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丹妮莉絲(一)

雷茲納克手捧一份覲見者名單。按照禮儀,女王首先召見的是阿斯塔泊的使臣,一個昔日的奴隸。現在他稱自己是「伽爾公爵」,不過似乎沒人知道這個頭銜的來歷。

伽爾公爵蠟黃的尖臉活似一隻鼬鼠,棕色的嘴唇間露出一口爛牙。他呈上一份禮物,高聲說道:「聖主克里昂謹以此雙拖鞋,表達他對龍母丹妮莉絲的愛意。」

伊麗接過拖鞋,套在丹妮腳上。這是雙鍍金的皮拖鞋,裝飾著綠色的淡水珍珠。那個屠夫國王以為一雙漂亮的拖鞋就能得到我的垂青麼?「克里昂王的慷慨無人可比,」她說道。「你替我多謝他這份可愛的禮物。」的確可愛,不過那是雙小孩的拖鞋。丹妮雙足纖細,可這拖鞋仍是異常夾腳。

「您喜歡這件禮物,聖主克里昂定會非常高興,」伽爾公爵說道。「陛下命我轉告龍母,他將隨時為您抵禦強敵。」

如果他再替克里昂向我求婚,我就用這拖鞋招呼他的腦袋,丹妮心道。不過這次,阿斯塔泊的使臣總算沒有再提求婚一事。

可他話題一轉說道:「現在時機成熟,阿斯塔泊和彌林應一同結束‘賢主’在淵凱的暴政,他們乃是一切自由之民的死敵。偉大的克里昂命我轉告陛下,他與麾下新的無垢者已經整裝待發。」

新的無垢者是個噁心的鬧劇。「克里昂王最好打點自己的莊園,不必勞心淵凱的家務。」這並不意味著她對淵凱有任何好感。事實上,她已越發後悔當初在擊潰淵凱大軍之後,沒有一舉拿下那座黃石城池。她前腳剛走,「賢主」們後腳就復辟了奴隸統治,現在正忙著加稅徵兵,還四處結盟來對抗她。然而那個自封的克里昂王同樣是一丘之貉,他也在阿斯塔泊復辟了奴隸統治,唯一的區別就是先前的奴隸變成主人,而先前的主人則淪為奴隸。他還是一個儈子手,雙手沾滿血腥。「我不過是個年輕女子,對戰爭之道知之甚少,」她繼續說道。「不過據說阿斯塔泊人還在捱餓。克里昂王率領他們出征之前,總得先讓他們填飽肚子。」她揮了揮手,伽爾躬身退下。

「陛下,」雷茲納克問道。「您是否要召見尊貴的希茲達爾·佐·洛拉克?」

又是他?丹妮點了點頭,希茲達爾便大步上前。這是位非常瘦削的高個男子,琥珀色的皮膚光潔得近乎無暇。在他躬身行禮的地方,不久前還躺著「堅盾」的屍體。我需要此人,丹妮提醒自己。希茲達爾是名富商,在彌林交遊甚廣,與狹海對岸的關係更不簡單。他遊歷過沃蘭提斯、理斯和誇釋,在託洛斯和伊萊黎亞都有親朋,據說在新吉斯也有些影響。而淵凱人正試圖在那裡煽動對丹妮的敵意。

而且他很富有,富可敵國,富名遠播…

如果我答應他的請求,他會更加富有。丹妮下令關閉城內的角鬥場之後,那些場館的價值一落千丈。希茲達爾乘機大肆收購,現在已買下了彌林一大半的場館。

這個貴族把兩側的頭髮盤成了翼形,整個頭彷佛展翅待飛一般。頜下的赤褐長鬚上掛著不少金環,襯得他的長臉愈加細長。他身著一件紫色禮服,上面綴滿珍珠和紫晶。

「陛下應該知道我為何前來。」

「為何?」她回應道。「除了煩我,你並無其它理由。我拒絕過你多少次了?」

「五次,陛下。」

「那麼現在是第六次。我不會同意角鬥場重開。」

「如果陛下願意聽聽我的理由…」

「我聽過了。聽了五次。你有新的理由?」

「舊的理由,」希茲達爾承認道。「不過是新的措辭。恭敬而動聽的措辭,更容易打動女王。」

「我想聽的是你的理由,而不是你的恭敬。你的理由我聽得太多,多得我都可以替你複述。要我試試麼?」她把身子向前傾了傾。「自彌林建立之初,角鬥場便是這座城市的一部分。就本質而言,此類格鬥完全是宗教儀式,是獻與吉斯諸神的血祭。這門藝術並非純粹的殺戮,它展示的是勇氣、技藝和力量,那些最令諸神愉悅的東西。勝者擁有盛宴、享樂與榮耀,而英勇戰死的人也會得到敬意、被人懷念。如果重開角鬥場,我可以向彌林人表明,我尊重他們的生活與習俗。這些角鬥場舉世聞名,可以為彌林帶來貿易,讓國庫內裝滿世界各地的錢幣。世人都有好鬥之慾,角鬥場可以讓他們得以滿足,從而使彌林更加安寧。對於死囚而言,角鬥場則是血光審判之地,是還其清白的最後機會。」說到這裡,丹妮拂了拂頭髮。「好了。我講得如何?」

「陛下說得比我好了何止千倍。您不僅有傾城之貌,還有雄辯之才。我完全被您說服了。」

她強笑道:「很好…可是我沒被說服。」

「陛下,」雷茲納克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請允許我提醒您,按照傳統,城市有權對角鬥場課以十分之一的稅收,那可是指剔除開支之後的全部收入。這筆錢可以辦很多好事。」

「也許可以,」她承認道。「不過如果我們重開角鬥場,我會在剔除開支之前收取這筆稅收。我不過是個年輕女子,對貿易知之甚少,可我跟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等人呆過很長時間。這倒無關緊要。希茲達爾,如果你遣詞調令的本事能用來調兵遣將的話,你能征服這個世界…不過,我的回答仍然是‘不’。這是第六次。」

同之前一樣,他深鞠了一躬,衣上的珍珠和紫晶碰到大理石地面,發出陣陣輕響。希茲達爾的確是個處事圓滑之人。「女王陛下已經道明,」他說道。

要不是那傻里傻氣的頭髮,他也還算英俊。雷茲納克和綠衣仁者一直都在極力勸說丹妮,讓她物色一名彌林貴族成親,以換取統治這座城市的民心。若是如此,希茲達爾倒值得仔細看看。他總比斯卡哈日強。那個「剃頂大人」曾表示願意休妻之後娶她,但這主意讓她不寒而慄。希茲達爾至少懂得微笑,不過當丹妮想象和他同床的情景時,差點捧腹大笑。

「陛下,」雷茲納克看了看手上的名單說道。「高貴的葛拉斯丹·佐·伽拉雷有事求見,您要召見他嗎?」

「那是我的榮幸,」丹妮答道。她一面打量著拖鞋上閃閃發光的金子和珍珠,一面儘量不去注意被夾得生痛的腳趾。事前她已知道,葛拉斯丹是綠衣仁者的表親,而後者的支援對丹妮至關重要。這位女祭司的聲音代表著對合法政權的認可、順從以及和睦。無論她的表親想要什麼,我得表示尊重。

他想要的原來是錢。丹妮曾拒絕對任何「聖主」支付釋放奴隸的補償,但彌林人還是想法設法地訛詐錢財。這位高貴的葛拉斯丹便是其中之一。他聲稱自己先前的一個女奴精通紡織,她的手藝不只在彌林大受歡迎,還享譽新吉斯和阿斯塔泊。該女年長之後,葛拉斯丹命她將全部技藝傳授給新買的六名年輕女奴。現在那位老婦已故,而這六名年輕女子在重獲自由之後,便在港灣集市上經營一間織品店。葛拉斯丹認為其收入的一部分應歸他所有。「她們的技藝是拜我所賜,」他說道。「我把她們從拍賣場上買回來,又給她們機會學習紡織。」

丹妮不動聲色地聽完他的抱怨,這才問道:「那個老人叫什麼名字?」

「那個奴隸?」葛拉斯丹晃了晃身子,皺著眉頭說道。「她叫…艾莎,大概是吧。或者是叫艾娜。她死了都有六年了,我又有那麼多的奴隸,陛下。」

「那我們就叫她艾莎,」丹妮舉起一隻手說道。「我們的判決如下:那些女孩不欠你任何東西。教她們紡織的是艾莎,而不是你。至於你,得給那些女孩買一架新的紡車,要最好的。這是罰你忘了那位老人的名字。你可以走了。」

雷茲納克本想再宣一名華服者上前,但丹妮卻堅持召見了一名重獲自由的奴隸。之後,她便輪流召見舊時的貴族和昔日的奴隸。

越來越多的問題開始涉及賠償。彌林陷落之後,曾遭受瘋狂的洗劫。貴族的金字塔避過了風頭,可城中的平民區卻未能倖免。奴隸的暴亂,加上淵凱和阿斯塔泊饑民的湧入,平民區內隨處可見肆無忌憚的劫掠和殘殺。雖然丹妮靠無垢者最終恢復了秩序,但這場浩劫卻已留下眾多餘患。沒有人知道到底哪條法律仍然成立,於是他們便來求見女王。

一名貴婦的丈夫和兒子都戰死於城破當日。洗城之時她逃到兄長家避難,回來後卻發現家裡變成了一間妓院,而她的衣物和首飾則穿戴在妓女們的身上。現在她要索回房子和首飾,而「衣物可以歸她們」。丹妮將首飾判還給她,但裁定她棄家逃亡之時便已失去房產。

隨後,一箇舊日奴隸前來控告扎克家族的某位貴族。他的新婚妻子以前曾是這個貴族的床奴,此人奪走了她的貞潔,對她恣意玩弄並致其懷孕。現在,她的丈夫希望對該貴族按強姦罪施以宮刑,並要求他支付一袋黃金以撫養其私生子。丹妮判給了他黃金,但未同意宮刑。「之前你的妻子還是他的財產,可以由他處置,並不構成強姦。」她很明白,他對這一判決不滿,然而如果她對每個擁有床奴的人施以宮刑的話,她治下的城市很快就會變成一座太監之城。

接下來的是一個比丹妮還小的男孩,體形單薄,臉上有道疤痕,身著一件破舊的銀邊灰袍。他哽咽著講述了破城當晚,家中兩名奴隸的暴行。二人殺死了他的父兄,還姦殺了他的母親。雖然男孩除了臉上受傷之外,躲過了這一劫,但其中一個兇手卻還霸佔著他父親的房子,而另一個則加入了丹妮麾下的「龍母戰士」兵團。男孩請求能對二人施以絞刑。

我所統治的是一座建立在殘垣與死亡之上的城市。丹妮別無選擇,只能拒絕他的請求。她曾對洗城之時的所有罪行頒行大赦,也無法懲處反抗貴族的奴隸。

聽到這個裁決,男孩朝她猛衝過來,可卻被長袍絆倒,一頭跌在了紫色大理石上,隨即被「壯漢」貝沃斯制伏。他被這個棕色皮膚的高壯太監一把拎起,左右亂晃,像是猛犬口中可憐的老鼠。「夠了,貝沃斯」,丹尼叫道。「把他放了。」隨後她轉向男孩說道:「好好保管那件袍子,它救了你一命。如果你盛怒之下碰到我的身體,你那隻手就沒了。你還是個孩子,所以我們會忘掉剛才這裡發生的一切。你也應該忘記。」可看到男孩離去時回頭的眼神,丹妮心中明白,鷹身女妖又多了一個兒子。

時間就這般過去,沉悶與恐懼相繼襲來,正午時分,丹妮已能明顯感到頭上皇冠的沉重和身下王座的堅硬。可等候覲見的人還是很多,所以她並未停下來就餐,而是命姬琪從廚房取來一碟麵包、乾酪、橄欖和無花果。她一邊聆聽覲見者的陳述,一邊小口吃些食物,偶爾啜飲一口摻水的紅酒。無花果還算不錯,橄欖的味道更好,不過那些酒卻有一股辣口的金屬味。當地只產淡黃的小葡萄,僅能釀出劣酒。我們不會有酒類貿易,丹妮呷了口酒突然想到。另外,「聖主」們還燒燬了最好的樹林以及成片的橄欖樹。

待到下午,一位雕塑家前來建議將廣場上那座鷹身女妖青銅巨像的頭部換成丹妮的模樣,這主意讓她一陣惡寒。不過她的拒絕還是儘可能地彬彬有禮。隨後,一名漁夫獻上一條狗魚,據說其個頭創下了斯卡哈撒丹漁業史上的記錄。她誇張地鑑賞了這條狗魚,賞給漁夫滿滿一袋銀幣,而後命人將魚送往她的廚房。還有一位銅匠替她打造了一件閃亮的銅環戰甲,她再三感謝之後這才收下。它看上去的確漂亮,鋥亮的銅環在陽光下應該非常耀眼,不過如果真的要上戰場的話,她還是寧願穿上鋼甲。這點常識,即便是一個對戰爭之道知之甚少的年輕女子也很清楚。

終於,丹妮再也無法忍受屠夫國王送來的夾腳拖鞋,將它們踢到一旁,然後把一隻腳盤在身下,另一隻腳也開始前後搖晃。這不怎麼符合皇室禮儀,可她對此早已厭倦。皇冠壓得她頭痛,而兩股也已失去知覺。「巴利斯坦爵士,」她說道。「現在我知道一位王者最需要何種素質。」

「陛下是指勇氣?」

「不,」她打趣說。「是鐵一般的臀部。我成天做的事就是坐在這裡。」

「陛下太過親力親為。您應該讓議員們替您多分擔一些重任。」

「我的議員太多了。我需要的是座墊。」隨後她轉向雷茲納克問道:「還有多少人?」

「二十三人,如果陛下不介意的話。還有同樣數目的索賠,」那個塞納沙爾人翻了幾頁檔案答道。「一頭小牛,三隻山羊。毫無疑問,其它都是些綿羊和羊羔。」

「二十三隻,」丹妮嘆了口氣。「自從我們開始賠償那三條龍的獵物之後,它們的食量也越來越驚人了。這些索賠的人有證據嗎?」

「有些人帶來了燒焦的骨頭。」

「人也可以生火。人也可以烤肉。燒焦的骨頭又能證明什麼。據「褐面」本說,城外的山裡還有赤狼、野狗和豺狼。淵凱到斯卡哈撒丹之間丟失的每隻羊羔都要我們給錢嗎?」

「不用,陛下,」雷茲納克躬身說道。「要不我把這些無賴趕走,或者鞭打他們一頓?」

丹妮莉絲在王座上晃了一下身子。座上烏木堅硬無比。「不要讓人害怕見我。賠給他們。」她不懷疑有人乘機訛詐,不過多數應該不假。三條龍已經長大了,不可能象之前一樣滿足於老鼠和小貓小狗。巴利斯坦爵士曾說過,他們吃得越多就長得越大,而長得越大就會吃得越多。尤其是卓耿,它飛得很遠,一天吃掉一頭羊也不在話下。「按照牲口的價錢賠償他們,」她吩咐雷茲納克道。「但從今往後,再有人來索賠的話,必須先去仁者大殿,在吉斯諸神之前起誓。」

「遵命。」雷茲納克隨後轉向等候召見的人群,用吉斯話說道:「女王陛下已經同意賠償你們損失的牲口。明天去找我的理事,他們會賠給你們錢幣或者你們想要的東西。」

聽到此話,眾人仍是一片死寂。本想他們應該高興一點,丹妮有些著惱。他們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難道沒法令這些傢伙滿意?

待到眾人開始散去,仍有一名矮胖男子躑躅殿內。他衣裳襤褸,滿面風霜,粗亂的頭髮剃至耳際,彷彿一頂赤褐小帽,單手提著一個灰黯的布袋。他低頭望著大理石地面,似乎已經忘記自己身在何處。這人想要什麼?丹妮皺著眉頭尋思道。

「大家跪下,叩拜彌林女王,安達爾、洛伊那及先民之王,草海首領,摧毀桎梏之人,巨龍之母,風暴降生、浴火無毀的丹妮莉絲,」彌桑黛用她洪潤的嗓音高聲說道。

丹妮起身時禮服滑下了肩頭,連忙重新整理妥當。「提布袋的那位,」她大聲問道。「你有話對我們說嗎?那你過來。」

他抬起頭來,雙眼又紅又腫,彷彿撕裂的傷口。丹妮從眼角瞥見巴利斯坦爵士無聲地靠了過來,像是一道白影。那名男子拖著腳步,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上前來,手中緊拽著那個布袋。這是個醉漢還是病人?丹妮尋思道。他薑黃的手指開裂,裡面滿是泥土。

「那是什麼?」她問道。「你有什麼冤屈還是什麼請求?你要我們做什麼?」

他緊張地舔了舔皸裂的嘴唇:「我…我帶來了…」

「骨頭?」她不耐煩地說道。「燒焦的骨頭?」

他拎起布袋,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那是些骨頭,焦黑的斷骨。長些的已被弄破吸走了骨髓。

「是黑色的那個,」男子用吉斯話低聲說道。「那個長翅膀的幽靈。它從天而降,然後…然後…」

不…。丹妮戰慄起來。不…不…不…不…

「你聾了嗎?蠢貨,」雷茲納克衝他嚷道。「你沒聽到我說的話?明天去找我的理事,他們會賠你的羊。」

「雷茲納克,閉嘴,」巴利斯坦爵士低聲說道。「睜眼看看,那些不是羊骨。」

不是,丹妮明白,那是一具孩子的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