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艾莉亞

「蚯蚓?」她皺眉問。

「火蚯蚓。有人說它們是龍的遠族,因為也會噴火。它們無法在天空中翱翔,只能在岩石土壤中鑽洞。假如古老的傳說可信的話,早在巨龍來到之前,十四火峰中就有火蚯蚓。幼蟲跟你細瘦的胳膊差不多大,但它們可以長到巨大無比,而且極端不喜歡人類。」

「它們會殺奴隸嗎?」

「那些被鑽開的井道中通常會發現燒得焦黑的屍體。然而礦還是越挖越深,奴隸大量死亡,奴隸主卻不在乎。他們認為紅金、黃金和銀子比奴隸的生命更珍貴,奴隸在古自由堡壘中本不值錢。每逢戰爭,瓦雷利亞人都會俘虜成千上萬的奴隸,和平時期,他們讓奴隸繁衍,其中最差的則被送入地底泛紅的黑暗中等死。」

「奴隸們不起來反抗嗎?」

「有些人反抗過,」他說,「礦井裡起義很常見,但收穫甚微。古自由堡壘的龍王們擁有強大的巫術,弱者挑戰他們是很危險的。第十個無面者就是反抗者之一。」

「他是誰?」艾莉亞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

「無名之輩,」他回答。「有人認為他本身就是個奴隸,有人堅持說他是自由堡壘的公民,出身於貴族世家,有人甚至會告訴你,他是個同情手下奴隸的監工。事實上,沒人真正清楚他的來歷,大家只知道,他在奴隸中活動,聆聽他們的祈禱。上百個國家的子民被抓來在礦井中勞作,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語言向自己的神禱告,然而祈求的都是同一件事——解脫,終結痛苦,一件極為普通極其簡單的小事,卻得不到神的回應。煎熬無止境地繼續著。難道世上的神們全聾了嗎?他疑惑地想……直到有天晚上,在泛紅的黑暗中,他明白了。」

「所有神祗都有自己的工具,為其效力的善男信女在世間執行他們的意志。表面上,奴隸是在向上百個不同的神靈哭喊,其實那是同一個神,有著上百張不同的臉孔而已……而他即是這個神的工具。就在當晚,他選擇了一個景況最悲慘、祈求解脫最迫切的奴隸,將他從痛苦中解放了出來。這就是首次恩賜的由來。」

艾莉亞向後退開。「他殺了那奴隸?」這不對,「他應該殺奴隸主才對!」

「他也將恩賜帶給了他們……這個故事改天再講,它只屬於不為人知的無名之輩。」他昂起頭,「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

「你撒謊。」

「你怎麼這麼肯定?是魔法嗎?」

「用你的眼睛去看,無須魔法就能分辨真偽。你要學習如何解讀表情,如何看眼睛,看嘴巴,看下巴的動作,還有肩頸連線處的肌肉。」他用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有些人說謊時會眨眼睛,有些人會張大眼睛,有些人會將視線轉向別處,有些人會舔嘴唇,還有許多人撒謊前會捂住嘴,彷彿要掩蓋自己的欺騙行為。其他徵兆或許更隱蔽,但總是存在。虛假的微笑和真實的微笑在此刻的你眼中也許差不多,實際上它們的區別猶如黃昏與清晨。你能分辨黃昏與清晨嗎?」

艾莉亞點點頭,儘管她不太確定。

「那麼你就可以學習分辨謊言……學成之後,沒有任何秘密能瞞過你。」

「教我。」她願意當無名之輩,願意承受這個代價。無名之輩心中沒有空洞。

「她會教你。」流浪兒出現在門外,「從布拉佛斯語開始。若是你既不會說又聽不懂,那還從何做起呢?你也要把你的語言教給她。你們倆互相學習。你願不願意?」

「願意。」她回答。於是從此刻起,她成了黑白之院的學徒。她的僕人衣服被取走,得到一件黑白相間的長袍,如同黃油般柔軟,令她想起臨冬城的舊紅毯子。長袍下面,她穿著精紡白亞麻布內衣和懸垂過膝的黑襯袍。

從此以後,她成天和流浪兒在一起,摸摸這個東西,指指那個東西,互相教授語言。起初是簡單詞彙,例如杯子、蠟燭、鞋子,然後逐漸變難,最後是句子。西里歐·佛瑞爾曾讓艾莉亞單腿站立,直到站不住為止,後來又讓她去抓貓。她也曾手握木劍在樹枝上舞蹈。那些都很難,但現在更難。

連針線活都比學語言有趣,她心想,因為前天晚上,她忘了一半自以為已經掌握的詞語,剩下的一半發音也糟糕得很,結果被流浪兒嘲笑。我學句子就像從前縫針腳一樣亂七八糟。假如那女孩不是餓得如此瘦小,艾莉亞或許會揍她那張笨臉蛋,現下只能咬緊嘴唇。我笨得什麼都學不會,我笨得不知道放棄。

流浪兒學通用語卻比較快。某天晚餐時,她忽然扭頭問艾莉亞,「你是誰?」

「無名之輩。」艾莉亞用布拉佛斯語回答。

「你撒謊,」流浪兒道,「你必須撒得更好。」

艾莉亞笑出來,「撒得更好?你的意思是,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

「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我來教你撒謊。」

第二十天,她們便開始了撒謊遊戲,彼此輪流問問題。有時候如實回答,有時候則撒謊,提問者必須嘗試分辨真偽。艾莉亞只能靠猜。大多數時候她都猜錯。

「你幾歲了?」有一次流浪兒用通用語問她。「十歲。」艾莉亞邊說邊伸出十根手指。她認為自己仍然是十歲,但很難確定。布拉佛斯計算日子的方法跟維斯特洛不同。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命名日已經過了。

流浪兒點點頭。艾莉亞也點頭回應,並用自己最流利的布拉佛斯語問,「你幾歲了?」

流浪兒伸出十根手指。然後伸了第二十遍,第三十遍。接著是六根手指。她的臉仍然靜如止水。她不可能有第三十十六歲,艾莉亞心想,她是個小女孩。「你撒謊。」她說。流浪兒搖搖頭,又給她演示了一次:十,十,十,六。她告訴艾莉亞「第三十十六」怎麼說,並讓艾莉亞重複。

第二十天,她把事情告訴慈祥的人。「她沒撒謊,」牧師呵呵笑道,「被你稱做‘流浪兒’的人是個成年女子,終生侍奉千面之神。她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神,一切可能的未來,一切體內的活力。」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會跟她一樣嗎?」

「不會,」他說,「除非你希望如此。是毒藥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毒藥。她明白了。每晚祈禱之後,流浪兒都要將一個石壺倒空至黑水池中。

流浪兒與慈祥的人並非千面之神僅有的僕人。時不時會有其他牧師造訪黑白之院。胖子有一雙兇狠的黑眼睛和一隻鷹鉤鼻,寬大的嘴裡滿是黃板牙;古板臉從來不笑,他的眼睛是白色,嘴唇又厚又黑;美男子每次來都會變化鬍子的顏色,鼻子也不相同,但始終不失英俊。這三個來得最頻繁,偶而也有別的人:斜眼,領主和餓鬼。有回胖子跟斜眼一起來,烏瑪派艾莉亞給他們倒酒。「沒倒酒時,你必須站得跟石像一樣,」慈祥的人告訴她,「能做到嗎?」

「能。」習動先習靜,西里歐·佛瑞爾很久以前在君臨城教導她,這也成為了她的信條之一。她曾在赫倫堡當過盧斯·波頓的侍酒,要是把他的酒灑了,他會剝你的皮。

「好,」慈祥的人說,「你還是瞎子和聾子。你也許會聽到一些事,但必須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不能聽進去。」

艾莉亞那天晚上聽到許多對話,大多是布拉佛斯語,她能理解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不動如石,她告訴自己,於是最難的部分成了竭力遏制打哈欠。晚餐還沒結束,她便開始精神恍惚。她手捧酒壺,夢到自己是一頭狼,在月光下的森林裡自由賓士,身後跟著的龐大狼群發出陣陣嗥叫。

「其他人也是牧師嗎?」第二十天早晨她問慈祥的人,「他們都以真面目示人嗎?」

「你怎麼想,孩子?」

她認為不是。「賈昆·赫加爾是牧師嗎?賈昆會不會回布拉佛斯?」

「誰?」他完全一無所知。

「賈昆·赫加爾。他給了我那枚鐵幣。」

「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孩子。」

「我問他怎麼變臉,他說跟換名字一樣簡單,只要你瞭解方法。」

「是嗎?」

「你能不能教我變臉?」

「沒問題。」他說著托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轉過來。「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艾莉亞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好。你變臉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賈昆用了魔法。」

「巫術都是有代價的,孩子。獲取真正的魔力需要多年的祈禱、奉獻和學習。」

「多年?」她沮喪地說。

「若是容易的話,任何人都能做到。對你而言,奔跑之前先學走路,在戲子的把戲就能達到目的的場合,何必求助魔法?」

「我連戲子的把戲都不會。」

「從扮鬼臉開始練習。皮膚下面是肌肉。學著運用它們。你的臉長在你身上。臉頰,嘴唇,耳朵。微笑和憤怒不該像風暴一樣忽去忽來。笑容應是僕人,當你召喚時才出現。學習控制你的臉。

「教我怎樣做。」

「鼓起臉頰。」她鼓起臉頰。「抬起眉毛。不,再高點。」她又抬起眉毛。「好。看你能保持多久。現在還長不了。明天早上再試。地窖裡有塊密爾鏡子。每天在它面前練習一小時。眼睛,鼻孔,臉頰,耳朵,嘴唇,學習控制所有這一切。」他托起她下巴。「你是誰?」

「無名之輩。」

「謊言。可悲的謊言,孩子。」

第二十天她找到那塊密爾鏡子,然後每天早晚都坐在它面前扮鬼臉,兩邊各點上一支蠟燭照明。控制你的臉,她告訴自己,你就能撒謊。

此後不久,慈祥的人命她去幫侍僧處理屍體。其實這比替威斯擦樓梯輕鬆多了:有的屍體肥胖高大,她鉚足勁才搬得動,然而大多數死者都是皮包骨頭,乾乾瘦瘦的老人。艾莉亞一邊清洗,一邊觀察,琢磨著他們為何會來到黑水池邊。她還記得老奶媽講的一個故事,故事裡說,在某個漫長的冬季,一群活得太久的人宣佈自己要去打獵。他們的女兒嗚咽哭泣,他們的兒子將臉轉向火堆,她彷彿仍能聽到老奶媽的聲音,但沒人阻攔,也沒人詢問他們打算在這深深的積雪和呼號的寒風中捕什麼獵。她不知這些布拉佛斯老人在前往黑白之院前是如何跟子女們說的。

月亮一輪又一輪地變換形狀,但艾莉亞完全看不到。她在黑白之院中侍奉,清洗死者,學習布拉佛斯語,就著鏡子扮鬼臉,試圖記住自己是無名之輩。

有一天,慈祥的人傳喚她。「你的口音太糟糕,」他說,「但積累的詞彙已勉強能讓別人明白意思。該是讓你暫時離開我們的時候了。要想真正掌握我們的語言,只有每天從早到晚地講,不停地講。你走吧。」

「什麼時候?」她問他,「去哪兒?」

「現在,」他回答,「去神廟之外。布拉佛斯是海中的上百島嶼,你已經學會怎麼說蚌殼、扇貝、蛤蜊,對不對?」

「對。」她用自己最好的布拉佛斯語重複了一遍這些名詞。

她最好的布拉佛斯語讓他露出笑容。「行了。去水淹鎮下面的碼頭,找一個叫布魯斯科的魚販,他是個好人,可惜背不大好使,他需要一個女孩,推著他的小車售賣蚌殼、扇貝和蛤蜊給船上下來的水手。你就是那個女孩。明白嗎?」

「明白。」

「假如布魯斯科問起你,你是誰?」

「無名之輩。」

「不。那不行,在黑白之院外不行。」

她猶豫片刻。「我是阿鹽,來自鹽場鎮。」

「特尼西奧·特里斯和泰坦之女號上的人們認識阿鹽。你的口音很特別,因此肯定來自維斯特洛……但我想應該是另一個女孩。」

她咬緊嘴唇,「可以叫我凱特嗎?也就是‘貓兒’?」

「凱特。貓兒。」他考慮了一會兒。「好。布拉佛斯到處是貓。多一隻也不會引人注目。你就是貓兒,一個孤兒,來自……」

「君臨。」她曾隨父親兩次造訪白港,但更熟悉君臨。

「就是這樣。你父親是一艘划槳船上的槳手長。你母親死後,他帶你一起出海,接著他也死了,船長覺得你沒用,就在布拉佛斯把你趕下了船。那艘船叫什麼名字?」

「娜梅莉亞。」她立刻接道。

當晚,她便離開了黑白之院,右腰插著一把長長的鐵匕首,隱藏在斗篷下面,那是一件打過補丁,又褪了色的斗篷,適合孤兒穿。她的鞋子夾腳,漏風的上衣破舊不堪,但想到展現在眼前的布拉佛斯,一切都無所謂了。夜晚的空氣中有煙塵、鹽和魚的味道,運河曲折蜿蜒,街巷更加離奇,人們好奇地看著她經過,乞兒們朝她叫喊。她聽不懂,完全迷了路。

「格雷果爵士,」她一邊唸誦,一邊踏上四拱石橋。在橋中央,她看到舊衣販碼頭的船桅。「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雨水嘩啦啦地下,艾莉亞仰頭望天,讓雨點落在臉頰上,猶如愉快的舞蹈。「valarmorghulis.」她說,「valarmorghulis,valarmorghul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