。它們能用了。克拉頓爵士,帶祭品上來。」

克拉頓·宋格爵士是高迪的強力右手。或者應該是他的枯萎的臂膀?阿莎不喜歡克拉頓爵士。在這裡,法林似乎特別狂熱地獻身於他的紅神,而宋格只是一般狂熱。她曾在夜火中看到他,注視著火焰,他的嘴唇張開、眼睛貪婪。他愛的不是紅神,而是火焰,她斷定。當她問朱斯丁爵士宋格是不是一直如此時,他扮個鬼臉,「在龍石島,他會跟施刑者聚賭,幫助他們審問囚犯,特別是當囚犯是個年輕女人時。」

阿莎並不吃驚。宋格肯定會特別樂於看到燒死她,她不懷疑。除非暴風雪能停止。

他們已經在距離臨冬城三天路程的地方停留了十九天。從深林堡到臨冬城100裡格,渡鴉飛行300英里。但他們不是渡鴉,而且暴風雪從未停過。每天清晨,阿莎都滿懷希望地醒來,希望自己能見到太陽,結果卻是面對另一個雪天。暴風雪把每間小屋和茅舍都埋在髒汙的雪堆之下,積雪的深度很快將會把長廳也吞沒。

而且這裡沒有食物,除了他們死去的馬匹,從湖裡釣到的魚(每天都在減少)。但無論食物多麼匱乏,收集食物的人總能在這些寒冷的死亡森林找到吃的。由於國王的騎士和領主們享用了大部分好的馬肉,普通士兵只能分到一小部分不好的馬肉。因此,他們開始吃死人的肉也就不足為怪了。

四個peasebury的人被發現正在屠宰其中一個遲到的費爾大人的手下,從他的大腿和臀部切下大塊的肉,而他的一個前臂正在鐵叉上轉動著烤。當‘女熊’告訴她此事時,阿莎也和其他人一樣感到恐怖,但她不能假裝感到吃驚。這次殘酷的進軍途中,那四個人不是最先開始吃人肉的,她敢打賭——他們只是最早被發現的。

根據國王的判決,peasebury的四個人要為他們的大餐付出生命……而且後黨的人聲稱,要用火刑獻祭紅神來結束暴風雪。阿莎·葛雷喬伊不相信他們的紅神,但她祈禱他們有那個權利。否則的話,還會有其他的火葬堆,克拉頓·宋格爵士就有可能達成他的心願了。

四個‘肉食者’赤身裸體地被克拉頓爵士趕出來,他們的手腕被皮繩捆到背後。最年輕的那個哭泣著從雪地裡蹣跚而來,另兩個人像個已死的人那樣走過來,眼睛盯在地面上。他們看起來普通的讓阿莎感到吃驚。不是怪物,她認識到,只是人。

四個人裡面最年長的那個曾經是他們計程車官,就他自己仍帶著挑釁,他向後黨的人吐口水,當他們用長矛戳他時。「操你們所有人,也操你們的紅神,」他說道,「你聽見了嗎,法林?‘巨人殺手’?你那欠操的堂弟死的時候,老子哈哈大笑,高迪。我們應該把他也吃了,他們烤他的時候,他聞起來真他媽的香。我敢打賭那男孩又可口又軟嫩。還多油水兒。」一個矛把的重擊讓那人跪倒在地,但並沒有讓他住嘴。當他站起身,吐出滿嘴的鮮血和碎牙又繼續開罵,「他的老二才是最上好的部分,入口酥脆。一根肥香腸。」甚至當他們用鎖鏈纏住他時,他還狂罵不休,「科里斯·彭尼(penny),到這邊來。什麼樣的名字叫‘便士’?那是你媽賣一次的價錢?還有你,宋格,你這個該死的私生子,你——」

克拉頓爵士一句話不說,一次快速的劈砍切下了那個士官的喉嚨,噴出的一蓬鮮血流下他的胸膛。

哭泣那人哭的更加賣力,每啜泣一聲身體都跟著震顫。他是如此的瘦弱,以至於阿莎都能數清他的每一根肋骨。「不要,」他乞求,「求求你,他是死人,他是死人,而且我們太飢餓。求求……」

「那個士官是個聰明人,」阿莎對亞莉珊·莫爾蒙說道,「他故意激怒宋格殺了自己。」她想知道:要是她自己的時刻到來,同樣的把戲是否會有效兩次。

四個罪犯背靠背用鐵鏈鎖住,一根木樁上兩個。他們作為光之王的祭品懸吊在那兒,三個活人和一個死人。劈開的原木和折斷的樹枝堆放在他們腳下,然後柴堆澆上煤油。他們必須儘快地完成此事。雪下的很大,像以往一樣,柴堆很快就會溼透。

「國王在哪兒?」科里斯·彭尼問道。

四天前,國王的一個侍從死於寒冷和飢餓,一個名叫拜恩·法林的男孩,他是高迪爵士的親戚。當那個男孩的屍體被火焰吞噬時,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曾面色鐵青地站在火葬堆旁邊。之後,國王就回到他的瞭望塔。從此,他再也沒有出來……儘管時不時地,有人瞥到陛下出現在塔頂——那裡日夜燃燒的烽火中襯托出他的輪廓。他正在與紅神交談,有些人說。他在呼喚梅麗珊卓夫人,其他人堅持。無論哪種說法,在阿莎·葛雷喬伊看來,都代表著國王茫然無措正在尋求幫助。

「坎蒂,去找國王,告訴他都準備好了。」高迪爵士命令離得最近士兵。

「國王在這兒。」是理查德·霍普的聲音。

理查德爵士平板盔甲外面穿著他的棉絮的緊身上衣,上面佩戴灰燼和骨頭底面三隻鬼面蛾的紋章。史坦尼斯國王和他一起走來。他們後面,踩著同樣的步伐,阿爾夫·卡史塔克拄著他的黑李木手杖蹣跚而來。八天前,阿爾夫大人找到了他們。這個北方人帶著一個兒子,三個孫子,四百個長矛手,四十個弓箭手,一打騎槍兵,一個學士,還有一籠渡鴉……但是隻帶了夠維持他自己的給養。

卡史塔克不是真正的領主,阿莎曾得到訊息,他只是在真正的領主被蘭尼斯特扣押為俘虜期間,代理卡霍城領主之位。他憔悴、駝背、羅圈腿,左肩比右肩高半英尺,脖子瘦長,灰色眼睛斜視,滿嘴黃牙。他幾乎光禿的頭頂上只有幾根白髮,分叉的鬍子半灰半白,總是參差不齊。阿莎認為他的笑容帶著些酸澀。然而,如果傳言屬實,要是他們攻下臨冬城,統治它的將會是卡史塔克。在那裡,遠古時期卡史塔克家族從史塔克家族分離出去,而且阿爾夫大人是艾德·史塔克旗下第一個向史坦尼斯宣誓效忠的。

據阿莎所知,卡史塔克家信仰的神靈是北方舊神,他們與渥爾家、諾瑞家、菲林特家和其他高山族信仰同樣的神靈。她想知道,阿爾夫大人前來觀看火刑是不是奉國王之命,還是他自己想來見證紅神的力量。

看到史坦尼斯,綁在木樁上的兩個人開始懇求國王慈悲。國王一聲不響地聽著,緊繃著下巴。然後他對高迪·法林說道,「你們可以開始了。」

‘巨人殺手’舉起雙臂,「光之王,傾聽我們!」

「光之王,守護我們!」後黨的人唱誦,「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

高迪爵士抬起頭面向漸暗的天空。「我們感謝你讓太陽溫暖我們,祈禱你把它還給我們,噢,光之王,因為它將照亮我們前去消滅汝敵之路。」雪花在他臉上融化。「我們感謝你讓群星在夜晚注視著我們,祈禱你將揭去隱藏它們的面紗,讓我們能再次在它們的注視下榮耀。」

「光之王,保護我們!」後黨的人祈禱,「消滅野蠻的黑暗!」

科林斯·彭尼爵士雙手抓住火把走向前。他把火把在頭上舞成一個圓圈,風讓火焰燃得更旺。其中一個罪犯開始嗚咽。

「拉赫洛,」高迪爵士吟唱,「我們獻給你四個罪惡的人。懷著歡喜的真心,我們把他們獻給你的聖潔之火,他們靈魂中的黑暗將被燒盡。讓他們的卑賤肉體燒焦變黑,他們的精神將自由純潔地上升進入光明。接受他們的鮮血,噢,光之王,熔化綁縛汝之僕的冰冷鐵鏈。傾聽他們的痛苦,賜予我們的劍以力量,我們將用它們飽嘗汝敵之鮮血。接受這次獻祭,給我們指引通往臨冬城之路,我們將征服不信那些真主的人。」

「光之王,接受這次獻祭!」一百個聲音附和。科林斯爵士用火把點著了第一個火葬柴堆,然後把火把扔到第二個火葬柴堆底部的木柴上。幾縷青煙開始上升,罪犯們開始咳嗽。第一道火苗出現,像害羞的處女,上竄著舞蹈著從斷木到支柱。不一會兒,兩個木樁都淹沒在大火之中。

「他是死人,」哭泣男孩尖叫,當火焰捲上他的雙腿時。「我們發現他死了……求求你們……我們太餓了……」火苗到達他的老二。當他的老二週圍的毛開始燒著時,他的懇求變成一個長聲的無言的尖叫。

阿莎·葛雷喬的伊喉間似乎泛起了膽汁。在鐵群島,她也曾看到過她手下的祭祀切開奴隸們的喉嚨,然後把他們的屍體丟進大海敬獻給淹神。那就夠殘忍了,這個則更甚。

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塞住耳朵,轉身離開。你不必看到這個。後黨的人正在頌唱某些讚美紅神‘拉赫洛’的讚歌,但尖叫聲讓她聽不到一個詞。火焰的熱度衝擊著她的面頰,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渾身顫抖。空氣中瀰漫起濃重的煙味和焦肉味,其中一個身體仍在抽搐,試圖掙開將他綁縛在木樁上的紅熱鐵鏈。

過了一會兒,尖叫聲停止了。

沒說一句話,史坦尼斯國王轉身離開,走回他獨居的瞭望塔。回到他的烽火裡,阿莎知道,去從火焰中尋找答案。阿爾夫·卡史塔克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後,但理查德·霍普爵士拉住他的手臂引他轉向長廳。圍觀的人群開始慢慢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火堆和所能找到的可憐的晚餐。

克拉頓·宋格悄悄貼近她身邊,「鐵婊子喜歡看這表演?」他的呼吸散發著麥芽酒和洋蔥的惡臭。他有一雙豬的眼睛,阿莎想。那倒是很般配,再加上他的盾牌和外套看起來像只長了翅膀的豬。宋格把自己的臉壓到她的面前——兩人是如此接近,以至於她都能數清他鼻子上的黑頭——說道,「等輪到你在一根木樁上扭動的時候,人群會更加壯觀。」

他說的沒錯。狼家人不會喜歡她;她是鐵種,而且要為她的手下所犯下的罪行負責,為卡林灣、深林堡和託倫方城,為幾個世紀以來沿著磐石海岸的劫掠,為席恩在臨冬城所做的一切。

「放開我,爵士。」每次宋格對她說話,都讓她渴望自己的飛斧。在鐵群島,阿莎是個可以和任何男人媲美的優秀的‘一指舞者’,而且她有十個手指可以證明這點。要是我能跟此人共‘舞’就好了。有些男人迫切需要臉上長出鬍鬚,克拉頓爵士的臉迫切需要一把飛斧劈在他兩眼之間。但在這裡她沒有飛斧,所以,她最好的辦法是趕緊擺脫他。那只是讓克拉頓爵士把她抓得更緊,戴手套的手指鉗入她的手臂,好像鐵爪。

「我的女士讓你放開她,」亞莉珊·莫爾蒙說道,「你最好聽清楚了,爵士,阿莎女士不是紅神的祭品。」

「她會是的,」宋格堅持道,「我們庇護這個魔鬼的崇拜者留在我們中間的時間太長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放開了抓著阿莎手臂的手。沒有人會不必要地激怒‘女熊’。

此時,朱斯丁·馬賽適時地出現了。「國王對他的戰利品俘虜另有計劃,」他帶著輕鬆的微笑說道。他的臉頰凍的通紅。

「國王?還是你?」宋格輕蔑地哼了一聲,「隨你怎麼安排,馬賽。她仍將被燒掉,她和她的國王血脈。紅衣女曾經說過,國王血脈裡有種力量。能取悅我們的光之王的力量。」

「讓拉赫洛滿足於我們剛獻給他的那四個人吧。」

「四個卑賤的鄉下人,乞丐的施捨。那種人渣不會讓雪停住,她或許能。」

‘女熊’說道,「那麼如果你燒了她雪仍下個不停,怎麼辦?你下次會燒誰?燒我?」

阿莎忍不住脫口而出,「為什麼不是克拉頓爵士?或許拉赫洛會喜歡某個他自己的信徒。一個忠誠的男人將會頌唱讚歌,當火焰舔上他的老二的時候。」

朱斯丁爵士大笑。宋格沒被逗笑,「享受你的傻笑吧,馬賽。如果雪下個不停,我們看看到那時能笑得出來的是誰。」他瞥了一眼木樁上的幾個死人,微笑了,然後轉身加入高迪爵士和其他後黨的人群。

「我的救星,」阿莎對朱斯丁·馬賽說道。無論他的動機是什麼,那都是他應得的。「謝謝你的救援,爵士。」

「這樣做你將不會在後黨人中贏得朋友,」‘女熊’說道,「你失去對紅神拉赫洛的信仰了嗎?」

「我失去信仰的遠不止這些,」馬賽說道,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形成一團白霧,「但我仍然相信晚餐,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我的女士們?」

亞莉珊·莫爾蒙搖搖頭,「我沒有胃口。」

「我也是,但儘管如此,你們最好還是強嚥下去幾塊馬肉,否則用不了多久你們就會後悔。從深林堡進軍時,我們有800匹馬,到昨晚只剩下64匹。」

他的話並沒有讓她感到震驚。他們幾乎所有的高大戰馬都死了,包括馬賽自己的。大多數馱馬也死了,甚至是北方人的犁馬都因缺少飼料而搖搖欲倒。但他們還要馬乾什麼?史坦尼斯不再向任何地方進軍。太陽、月亮和星星消失瞭如此長的時間,甚至阿莎開始想知道自己是否只是夢見過它們。「我去吃。」

亞莉珊搖搖頭,「我不去。」

「那麼,讓我看管阿莎小姐吧,」朱斯丁爵士告訴她,「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讓她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