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山姆威爾

「我沒錢。」山姆說。

「他沒錢,」金髮刺客嘲弄。他的黑髮朋友咧嘴笑笑,操起布拉佛斯語又說了些什麼。「我朋友泰洛很冷,親愛的胖子朋友,把你的斗篷給他吧。」

「別脫斗篷,」推車的女孩道,「否則他們接下來會要你的靴子,用不了多久,你就光著身子了。」

「太吵鬧的小貓兒會被淹死在水裡哦。」金髮刺客警告。

「有爪子的就不會。」女孩左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把跟她一樣細瘦的匕首。叫泰洛的對金髮刺客說了些什麼,然後兩人互相竊笑著走開了。

「謝謝。」他們離開後山姆對女孩說。

她的匕首消失了。「如果你夜間出門佩劍,就代表別人可以向你挑戰。你想跟他們打嗎?」

「不。」山姆尖叫,聲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你真是守夜人嗎?我沒見過你這樣的黑衣弟兄。」女孩朝推車比畫了一下。「你想吃,就把最後一點蛤蜊吃了吧。現在天黑了,沒人會買。你要坐船去長城?」

「去舊鎮。」山姆拿起一隻烤熟的蛤蜊,一口吞下。「我們在這裡轉船。」蛤蜊味道很好。他趕緊又吃了一隻。

「刺客們從不理會沒佩劍的人,連泰洛和渥貝羅這樣笨的騷駱駝也不例外。」

「你是誰?」

「無名之輩。」她有股魚腥味。「我以前有名有姓。現在沒了。你要是願意,可以叫我貓兒。你呢?」

「塔利家族的山姆威爾。你會說通用語啊?」

「我父親曾是娜梅莉亞號的槳手長。一個刺客殺了他,因為父親說我母親比‘夜鶯’美麗——不是你碰到的那兩個騷駱駝喲,是真正的刺客。總有一天我要割他的喉嚨,為父報仇。船長說娜梅莉亞號不需要小女孩,便把我趕下來。布魯斯科收養了我,給我一輛推車。」她抬頭看他。「你要坐哪艘船出海?」

「我們訂了烏莎諾拉小姐號的艙位。」

女孩懷疑地斜睨他。「她離開了。你不知道嗎?她好多天之前就離開了。」

我當然知道,山姆想說。記得自己跟戴利恩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向著泰坦巨人和外海駛去,船槳起起落落。「好,」歌手說,「這下完了。」假如山姆勇敢些的話,就該當即把他推落水中。戴利恩的甜言蜜語能讓女孩子脫衣服,但在船長的艙室裡,全是山姆一個人在苦苦遊說布拉佛斯人。「我等了這老頭子三天,」船長說,「貨艙滿了,我的手下也操夠了老婆。不管帶不帶上你們,我的烏莎諾拉小姐今晚都得趁潮水出發。」

「行行好,」山姆乞求,「我只求再多延幾天,好讓伊蒙學士恢復體力。」

「他沒體力。」船長前一天晚上親自去客棧檢視過伊蒙學士。「他年老體衰,我不想讓他死在我的烏莎諾拉小姐號上。你們要麼留下陪他,要麼離開,與我無關,反正我今天出海。」更糟的是,他拒絕退還他們預付的旅資,這些銀幣本能送他們安全抵達舊鎮。「你們訂下我最好的艙室,它就在那兒空等著。如果你們不走,並非我的責任,憑什麼要我承擔損失?」

若當時出海,或許已到了暮穀城,山姆懊惱地想,風向好的話,甚至有可能抵達潘託斯。

但這些跟推車的女孩沒什麼關係。「你說見到一個歌手……」

「他在快樂碼頭,正要跟‘水手之妻’結婚。」

「結婚?」

「她只跟與她結婚的人上床。」

「快樂碼頭在哪兒?」

「戲子船對面。我給你帶路吧。」

「我認識路。」山姆見過戲子船。戴利恩不能結婚!他立過誓!「我得走了。」

他在溼滑的鵝卵石路上奔跑,那是一段很長的路,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喘息,黑斗篷在身後飄蕩,喇喇作響。他邊跑邊得用一隻手扶住劍帶。少許幾個行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一隻貓人立起來,衝他「嘶嘶」叫嚷。到達戲子船時,他已經腳步不穩。快樂碼頭就在街對面。

他衝進去,還在面紅耳赤地喘粗氣時,就被一個獨眼女人抱住了脖子。「別,」山姆告訴她,」我不是為此而來。」女人用布拉佛斯語答了一句。「我不會講布拉佛斯話。」情急之下,山姆用高等瓦雷利亞語說。蠟燭燃燒,火爐噼啪作響,有人在拉小提琴,他還看到兩個女孩手拉手圍著一名紅袍僧跳舞。獨眼女人將乳房貼到他胸口。「別這樣!我不是為此而來的!」

「山姆!」戴利恩熟悉的嗓音傳來。「伊娜,放開他,那是‘殺手’山姆。我的誓言兄弟!」

獨眼女人從他身上退開,但仍用一隻手搭著他胳膊。一個舞女大聲說,「要是他願意,可以來殺我。」另一個說,「你覺得他會讓我摸一摸他的劍嗎?」她們身後的牆上畫著一條紫色三桅船,船員全是女人,除了高筒靴之外什麼都沒穿。一個泰洛西水手在角落昏睡,鼾聲透過一大叢鮮紅色鬍鬚傳出來,還有一個年紀較大、長著巨乳的女人在跟一個盛夏群島人玩瓦片棋,後者體格魁梧,身披紅黑羽衣。戴利恩坐在屋子中央,用鼻子拱著膝蓋上的女子的脖子。

她穿著他的黑斗篷。

「殺手,」歌手醉醺醺地喊,「快來拜見我夫人。」他的頭髮淺黃猶如蜂蜜,笑容曖昧陶醉,「我為她唱情歌哦。當我歌唱時,女人像黃油一樣融化。哎,我如何能拒絕她這張臉呢?」他親吻她的鼻子。「夫人,給殺手一個吻吧,他是我兄弟。」女孩站起身來,山姆看到她斗篷下面什麼都沒穿。「對了,兄弟妻不可戲,別跟我老婆調情喲,殺手。」戴利恩哈哈大笑,「如果你想要她的姐妹,請隨便挑,我還有足夠的錢。」

用這些錢可以給我們買吃的,山姆心想,還可以買木柴,讓伊蒙學士取暖。「你幹嗎?你不能結婚。你跟我一樣立過誓。他們會要你的腦袋。」

「我們的婚姻只維持一晚,殺手,就算在維斯特洛也不會要你的腦袋。你沒去鼴鼠鎮挖過寶嗎?」

「沒有。」山姆漲紅了臉。「我決不會……」

「那你的野妞兒呢?你一定跟她幹過兩三次。在森林裡的夜晚,一起擠在你的斗篷底下,別告訴我你從沒上過她。」他朝椅子揮揮手。「坐下,殺手。喝杯酒,找個婊子。別客氣。」

山姆不想喝酒。「你答應過我黃昏前回去,並帶回酒和食物。」

「你就是這樣殺異鬼的?拿口水淹死?」戴利恩再度大笑,「她是我老婆,而你不是。不想喝我的喜酒,就快滾吧。」

「跟我走,」山姆說,「伊蒙學士醒了,他想聽那些龍的事。他提到泣血的彗星和白鬼,還有夢,還……若我們能查到更多關於龍的事,也許能讓他安心。請幫幫我吧。」

「明天……明天,不要在我新婚之夜。」戴利恩拽著新娘的手,起身朝樓梯走去。

山姆擋住去路。「你答應過,戴利恩,你立過誓。你是我的兄弟。」

「在維斯特洛是這樣。你覺得這裡是維斯特洛嗎?」

「伊蒙師傅——」

「——快斷氣了。你把我們所有的銀幣都浪費在那個穿花條紋衣服的醫師身上,然而他也這麼說。」戴利恩的語氣強硬起來。「要麼找個女孩,要麼滾,山姆,別破壞我的洞房花燭。」

「我會走,」山姆說,「但你得跟我來。」

「不。我跟你沒關係了。我跟黑衣沒關係了。」戴利恩從赤身裸體的新娘身上扯下自己的斗篷,扔到山姆臉上。「給。把這塊破布給老頭子蓋上,也許能讓他暖和一點。我不需要它了。很快我就能穿上天鵝絨,明年就會穿裘皮,吃——」

山姆揍了他。

他沒多想,直接捏手成拳,砸向歌手的嘴巴。戴利恩破口咒罵,而他那赤身裸體的新娘驚聲尖叫,山姆撲向歌手,將他推倒在身後一張矮桌子上。他倆差不多高,但山姆體重是對方的兩倍,而且這次他憤怒得忘記了恐懼。他先照著歌手的臉頰和肚子痛打,然後捶他的雙肩。戴利恩扣住山姆的手腕,山姆便用腦袋撞裂了歌手的嘴唇。歌手鬆手後,山姆猛擊他的鼻子。一個男人大笑起來,一個女人在咒罵。忽然間,打鬥放慢了速度,他們彷彿是兩隻在琥珀中掙扎的黑蒼蠅。有人把山姆從歌手的胸口拖開。他也打那個人,然後硬物砸到他腦袋上。

接下來他發現自己騰空出了門,在霧氣中頭朝前地飛。他剛看到身下黑糊糊的水,運河便迎面向他撲來。

山姆像塊石頭、像塊巨巖,或者說像座山一樣沉了下去。海水滲進眼睛,湧入鼻孔,黑暗冰冷,帶著鹹味。他試圖呼喊求助,卻嚥下更多的水。他努力張嘴,一邊蹬踢,一邊翻滾,一連串氣泡從鼻子裡湧出。遊起來,他告訴自己,遊起來。睜開的眼睛被鹹水刺痛,什麼也看不見,他短暫地冒出水面,吸入一口空氣,一隻手拼命拍打,另一隻扒向運河壁。然而岩石滑溜溜的,抓不牢。他又沉了下去。

山姆感到水浸透衣服,皮膚冰冷,劍帶順著雙腿滑落,纏住腳踝。我要淹死了,他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恐懼,於是狂亂地向前劃,試圖做出最後一次努力,結果臉卻撞到運河底部。我的身子上下顛倒了,他意識到,我要淹死了。他揮舞的手碰到什麼東西,也許是鰻魚,滑溜溜地從指間穿過。我不能這樣,沒有我,伊蒙學士會死的,吉莉也將無人依靠。我一定要遊起來,一定要……

一聲巨響,什麼東西纏住他,穿過腋窩,箍住胸口。他首先想到鰻魚,鰻魚逮住了我,要把我拖下去。他張口呼叫,吞下更多水。他最後一個念頭是,我要淹死了,哦,諸神保佑,我要淹死了。

他睜開眼睛仰臥在地上,一位魁梧的黑皮膚盛夏群島人正用錘子那麼大的拳頭敲他的肚皮。停,停,你弄疼我了,山姆想呼喊,但說不出話,只能一邊喘氣一邊嘔吐。他渾身溼透,躺在鵝卵石間一攤水中顫抖。盛夏群島人繼續捶他的肚子,更多水從他鼻子裡噴出來。「停,」山姆喘著氣,「我還沒淹死。我還沒淹死。」

「呀,你沒有。」救他的人俯身看他,此人身材高大,黝黑的皮膚溼淋淋地滴水。「你欠崇許多羽毛。水弄壞了崇精美的披風。」

這是真的,山姆看到羽毛披風貼緊黑人的巨肩,全溼透了,沾滿汙漬。「我沒想過……」

「……學游泳?呀,崇看得出來。你拍水太多,胖子本該能浮起來。」他用一隻巨大黑手提著山姆的緊身上衣,幫他站起來。「崇是月桂風號的大副。許多話都會講一點點。在裡面看到你打那個歌手時,崇笑了。崇也聽見了你的話。」他咧開大嘴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崇知道那些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