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詹姆

「我沒有暗示,佛雷,我是個正派人,怎麼想就怎麼說。話說回來,你這種傢伙會明白正派人的想法嗎?反覆無常、滿嘴謊話的黃鼠狼,我寧願喝尿也不想聽佛雷家的人噴糞。」他在桌上傾身向前。「回答我,馬柯在哪裡?你們對我兒子做了些什麼?媽的,他是你們家婚禮的賓客啊!」

「我們仍待之為上賓,」艾德溫宣稱,「直到你證明對當今王上,託曼陛下忠誠不渝為止。」

「五位騎士和第二十位士兵護送馬柯前往孿河城,」派柏不依不饒,「他們又算不算賓客呢,佛雷?」

「或許,有的騎士算是座上賓,其他人不過得到應得的懲罰罷。派柏,你最好也把你那叛徒的舌頭管好,否則你的繼承人就保不住了。」

父親的作戰會議決不會演變至此,詹姆心想,只見派柏跳將起來,「你再說一遍,把劍握在手裡再說一遍,佛雷,」矮子咆哮,「你莫非只會噴糞不會打仗?」

佛雷蒼白的窄臉變得沒有一絲血色,而瓦德·河文也站起來,「艾德溫劍術不精……你跟我練練,派柏。我們一起出去,來個痛快了斷。」

「這是作戰會議,不是作戰,」詹姆提醒眾人,「你兩個都給我坐下。」

沒人聽命。「坐下!」

瓦德·河文應聲坐下,派柏大人卻沒那麼好打發,他喃喃地詛咒著,大步離開營帳。「要我派人把他抓回來嗎,大人?」達馮爵士請示。

「派伊林爵士去,」艾德溫·佛雷敦促,「我們只要他的腦袋。」

卡列爾·凡斯向詹姆求情,「派柏大人過度悲傷,難以自抑,畢竟馬柯是他的長子,那些陪同前往孿河城的騎士則是他的外甥和表親。」

「叛臣賊子。」艾德溫·佛雷道。

詹姆冷冷地瞪了佛雷一眼。「孿河城也支援過少狼主謀反,」他提醒對方,「結果你們背叛了他,比派柏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滿意地看到艾德溫的淺笑消失了,嘴巴抿緊。我受夠了這堆「諫言」,詹姆不想聽了,「散會,你們各自做好準備,大人們,明天一大早進攻。」

朔風自北方吹來,詹姆聞到騰石河邊佛雷家營地的臭氣,河對面,艾德慕·徒利仍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灰絞架下,被繩索套著脖子。

姨媽最後離開,她丈夫陪在她身邊,「外甥大人,」艾蒙抗議,「攻打我的居城……你不能這麼做。」他緊張地吞口水,喉結上上下下,「你不能……我……我禁止你這麼做。」他又嚼過酸草葉,嘴唇閃著淡紅的泡沫。「城堡是我的,我有國王簽署的授權狀,有小託曼的親筆簽名。我是奔流城的合法領主,我是……」

「只要艾德慕·徒利還活著,你就不是,」吉娜姑媽打斷道,「艾德慕心腸好,人也好,我都明白,可畢竟他活在世上一天,咱們就多一分威脅。你打算怎麼做,詹姆?」

我們的威脅來自於黑魚,並非艾德慕。「交給我處理吧。李勒爵士,伊林爵士,請隨我來,我要造訪北岸的絞架。」

騰石河比紅叉河深,也更為洶湧,最近的渡口在上游數里格處。詹姆等人趕到時,渡船剛載瓦德·河文與艾德溫·佛雷過去,等待期間,詹姆將計劃和盤托出。昕完之後,伊林爵士朝河裡吐了口唾沫。

三人剛踏上北岸,一名醉醺醺的營妓便衝到壯豬面前,提出用嘴巴滿足他。「去,去滿足我的朋友吧。」李勒爵士邊說邊把女人推給伊林爵士。妓女笑著去吻派恩的嘴巴,看到他的眼神之後,立時嚇得退開。

營火之間佈滿褐色爛泥和馬糞,它們被馬蹄人腳踩得稀爛。盾牌上、旗幟上,到處是佛雷家族灰底藍色的雙塔紋章,其間夾雜著效忠於河渡口領主的小諸侯:恩佛德家族的蒼鷺、海伊家族的草叉、查爾頓伯爵的三叢槲寄生。弒君者駕臨引起了騷動,一個提籃子買豬崽的老婦人張口結舌地望著他,一位有些面熟的騎士單膝跪下,兩名正在撒尿計程車兵同時回頭,結果尿在了彼此身上。「詹姆爵士。」有人叫喚,但他沒回頭,只管大步向前走。周圍這些臉,很多是他在囈語森林想幹掉的敵人,當時佛雷家族還在羅柏·史塔克的冰原狼旗下作戰。他的金手越來越沉。

萊曼·佛雷的長方形營帳無疑是營地中最大的帳篷,塊塊方形灰帆布縫在一起,看起來就像塊石頭,而兩個尖頂代表孿河城的雙塔。很明顯,萊曼爵士沒有不舒服,他正享受呢,帳內飄出女人醉酒後的嬉笑,還有木豎琴彈奏與歌手演唱。我待會再來收拾你,爵士,詹姆心想。

瓦德·河文站在自己樸素的帳篷前,跟兩個軍官交談,他盾牌上的雙塔紋章是藍底灰色,並有紅色斜紋。他看見詹姆,便皺起眉頭,目光中是冰冷的懷疑。這傢伙比佛雷家的其他壞蛋都要可怕。

絞架平臺離地十尺,由兩名長矛兵專職守衛。「未經萊曼爵士允許,您不能上去。」其中一個告訴詹姆。

「我當然能上去,」詹姆用一根指頭碰碰劍柄,「問題只在於,我要不要跨過你們的屍體上去?」

兩名長矛兵站開了。

絞架下,奔流城的主人呆呆地望著麻繩。他雙腳黑黑的,全是泥巴,只穿了短褲,身上徒利家的紅藍絲衣沾滿汙垢。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弒君者?」看到伊林爵士,他眼睛瞪大,「好,好,長劍比繩子乾脆,來吧,派恩。」

「伊林爵士,」詹姆說,「你聽到徒利大人的話了。快去吧。」

啞巴騎士雙手舉劍。這柄巨劍雖是普通鋼鐵,卻又長又沉,鋒利無比,伊林爵士夜夜打磨。艾德慕乾裂的嘴唇發出無聲的唸誦,他閉上了眼睛。這一擊派恩用上全力……

「不!停下,不!」艾德溫·佛雷氣喘吁吁地趕來。已然遲了。「我父親馬上就到,馬上就到,詹姆,你不能……」

「你該稱我為‘大人’,佛雷,」詹姆冷冷地道,「而且‘不’這種話別對我說。」

萊曼爵士果真立馬現身,沉重地踏上絞架臺階,身邊是一位稻草色頭髮,和他醉得一樣厲害的妓女。妓女的裙服是前扣式,但肚臍以上都沒扣,兩隻大乳房跳將出來,堅挺的棕色大乳頭晃來晃去。她頭上歪歪斜斜地戴著一頂刻有符文的青銅王冠,若干小黑劍挺立其中。看見詹姆,女人嬉笑道,「七層地獄,這位大人是誰?」

「我是御林鐵衛的隊長,」詹姆帶著冰冷的禮數說,「你又是誰呢,夫人?」

「夫人?我不是夫人,我是王后!」

「這話要給我老姐聽見就好了。」

「萊曼大人親手為我加冕的,」女人搖了搖肥屁股,「我是妓女之後。」

不對,詹姆心想,這個頭銜也屬於我老姐。

萊曼爵士終於找回了聲音,「閉嘴,婊子,不準在詹姆大人面前胡謅。」佛雷家的繼承人臉寬體胖,眼睛小,下巴是一團晃動的軟肉,呼吸裡有濃重的葡萄酒和洋蔥氣味。

「喲,開始封后啦,萊曼爵士?」詹姆輕柔地問,「蠢貨,這事就跟處理艾德慕大人的事一樣蠢。」

「我是為了警告黑魚啊,我警告他不投降就吊死艾德慕。建起絞架,是為了表明我萊曼·佛雷爵士言出必踐,在海疆城,我兒子瓦德拿派崔克·梅利斯特要挾,傑森大人便屈膝投降。可……可這黑魚是個冷血動物,他不肯投降,所以……」

「……所以你會弔死艾德慕大人?」

對方臉一紅。「我祖父大人說……吊死他就沒有人質了,爵士,您考慮過這點嗎?」

「蠢貨才會提出自己不能實現的威脅。假如我說,你不閉嘴,我就給你一巴掌,你怎麼做?」

「爵士,您不明白——」

詹姆反手就是一巴掌,用金手打的,但足以令萊曼爵士踉蹌踉蹌地跌進妓女懷中。「嘿,瞧你頭大脖子粗。伊林爵士,需要幾劍才能劈開它?」

伊林爵士伸出一根指頭抵住鼻子。

詹姆笑道,「吹牛。我說至少三劍。」

萊曼·佛雷「撲通」一聲跪下,「我沒犯軍令……」

「……除了酗酒與嫖妓,對嗎?」

「我是河渡口領主的繼承人,您不能……」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詹姆滿意地看到對方臉色頓時煞白。酒鬼、蠢貨、懦夫。如果瓦德大人活不過他,佛雷家族便算完蛋。「你被解職了,爵士。」

「解職?」

「你耳朵沒壞。滾吧。」

「可……可我該上哪兒去?」

「滾回家還是下地獄,隨便,但若明日太陽昇起時你還逗留在營地,休怪我不客氣!把你的妓女之後帶走,王冠留下。」詹姆的視線轉向萊曼爵士的兒子,「艾德溫,你爹的軍隊交由你指揮,別表現得跟他一樣愚蠢。」

「沒問題,沒問題,大人。」

「最後,傳信瓦德大人,國王要他把俘虜盡數送來奔流城。」詹姆揮揮金手。「李勒爵士,帶他下來。」

伊林爵士將麻繩斬斷後,艾德慕·徒利便面朝下暈倒在絞架臺上,一尺長的繩子仍掛在他脖子上。壯豬扯住繩子,拉他起來。「套項圈的魚,」他咯咯笑道,「我還沒見過這個紋章呢。」

佛雷家的人站開讓他們通過,絞架下已圍了很多觀眾,其中至少有十多個衣服不整的營妓。詹姆看見有人懷抱木豎琴,「你,唱歌的,你隨我來。」

對方摘下帽子,誇張地一鞠躬,「如您所願,大人。」

回船途中,沒人說話,萊曼爵士的歌手亦乖乖跟上。但等他們一離河岸,划向騰石河南,艾德慕·徒利便抓住詹姆的胳膊追問,「為什麼?」

因為蘭尼斯特有債必還,詹姆心想,因為你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了。「把這當成我送你的結婚禮物吧。」

艾德慕警戒地望著他,「結……結婚禮物?」

「你老婆一定很漂亮,別人也都這麼說,不這樣的話,你怎麼會睡她睡得連你老姐和國王被宰了都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艾德慕舔舔乾裂的嘴唇,「洞房外安排有提琴演奏……」

「洞房內有蘿絲琳小姐。」

「她……她是無辜的。瓦德大人和佛雷家的其他人逼她這麼做,並非蘿絲琳的本意……她一直在哭,可我以為……」

「以為她是被你的命根子嚇壞了?噢,為什麼不呢。」

「她懷了我的孩子。」

不對,詹姆,她懷了你的死亡。回到帳篷,他遣開壯豬與伊林爵士,留下歌手。「待會兒有請你獻藝,」他吩咐對方,「盧,去為我們的客人燒洗澡水;皮雅,拿幾件乾淨衣服來,上面莫要有獅子標記;小派,給徒利大人斟酒壓驚。你餓不餓,大人?」

艾德慕點頭,眼中仍充滿懷疑。

徒利洗澡時,詹姆搬把凳子坐下。汙垢將騰騰蒸汽染成灰色。「吃完飯我派人護送你回奔流城。之後怎麼做,你自己決定。」

「什麼意思?」

「你叔叔老了,沒錯,人還是很英勇,但他的黃金歲月已經消逝。他沒有悲傷的新娘子,也沒有需要保護的嬰兒,黑魚只求痛快一死……但你還有好多年可活,艾德慕,而且你才是徒利家家主,不是他,他必須服從你。應當由你來決定奔流城的命運。」

艾德慕凝視著詹姆,「奔流城的命運……」

「獻城投降,我將秋毫無犯。城內居民可以自由離開,也可留下來伺候艾蒙伯爵。布林登爵士和願意追隨他的守衛將穿上黑衣,你也一樣,當然,你也可以去凱巖城當俘虜,我們將遵照公爵的標準,以禮相待。我還會把你妻子送到你身邊,若她生下男孩,將被收養在蘭尼斯特家族擔任侍酒和侍從,將來可以成為騎士,獲得封地,若她生下女孩,成年後我會送她豐厚嫁妝,給她挑戶好人家。等戰爭結束,甚至你自己也可能被釋放。一切的一切,只需你獻城投降。」

艾德慕從木桶內抬起胳膊,看著水流滴下指頭,「假如我不投降呢?」

你非要我說出來嗎?皮雅抱著一大堆衣服站在門口,侍從們和歌手也在聽。讓他們去聽,詹姆心想,讓全世界都聽到,我不在乎。他強迫自己微笑,「你見過我麾下的大軍,艾德慕,你見識了那些雲梯、塔樓、投石機和攻城錘。只需我一句話,我表弟便會填平你的護城河,砸開你的城門。成百上千的人會死——但別抱任何幻想,其中絕大部分將是你們自家的子民。攻擊的第十波將由三河諸侯組成,你將從屠殺那些在孿河城為你而死的人的父兄們開始;第二十波是佛雷家族,我手下的佛雷正愁太多;等你的弓箭手用完了箭只,等你的騎士連劍都舉不動的時候,我的西境部隊才會出現。城堡陷落後,男女老少,統統殺光,連牲畜也不放過。我還要砍伐你的神木林,焚燬塔樓與碉堡,拉倒城牆和營壘,改變騰石河的水道,淹沒奔流城的廢墟。事成之後,世人將不會記得徒利家族的家堡曾經矗立於此。」詹姆站起身來,「你老婆或許在城陷之前就會生育,你想要孩子,我滿足你。用投石機。」

沉默。艾德慕站在木桶裡,皮雅把衣服抓在胸前,歌手的指頭懸於琴絃上,小子盧取出一截老麵包裝盤,假裝不在意。用投石機。詹姆心想,如果姑媽在這裡,她還會說提利昂是泰溫的兒子嗎?

終於,艾德慕·徒利找回了聲音,「我想爬出來殺了你,弒君者。」

「你可以試試,」詹姆靜靜地等待,結果對方沒動。「好好用飯。歌手,替我招待客人,嗯,你會唱那首歌的吧?」

「那首雨的歌?啊,大人,我想我很熟悉。」

艾德慕似乎直到此時才第十次看見歌手,「不,不,不要是他,快把他趕出去……」

「怎麼,不過是首歌嘛,」詹姆道,「我保證,他唱得沒那麼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