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詹姆

亞當爵士的斥候報告說赫倫堡大門緊閉上閂,於是詹姆擺開陣形,令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吹起赫洛克之號,那是一隻彎曲的黑號角,刻有古代的黃金條紋。

肯洛斯爵士連吹三聲,餘音在城牆內迴盪,接著鐵鏈呻吟,大門緩緩開啟。黑心赫倫的城牆如此之厚,詹姆足足經過十幾道殺人孔,陽光才突然湧現,不久之前,他正是在這座院子裡向血戲班道別的。硬泥地面上已然荒草叢生,蒼蠅覆蓋在馬屍上。

十來個格雷果的部下站在塔樓上觀看他們下馬,這些人個個眼神冷硬,嘴巴緊抿。這樣的傢伙,在魔山身邊才有活路。但至少,格雷果的人沒有勇士團那麼暴虐邪惡。「操,是詹姆·蘭尼斯特,」一個頭發灰白相間的大兵說,「小子們,他媽的弒君者駕到。如果我看錯了,你們可以拿長矛操我的屁眼!」

「你是誰?」詹姆問。

「爵士叫我‘臭嘴’,大人。」他吐了泡痰在手掌,然後在臉上擦擦,權當洗臉了。

「真帥。你是這裡的頭兒?」

「我?屁,當然不是。大人,說我是頭兒,你不如拿根長矛操我的屁眼。」臭嘴鬍子裡的麵包屑多半能供養一支老鼠軍團,詹姆看了哈哈大笑,而對方將這視為鼓勵。「拿根長矛操我的屁眼。」他重複了一遍,接著也笑起來。

「你聽到他的話了,」詹姆扭頭對伊林·派恩說,「去找根頂好的長矛,準備插他屁眼。」

伊林爵士沒長矛,「沒鬍子」瓊恩·本特利歡快地扔了一柄給他。見此光景,臭嘴醉醺醺的笑容戛然而止。「媽的,你想幹什麼?」

「讓你清醒清醒,」詹姆道,「說,誰是這裡的頭兒?格雷果爵士任命了代理城主嗎?」

「代理城主是波利佛,」另一人介面,「他卻教獵狗宰了,大人。他、記事本和那薩斯菲爾德小子一起沒了。」

又是獵狗。「真的是桑鐸?你見過他?」

「我們沒見,大人,是店主告訴我們的。」

「事情發生在十字路口的旅館,大人。」這回說話的是個年輕人,一頭沙色亂髮,戴著曾屬於瓦格·霍特的錢幣項鍊——那些錢幣來自於數十個東方城市,其中包括金、銀、黃銅、青銅等不同質材,形狀有圓有方,有三角形,還有指環,甚至有骨頭。「店家發誓說殺人的男子半邊臉上全是燒傷,他們店的婊子也這麼招供。桑鐸還帶了個男孩,衣衫襤褸的農民小子。他們砍翻波利和記事本之後,沿三叉戟河往下游跑了。」

「派人追了嗎?」

臭嘴皺起眉頭,好像思考讓他痛苦。「沒有,大人,真他媽操蛋,但我們沒理會他。」

「把狗宰了不就結了?」

「是啊,」對方揉揉嘴唇,「可我從來不喜歡波利那坨馬糞,而且獵狗他是爵士的弟弟,所以……」

「我們是操蛋,大人,」脖子上掛錢幣項鍊的年輕人介面,「可去殺獵狗,瘋子才會幹。」

詹姆仔細瞧了瞧他。他比其他人膽大,而且不像臭嘴那麼醉得厲害。「你怕他。」

「我可不是‘怕’他,大人,只是想把他留給大人物們去處理而已,如此才叫身份對等。比如爵士,比如您,都是料理他的好對手。」

我若有兩隻手,一定去會會他。詹姆很清楚現下的自己走不了幾招就會給桑鐸幹掉。「你叫什麼名字?」

「拉夫德。簡稱拉夫。」

「拉夫,叫全體守軍在百爐廳集合,外加所有的俘虜,我要好好瞧瞧他們,對了,你剛才提到的從十字路口抓的妓女也要來。噢,別忘了山羊,真遺憾,聽說他已經逝世了,但我想親眼看看。」

首級獻上,他發現山羊的嘴唇、耳朵和鼻子都被切掉了,而烏鴉吃了眼睛。說來也怪,這顆頭居然還能認出來屬於瓦格·霍特,全拜那奇特的鬍鬚所賜——足有兩尺長,在尖下巴下面晃盪。除了鬍子,科霍爾人的頭骨上只剩幾塊乾癟的皮膚。「身體的其他部分呢?」詹姆問。

沒人回答。最終,臭嘴垂下雙眼,低聲道,「爛掉了,爵士。呃……或是給吃了。」

「有個俘虜老吃不飽,」拉夫德解釋,「所以爵士烤山羊給他吃。說實話,科霍人沒什麼肉,爵士先砍下他的雙手雙腳,接著是上臂和大腿。」

「那胖子吃得最多,大人,」臭嘴介面,「但爵士要讓俘虜們都嚐嚐人肉的滋味,他還讓山羊自己吃自己。操,他看到自己的肉還流口水呢,拼命狼吞虎嚥,油脂滴滿了鬍鬚。」

父親,詹姆心想,你養了一群瘋狗。他想起小時候在凱巖城聽過的故事,瘋狂的羅斯坦伯爵夫人在赫倫堡內用人血洗澡,大擺人肉宴席。

想到這裡,復仇也沒了興致。「把它丟進湖,」詹姆將山羊的頭扔給小派,轉身面向守軍,「培提爾公爵到任之前,博尼佛·哈斯提爵士將以國王之名鎮守赫倫堡。你們如果願意留下——並徵得了爵士先生的同意——可以跟隨他;不願留下來的隨我討伐奔流城。」

魔山的手下面面相覷。「賞賜還沒發呢,」有人說,「爵士答應過的。他說重重有賞。」

「他說過!」臭嘴附和,「追隨我的人,重重有賞!」十幾個人也加入進來。

博尼佛爵士舉起鐵拳,「留下來的人可以分得一份土地,結婚後我會再給一份,生下頭胎我給第三十份。」

「土地,爵士?」臭嘴吐了口痰,「放他媽的屁。操,想翻地,我們不曉得在自個兒家裡翻嗎?真他媽操蛋,爵士說‘重重有賞’,意思是金子!金子!」

「有意見上君臨找我親愛的老姐說去。」詹姆轉向拉夫德,「俘虜在哪兒?威里斯·曼德勒爵士呢?」

「他就是那個胖子。」拉夫德道。

「是嗎?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惹大麻煩了。」

夏格維、帕格或佐羅等諸位勇士早跑得無影無蹤,讓瓦格·霍特當了光桿司令。至於河安伯爵夫人的人,只有三位還活著——為格雷果爵士開啟邊門的廚子;名叫「黑拇指」本恩的駝背武器師傅;還有皮雅,然而她失去了上次與詹姆相會時的美貌。有人打斷了她的鼻子,還敲掉了她一半的牙齒。這女孩一看見詹姆,就立刻倒在他腳邊,啜泣著,用驚人的力氣抱緊他的大腿,直到被壯豬拉開。「以後沒人會傷害你了。」他告訴她,她卻哭得更大聲。

囚犯受的待遇較好,威里斯·曼德勒爵士也沒死,他們這批人大多是在三叉戟河渡口一戰中被魔山俘虜的。作為管用的人質,他們被關押起來,雖然現下個個又髒又臭、不修邊幅,有的還缺牙齒缺手指、遍體鱗傷,但至少有吃有喝,戰傷也得到了處理。詹姆不知道他們清不清楚自己吃的肉,決定還是別點破的好。

然而囚犯們已徹底喪失了尊嚴,尤其是大胖子威里斯爵士,鬍鬚一大把,目光呆滯,下巴顫抖。詹姆說要派人護送他去女泉城乘船返鄉,他頓時癱倒在地,比皮雅哭得更厲害,足足合四人之力才把他扶起來。烤山羊的報應,詹姆心想,諸神在上,我恨透了這座該死的城堡。赫倫堡三百年來見證的恐怖比凱巖城三千年中經歷的更多。

於是詹姆令百爐廳中升起爐火,再讓那唯一的廚子趕緊去為他的隊伍準備熱飯熱菜,「什麼都可以,山羊肉不要。」

他自己在獵人廳內與博尼佛·哈斯提爵士共進晚餐,博尼佛爵士莊嚴肅穆,三句不離七神之名。「我不要格雷果爵士的走狗,」他切開一個和他一樣遍佈皺紋的梨子,小心翼翼地確保那並不存在的果汁不會玷汙到他樸素的紫色外衣,上面有他家族的白色斜線紋章,「他們是幫罪孽深重的惡棍。」

「我家修士常說,所有人都有罪。」

「他說得沒錯,」博尼佛爵士表示同意,「但有些人犯下的罪孽無可饒恕,猶如熏天惡臭,恐怕七神連聞聞都受不了。」

看來你和我弟弟一樣沒鼻子,否則我的罪孽會教你被這個梨子噎死。「好吧,我把格雷果的人全帶走。」士兵不缺用武之地,若迫不得已非要硬攻奔流城,他會讓他們打頭陣。

「把那個妓女也帶走,」博尼佛爵士要求,「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就是那個地牢裡挖出來的女人。」

「皮雅,」科本曾派她來陪床,以為能討他歡心……現在的皮雅已不是過去那個嬌小甜蜜、咯咯傻笑著爬進他被窩的尤物了。當格雷果爵士要安靜時,她很不識趣地搭了話,魔山便用鋼甲拳套把她的牙齒和漂亮小鼻子打成碎片。若非瑟曦急召魔山前往君臨面對紅毒蛇的長矛,只怕皮雅的遭遇還會更慘。詹姆是決不會可憐格雷果的。「皮雅生於茲長於茲,」他勸告博尼佛爵士,「這裡是她唯一的家。」

「她是墮落的化身,」博尼佛爵士說,「我不能容許她向我的人賣弄……賣弄風騷。」

「她賣弄的日子已經結束了,」詹姆道,「但若你堅持,我會帶她走。」他可以收她做洗衣婦,他的侍從不在乎為他搭建帳篷、照料馬匹或清理鎧甲,但洗衣服一直不大積極。「單憑你的百名聖戰士,能守住赫倫堡嗎?」其實只剩下八十六名,有十四個在黑水河上送了命,但博尼佛爵士遲早會招募到信仰虔誠的新人的。

「決無問題。老嫗會為我們指引前路,戰士將給予我們力量。」

或者陌客會讓你們統統倒霉。詹姆不清楚是誰慫恿姐姐任命博尼佛爵士為赫倫堡代理城主的,多半是奧頓·瑪瑞魏斯。隱約記得,哈斯提家族侍奉過瑪瑞魏斯的祖輩,而且這蘿蔔頭發的裁判法官似乎天真地認為,外號「好人」的貴族想必最宜於派往河間地,治療盧斯·波頓、瓦格·霍特和格雷果·克里岡所留下的累累傷痕。

或許他的人選不錯。哈斯提家族源於風暴之地,在三河流域無親無故,沒有世仇,沒有關係,也沒有親信。而這位博尼佛爵士素來冷靜、公正、盡職盡責,他訓練出的聖戰士是有紀律的兵,一起騎上高大灰馬時也顯得十分威武堂皇,足以懾服群眾。小指頭曾打趣說博尼佛爵士多半把手下的兵統統閹割了,以保證他們純潔高尚。

然而說到底,戰士的名譽要在戰場上證明,並非靠整齊可愛的坐騎。他們精於祈禱,也精於殺敵嗎?就詹姆所知,在黑水河上他們表現不錯,但也無甚突出之處。博尼佛爵士本人年輕時倒是武藝精湛,前途似錦,後來卻出了意外——不曉得是因為戰敗、恥辱還是重病一導致他認定比武乃是空虛的炫耀,從此放下長槍。

赫倫堡必須守住,而瑟曦挑選了這位「小貝勒」。「此城厄運纏繞,」他警告博尼佛爵士,」據說赫倫與他兒子們著火的鬼魂晚上會在大廳裡出沒,教他們發現的話會被活活燒死。」

「我不怕鬼魂,爵士。《七星聖經》有云:妖魔、亡魂亦或幽靈皆無法傷害虔信七神之人,君子以信仰為甲,能行遍天下。」

「你以信仰為甲,但也請記得穿上鎖甲和板甲。迄今為止,這座城堡的主人都沒好下場。瞧瞧魔山、山羊,甚至我父親……」

「恕我冒昧,他們都缺乏信仰之心,不像我們。戰士會保護我們,況且我們並非孤立無援。吉利安和他的烏鴉與我們同在,左近的戴瑞城有藍賽爾大人,女泉城有藍道大人,三軍協力,足以蕩平這一帶的土匪蟊賊。等局勢安定後,七神自會指引善男信女們回到村落,播種、耕作,重建家園。」

那些還沒教山羊趕盡殺絕的人。詹姆用金手鉤起酒杯。「若有任何勇士團的成員落到你手中,立刻押送給我。」縱然陌客搶在詹姆之前帶走了山羊,但胖子佐羅、夏格維、羅爾傑、虔誠的烏斯威克等人逃不脫。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你會折磨他們,然後殺了他們?」

「換成你,你會寬恕他們嗎?」

「若他們真心悔悟……是的,我會在送他們上斷頭臺之前接納他們為兄弟,併為之祈禱。信仰可以救贖,罪行必須懲罰。」哈斯提雙手合十,頂著下巴,這姿勢竟讓詹姆荒謬地聯想起父親。「如果遇到桑鐸·克里岡,你要我怎麼做?」

拼命祈禱,詹姆心想,拔腿快跑。「送他去與他親愛的老哥團聚,並感謝七神創造了七層地獄——單單一層容不下兩個克里岡。」他突然站起來,「貝里·唐德利恩情況不同,如果抓住了他,關起來等我回頭處置。我要用繩索捆住他的脖子,一路牽回君臨,再當著全國百姓的面,讓伊林爵士將其斬首示眾。」

「他身邊的密爾和尚呢?聽說他到處宣揚邪教。」

「殺他、吻他,還是跟他一起祈禱,隨便你。」

「我從不與男人接吻,大人。」

「他可不一樣,」詹姆的微笑成了哈欠。「請原諒,若你不反對的話,我告辭了。」

「好,大人。」哈斯提說。他的禱告時間又到了。

詹姆想要的卻是戰鬥。他三步並作兩步出門,夜風清冷。火光中的庭院裡,壯豬與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正在比武,周圍圍了一群喝彩叫好計程車兵。李勒爵士將是最後的贏家,詹姆明白,我還是找伊林爵士打架的好。

幻影手指再度抽搐,他遠離火炬與人聲,走過密閉拱橋,來到流石庭院——直到這時,他才醒悟自己的去處。

熊坑內,燈籠灑下蒼白冷淡的光,照耀在一圈圈陡峭的大理石凳上。看來有人比我先到。坑中是練武的好場所,或許伊林爵士先想到了。

然而站在坑邊的騎士比派恩更高大,他滿臉鬍子,體格結實,身穿繡有獅鷲紋章的紅白外套。克林頓,他在裡面幹嗎?黑熊還半掩在沙地中,但只有骨骼和破損的毛皮殘留了。詹姆有些為野獸悲哀。至少,他是戰死的。「羅蘭爵士,」他喊道,「你迷路了嗎?我明白,城堡大得很。」

紅羅蘭舉起燈籠,「我來看看狗熊與美少女對話的現場。」他的紅須在火光中猶如著了火,詹姆聞到了酒氣,「妞兒真的光著身子打?」

「光著身子?不。」故事似乎被誇張了幾倍。「血戲子們讓她穿上粉紅色的絲裙服,拿著比武用的鈍劍。山羊要好好看她出洋相,他覺得這樣很‘有趣’……」

「……也好,光著身子的布蕾妮只怕會把熊先嚇趴嘍。」克林頓笑道。

詹姆沒笑,「聽你的口氣,似乎挺了解她。」

「我曾是她的未婚夫。」

他大吃一驚,布蕾妮從未提及訂婚之事。「他父親為她?……」

「為她訂過三次,」克林頓道,「確切地說,我是她的第二十個未婚夫,由我父親和他父親共同決定。我早聽說那妞兒很醜,可我父親說,蠟燭吹滅後,所有女人都是一個樣。」

「你父親。」詹姆瞧向紅羅蘭的外套——紅底與白底上,兩隻獅鷲互相對望。這是名揚天下的克林頓家族舞蹈獅鷲紋章。「你父親是前首相的……弟弟?」

「表弟。瓊恩大人沒有親兄弟。」

「是啊。」回憶剎那間湧上心頭。記得瓊恩·克林頓是雷加王子的密友,當年瑪瑞魏斯令人失望地無力彈壓勞勃的叛亂,而雷加王子又遍尋不著,伊里斯做出了所能做的最佳選擇,任命克林頓為首相。然而瘋王對他的國王之手總是很殘酷,正如他經常在鐵王座上割傷手掌。鳴鐘之役後,他一怒之下剝奪了瓊恩大人的榮譽、土地與財富,放逐到狹海對岸等死果然,傳聞克林頓伯爵沒過多久就買醉亡身了。伯爵的表弟——紅羅蘭的父親——轉而投奔叛軍,並在戰後獲得了家族的鷲巢堡作為獎勵。不過勞勃雖把城堡給了他,卻沒發還克林頓家族被沒收的財物,還將他們家一大部分土地賞賜給更熱心的支援者。

今天的羅蘭爵士只是個有產騎士而已,對他而言,塔斯的處女應該是屈尊就駕,上上之選。「你為什麼不和她結婚?」詹姆質問。

「我啊,我親自去塔斯島見了她。我比她大六歲,她卻與我一般高矮,平起平坐。她是個穿絲衣的母豬,卻沒有母豬的乳房。我跟她聊天,她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掉。於是我給了她一朵玫瑰,並且告訴她,這是今生她唯一能從我這兒得到的東西。」克林頓望向坑內。「說真的,也許這頭熊都沒她嚇人,我——」

詹姆用金手狠狠扇了他一嘴巴,打得騎士滾下臺階。燈籠掉在地上摔碎,燈油流出來,熊熊燃燒。「你不能這樣稱呼一位出身高貴的小姐,爵士。說她的名字,她叫布蕾妮。」

克林頓手腳並用地爬開擴散的火焰。「布蕾妮,大人,」他啐了一口血在詹姆腳邊,「美人布蕾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