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太多了。」塔利大人大步離開。
萊莎·徒利死了。布蕾妮站在絞架底下,手裡拿著那張珍貴的羊皮紙。人群散了·烏鴉回來繼續享用盛宴。被某個歌手推下山去。烏鴉是否也拿凱特琳夫人的妹妹當大餐呢?
「你提到臭鵝酒館,小姐,」海爾爵士說,「如果你要我帶你——」
「回你的城門去。」
他臉上掠過一絲惱怒。一張普通的臉,並非誠實的臉。「假如你真這麼想的話——」
「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隻不過是打發時間的遊戲。我們沒有惡意。」他猶猶豫豫地說,「你瞧,本恩死了,在黑水河上被砍死的。法洛和‘鸛鳥’威爾也死了。馬克·穆倫道爾的傷讓他丟了半條胳膊。」
很好,布蕾妮想說,很好,他應有此報。她記得穆倫道爾坐在帳篷外,肩上是他的猴子,猴子穿一件小鎖甲,跟他互相扮鬼臉。當晚在苦橋,凱特琳·史塔克叫他們什麼來著?夏天的騎士。如今秋天到了,他們像樹葉一樣凋零……
她轉身背對海爾·亨特,「波德瑞克,過來。」
男孩牽著他們的馬,一路小跑跟在後面,「我們要去找那地方嗎?臭鵝酒館?」
「我去找。你去東門邊的馬廄,並問問馬伕,有沒有可以讓我們過夜的客棧。」
「好的,爵士。小姐。」波德瑞克邊走邊盯著地面,時不時踢一腳石頭。「你知道它在哪兒嗎?鵝酒館?我是說,臭鵝酒館。」
「不知道。」
「他說要帶我們去。那個騎士。凱爾爵士。」
「海爾。」
「海爾。他對你幹過什麼,爵士?哦不,小姐。」
這孩子或許笨嘴拙舌,但他不傻。「藍禮國王在高庭召集臣屬時,有些人跟我開了個玩笑。海爾爵士也在其列。那是個殘酷的遊戲,很傷人,毫無騎士風度。」她停下來。「東門在那邊。在那兒等我。」
「遵命,小姐。爵士。」
臭鵝酒館沒招牌,她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找到。它在一間屠宰老馬的倉棚底下,要沿著一段木階梯走下去。地窖光線昏暗,天花板很矮,布蕾妮進去時腦袋還撞到一根橫樑。裡面沒有鵝,只有若干張散佈的凳子,還有一條長板凳擱靠在土牆邊。桌子都是灰色的舊酒桶,被蟲蛀出許多洞。不出所料,到處瀰漫著臭氣,她的鼻子告訴她,這味道是紅酒、潮氣和黴菌的混合,也有一點點茅房和墓地的氣息。
全場只在角落裡有三個喝酒的泰洛西水手,個個留著綠色和紅色的分叉鬍子,用低沉的嗓音互相交談。他們略略打量了她幾眼,其中一人說了些什麼,其餘人哈哈大笑。一塊木板橫架在兩個桶上,店主人就站在後面。她是女的,身材圓胖,皮膚蒼白,禿了頂,大乳房軟軟地垂在一件骯髒的寬鬆外套底下。這人看上去彷彿是諸神用生面粉捏出來的。
在這裡布蕾妮不敢要水,她買了一杯紅酒,「我在找一個叫機靈狄克的人。」
「是狄克·克萊勃吧。他幾乎每晚都來。」女人瞅了瞅布蕾妮的劍與盔甲。「你要殺他,去別處殺。我們不想招惹塔利大人。」
「我想跟他談談。你怎麼認定我要殺他?」
女人聳聳肩。
「如果他進來時,你點下頭,我會很感激。」
「怎麼感激?」
布蕾妮將一枚銅星幣放在面前的木板上,然後找了個可以清楚看到樓梯的陰暗角落坐下。
她嚐了嚐酒,油膩膩的,裡面還漂著一根頭髮。找到珊莎的希望就跟這髮絲一樣細微,她邊想邊將它挑出來。循唐託斯爵士這條線被證明徒勞無功。你到底在哪裡,珊莎小姐?你是跑回臨冬城了,還是跟丈夫在一起?波德瑞克似乎認為她跟丈夫在一起,但布蕾妮不打算去狹海對岸尋找,因為連語言都不通。在那兒,我得咕咕噥噥打手勢好讓別人瞭解我的意思,更顯得自己像個怪物。他們會嘲笑我,就像在高庭時那樣。回想往事,一陣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藍禮加冕後,塔斯的處女騎馬千里迢迢穿越邊疆地加入大軍。國王親自迎接,禮節周全,歡迎她前來效力,他麾下的領主和騎士們則不然。布蕾妮本不曾期望熱忱的歡迎,她準備好面對冷漠、嘲弄和敵意,這些滋味她嘗夠了。但這回令她困惑的並非大多數人的蔑視,而是少數人的善意。塔斯的處女曾經三次訂婚,但從沒有人追求過她,直到來到高庭。
大個子本恩·布希是第十位,他是藍禮營中少數幾個比她高的人之一。他不僅派自己的侍從來給她擦盔甲,還送她一隻銀角杯。艾德蒙·安布羅斯爵士更進一步,他帶給她鮮花,還邀請她一起騎馬。海爾·亨特爵士比前兩位還要熱情,他送她一本附有精美插畫的書,其中收錄了上百個英勇俠義的騎士故事,他喂她的馬吃蘋果和胡蘿蔔,還送來一支裝飾頭盔的藍絲綢羽飾。他給她講營中的閒話,巧嘴利舌地逗她微笑。有一天,他甚至跟她一起訓練,而這在她心目中比其他所有的都重要。
她以為是他的緣故,其他人才變得有禮貌。不僅僅是有禮貌。飯桌上,人們爭相坐到她身邊,替她倒酒,遞甜麵包。瑞卡德·法洛爵士拿著六絃琴在她的帳篷外彈唱情歌;修夫·畢斯柏裡爵士獻給她一罐蜂蜜,標籤上寫道「甜蜜如塔斯之女」,馬克·慕倫道爾靠他古靈精怪的猴子來逗笑她,那隻猴子黑白相間,來自盛夏群島;一個叫做「鸛鳥」威爾的僱傭騎士則提出要給她按摩肩膀。
布蕾妮拒絕了他,拒絕了所有人。某天晚上,歐文·因契費爵士抓住她強吻,被她一屁股踢進了火堆裡。事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跟往常一樣又寬又大,佈滿雀斑,突出的牙齒,厚厚的嘴唇,粗壯的下巴,醜陋無比。她只想成為騎士,為藍禮國王效勞,然而現在……
她並非營中唯一的女人,連最卑微的營妓都比她漂亮,而提利爾大人每晚都會在城堡裡宴請藍禮國王,美麗的貴族處女和可愛的女士們隨著笛子、豎琴與號角翩翩起舞。為什麼你們對我這麼好?每當有陌生騎士向她獻殷勤,她就想尖叫,你們想幹什麼?
藍道·塔利解開了謎團,他專門派兩個親信去召她來自己的帳篷。先前,他的小兒子狄肯聽到四個騎士邊裝馬鞍邊大笑,便把他們說的話報告了父親大人。
他們設了個賭局。
賭局由三位年輕騎士首先發起:安布羅斯、布希和海爾·亨特,他們都是塔利的直屬騎士。隨著訊息在營地傳開,又有其他人加入。每人必須先交一枚金龍才能參與競爭,無論是誰獲得她的貞操,所有的錢都將歸此人所有。
「我終止了他們的遊戲,」塔利告訴她,「有些……挑戰者……不像其他人那麼有榮譽感,隨著賭注日益增加,有人動用武力只是時間問題。」
「他們都是騎士,」她驚呆了,「塗抹聖油的騎士。」
「而且都值得尊敬。錯在於你。」
他的指控讓她不禁一縮。「我從未……大人,我從未慫恿過他們。」
「你待在這裡就是慫恿他們。一個女人,行為像個營妓,就不能責怪別人把她當營妓看待。軍營不是黃花閨女待的地方,假如你還為自己的德行或者家族榮譽考慮,就該立即脫下盔甲,回家請求你父親給你找個丈夫。」
「我是來戰鬥的,」她堅持,「我要當騎士。」
「諸神讓男人戰鬥,讓女人生小孩。」藍道·塔利說,「女人的戰場在產床。」
有人沿地窖樓梯走下來。布蕾妮將酒杯推到一邊,看見一個衣著襤褸、瘦骨嶙岣的人踱進臭鵝酒館,他長著尖瘦的臉,骯髒的棕色頭髮。他迅速掃了一眼泰洛西水手們,又盯著布蕾妮看了很久,最後走到木板跟前。「紅酒,」他說,「別在裡面加馬尿,謝謝。」
女人看看布蕾妮,點點頭。
「我請你喝酒,」她喊道,「換一個訊息。」
對方警惕地望向她。「一個訊息?我知道許多訊息。」他坐到她對面的凳子上。「告訴我啊,小姐,你想聽哪一個,機靈狄克就講給你聽。」
「我聽說你哄騙了一個小丑。」
衣衫襤褸的人若有所思地呷了口酒。「或許是。或許不是。」他那件破舊褪色的緊身外套上原有的紋章已被扯掉。「誰叫你來的?」
「勞勃國王。」她將一枚銀鹿放在他們之間的桶上。銀幣一面是勞勃的頭像,另一面是寶冠雄鹿。
「是嗎?」那人微笑著拿起銀幣一撥,銀幣旋轉起來。「我喜歡看國王跳舞,嘿哪——嘿哪——嘿哪——嗬。是的,或許我見過你說的小丑。」
「有沒有一個女孩跟他在一起?」
「兩個女孩。」他立刻回答。
「兩個女孩?」另一個是艾莉亞?
「嗯,」那人說,「說實話,我沒親眼見過兩位小甜心,只知道他想讓三個人搭船。」
「搭船去哪裡?」
「海的另一邊,如果我記得沒錯。」
「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一個小丑。」銀幣旋轉的速度開始減慢,他一把抓起,銀幣消失在他手中。「一個擔驚受怕的小丑。」
「為什麼擔驚受怕?」
他聳聳肩,「他沒講過,但老夥計機靈狄克嗅得出恐懼的味道。他差不多每晚都來,請水手們喝酒,講笑話,唱小曲。只有某天晚上,一些胸口有獵人圖案的人闖進來,你那小丑的臉色變得像牛奶一樣蒼白,他趕緊住嘴,一聲不吭,直到他們離開。」他將凳子挪近。「塔利派士兵沿碼頭巡邏,監視每一艘來往船隻。要找鹿,去樹林;要坐船,上碼頭。你那小丑不敢上碼頭,因此我才提議幫忙。」
「幫忙?」
「幫這個忙的價錢可不止一枚銀鹿。」
「告訴我,我就再給你一枚。」
「先讓我看看,」他說。於是她把另一枚銀幣放到桶上。他先讓銀幣旋轉起來,然後微笑著抓住。「一個不能去找船的人需要讓船來找他。我告訴他,我知道這種情況會在哪裡發生。一個隱秘的地方。」
布蕾妮起了雞皮疙瘩。「走私者的山洞?你讓小丑去找走私者?」
「他和那兩個女孩,」他嘻嘻竊笑,「嗯,只不過,我讓他們去的地方有一陣子沒船了。大概第三十十年吧。」他撓撓鼻子。「你跟這小丑啥關係?」
「那兩個女孩是我妹妹。」
「哦,是嗎?可憐的小東西。我也有過一個妹妹,她原本骨瘦如柴,膝蓋骨都突出來了,但後來她長出一對奶子,然後某位騎士之子忽然發現她兩腿之間頗具吸引力。上次我見到她時,她正要去君臨謀生。」
「你讓他們去了哪裡?」
他又聳聳肩。「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哪裡?」布蕾妮在木板上又拍下一枚銀鹿。
他用食指將銀幣彈回給她,「一個鹿找不到的地方……龍或許可以。」
銀子買不到訊息,她意識到,金龍或許行,或許不行。鋼鐵更可靠。布蕾妮摸摸匕首,最後還是把手伸進錢袋,找出一枚金幣,放到桶上。「哪裡?」
衣衫襤褸的人抓起金幣咬了咬。「太棒了。這下我想起來了,蟹爪半島,從這兒往北去是一大片荒涼的山丘和沼澤,碰巧我是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的。我本名狄克·克萊勃,雖然大多數人管我叫機靈狄克。」
她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蟹爪半島上的什麼地方?」
「輕語堡。你一定聽說過克萊倫斯·克萊勃吧。」
「沒有。」
這似乎讓他很驚訝,「我說的可是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知道嗎?我有他的血統。他身高八尺,強壯得能單手拔起一棵松樹,扔出半里地。沒有一匹馬承受得了他的重量,因此他騎野牛。」
「他跟走私者的山洞有什麼關係?」
「他老婆是個森林女巫。克萊倫斯爵士每殺一個人,就會把腦袋提回家,叫他老婆親吻人頭的嘴唇,好讓其復活。這些人都是領主、巫師、著名的騎士跟海盜,其中一個還是暮穀城的國王呢。他們統統作了老克萊勃的謀士,既然只有腦袋,說話聲音便不可能太大,但也從不閉嘴。想想吧,假如你是顆腦袋,就只能靠說話打發時間,因此克萊勃的城堡被稱為輕語堡——至今仍然如此,儘管它成為廢墟已有一千年了。那是個孤獨的地方,輕語堡。」機靈狄克將金幣靈巧地在指關節之間翻滾。「一條孤零零的龍,如果有十條……」
「十枚金龍是一大筆錢。你當我是傻瓜?」
「不,但我可以帶你去找小丑。」金幣來來回回地翻滾。「帶你去輕語堡,小姐。」
布蕾妮不喜歡他擺弄金幣的方式。然而……「假如找到我妹妹,六枚金龍。找到小丑,兩枚。什麼也沒找到,就什麼也沒有。」
克萊勃聳聳肩。「六枚不錯。六枚可以。」
太快了。在他將金幣藏起來之前,她扣住他,「別耍花招。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鬆手之後,克萊勃揉著手腕。「媽的,該死,」他喃喃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抱歉。我妹妹是個十三歲的處女。我必須找到她,以免——」
「——以免哪位騎士把那活兒插進她的洞裡。好,我明白了,她一定會沒事,因為機靈狄克跟你是一夥。
明天天亮時分在東門邊碰頭,給我弄匹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