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布蕾妮

那堵石牆陳舊崩裂,但看到它橫亙於原野之中,布蕾妮仍感覺脖子上汗毛直豎。

弓箭手們就是躲在它後面殺害了可憐的克里奧·佛雷,她心想……但繼續走了半里地,她又經過一堵看上去差不多的石牆,開始不確定起來。佈滿車轍的道路七轉八彎,光禿禿的褐色叢林似乎跟記憶中的綠樹不同。剛剛經過的就是詹姆爵士取走他表弟長劍的地方嗎?他們交手的樹林在哪裡?那條溪流呢?他們在溪水中互相劈砍,撲騰得水花四濺,直到引來了勇士團。

「小姐?爵士?」波德瑞克似乎從來不清楚該如何稱呼她,「你在找什麼?」

鬼魂。「我騎馬經過的一堵牆。沒什麼。」當時詹姆爵士仍有兩隻手,而我憎惡他,憎惡他的種種奚落與嘲笑。「安靜,波德瑞克,樹林裡可能藏著土匪。」

男孩看了看光禿禿的褐色樹叢、潮溼的樹葉和前方泥濘的道路。「我有劍。我可以戰鬥。」

但不夠熟練。布蕾妮毫不懷疑男孩的勇氣,只是不放心他的訓練水平。雖然他名義上是個侍從,但他侍奉的人對他的武藝沒有幫助。

離開暮穀城北行的路上,她斷斷續續問出了他的故事。原來他出於派恩家族的旁支,源自某個排行靠後的兒孫,家境貧困,他父親終其一生都在為有錢的親戚當侍從,最後跟蠟燭鋪老闆的女兒結婚,生下波德瑞克之後,就在平定葛雷喬伊叛亂的戰爭中陣亡了。他四歲時,母親拋棄了他,將他交給一個親戚,自己跟讓她懷孩子的流浪歌手跑了。波德瑞克已經不記得母親長什麼樣,對他而言,塞德里克·派恩爵士算是最接近父親的角色,然而從他結結巴巴的敘述來看,布蕾妮感覺這個塞德里克對待波德瑞克更像僕人而不是兒子。當初凱巖城召集封臣出兵時,騎士帶上他照顧馬匹,清洗盔甲。接著,塞德里克爵士在泰溫公爵軍中戰死在三河流域。

男孩孤身一人,遠離家鄉,又沒有錢,只能投靠一個胖乎乎的僱傭騎士,人稱「大肚子」羅裡默爵士,隸屬於萊佛德大人的分遣隊,負責保護輜重。「管吃的人吃得最好」,這是羅裡默爵士的口頭禪,最後他被發現從泰溫公爵的私人物資中偷了一塊醃火腿。泰溫·蘭尼斯特決定吊死他,作為給偷盜者的教訓。波德瑞克曾跟他共享那塊火腿,也差點共享繩子,但他的名字救了他。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救下他來,稍後便將他送給侄子提利昂做侍從。

塞德里克爵士教會了波德瑞克如何照顧馬匹,如何檢查鞋子裡的石頭,羅裡默爵士則教他偷東西,但他們都沒空陪他練劍。小惡魔至少曾送他去紅堡的教頭那裡受訓,可惜艾倫·桑塔加爵士死於君臨暴動,波德瑞克的訓練也到此為止。

布蕾妮砍下兩根斷枝當劍,試了試波德瑞克的身手。她高興地發現,男孩嘴笨手不笨。然而,儘管他勇敢又專注,但營養不良,骨瘦如柴,不夠強壯。假如他真像自己聲稱的那樣,在黑水河戰役中存活了下來,只可能是因為沒人拿他當目標。「你可以自稱為侍從,」她告訴他,「但年齡只及你一半的侍酒都能把你打得很慘。你若留在我身邊,以後每晚睡覺時,手上將全是水泡,胳膊佈滿淤青,渾身僵硬痠痛,難以入眠。你不會喜歡的。」

「我喜歡,」男孩堅持,「我喜歡那樣。淤青和水泡。我是說,不,但我喜歡。爵士。小姐。」

迄今為止,他和布蕾妮都信守承諾。波德瑞克從不抱怨。每次拿劍的手上冒出一個新水泡,他都忍不住驕傲地展示給她看。他照顧馬匹也很不賴。不,他不是侍從,她提醒自己,但我也不是騎士,不管他叫我多少聲「爵士」。她不能遣走他,因為他無處可去,另外,儘管波德瑞克一再聲稱不知道珊莎·史塔克的去向,但他有可能並未意識到自己所瞭解的情況。偶爾提及的一句話,模糊的記憶,或許就是布蕾妮達成目標的關鍵所在。

「爵士?小姐?前面有輛車。」波德瑞克指出。

布蕾妮看到了:那是一輛雙輪木牛車,高高的側板,一男一女正使勁拖曳繩索,順著車轍往女泉城方向前進。看模樣是農民。「慢點,」她告訴男孩,「別教人家把我們當土匪。不要亂講話,注意禮貌。」

「好的,爵士。注意禮貌。小姐。」男孩似乎對可能被當成土匪還挺高興。

他們一路小跑趕上來,農民警惕地注視著他們,但布蕾妮表明沒有惡意之後,他們便任由她走在旁邊。「我們本來有一頭牛,」他們在雜草遍地的田野間行進,到處是鬆軟的爛泥潭和燒得焦黑的樹木,老漢邊走邊傾訴,「但被狼仔搶走了。」他的臉因為使勁拉車而漲得通紅,「我們的女兒也被搶走了,唉,幹了很多壞事,好在暮穀城的戰鬥結束後,她自己跑回來了。那頭牛卻沒有,我猜是準被狼仔吃了。」

女人沒什麼補充的。她比男人年輕第二十歲,但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用看待雙頭牛犢的眼神看著布蕾妮。這種眼神,「塔斯的處女」一生中見得太多太多了,史塔克夫人固然待她寬厚仁慈,但大多數女人就跟男人一樣殘忍,臉長得漂亮,然而嘴巴刻薄,笑聲刺耳,眼神冷漠的夫人們更將輕蔑隱藏在禮貌的盔甲背後,很難說哪種令她更痛苦。也許正是平民女人們的眼神吧。「我上次路過女泉城時,那裡是一片廢墟,」她告訴對方,「城門砸開,泰半房屋遭到焚燒洗劫。」

「哦,現在稍稍重建起來一些。那塔利,他是個嚴厲的人,卻比慕頓大人英勇得多。森林裡仍然有小股土匪,但比原先少得多了。塔利逮住了最壞的那些人,用他那把碩大的劍砍下他們的腦袋。」他扭頭啐了一口。「你在路上沒碰見土匪吧?」

「沒有。」這次沒有。離暮穀城越遠,道路越空曠,偶而瞥見的路人還沒等走到跟前就全隱入了樹林中——除了一個高大的大鬍子修士,帶著大約第四十十名跟隨者兼程南下,個個赤腳。路過的客棧不是洗劫後被廢棄,就是成了軍營。昨天他們遇到一支藍道大人的巡邏隊,騎兵們手執長槍和長弓,將他們團團圍住,隊長則百般盤問布蕾妮,好在最後還是放行了。「小心點,女人,你下次遇到的人也許不像我的小夥子們那樣正直。獵狗帶著百來個土匪越過了三叉戟河,據說女人被他們撞上就會遭到強暴,他們還把奶頭割下來當紀念。」

布蕾妮感覺有必要將警告轉達給農夫和他的妻子。結果他只點點頭,等她說完後又啐了一口,「獵狗也好,狼仔也好,獅子也罷,但願異鬼把他們統統抓走。這幫土匪不敢靠近女泉城的,只要塔利大人在那裡管轄,他們就不敢。」

布蕾妮在藍禮國王軍中認識了藍道·塔利伯爵,她不喜歡他,但無法忘記自己欠他的債。諸神保佑,經過女泉城時可不要驚動他。「等戰爭結束,鎮子會被交還給慕頓伯爵,」她告訴農夫,「國王寬恕了伯爵大人。」

「寬恕?」老頭哈哈大笑,「為什麼?因為乾坐在他那座該死的城堡裡?他派手下人去奔流城打仗,自己卻躲在後面。獅子洗劫他的城鎮,然後是狼仔,然後是傭兵,而伯爵大人只是安安全全地待在城牆之中。你知道,他哥哥決不會像他這樣懦弱,米斯爵士是個勇士,死在勞勃國王手下。」

更多鬼魂,布蕾妮心想。「我在找我妹妹,一個十三歲的漂亮處女。你見過嗎?」

「我沒見過處女,漂亮的也好,難看的也罷。」

沒人見過。但她必須不停地問。

「慕頓的女兒是個處女,」男人續道,「至少到洞房那天。這些雞蛋就是為婚禮準備的,她要和塔利的兒子結婚,廚子們需要雞蛋來做蛋糕。」

「哦。」塔利大人的兒子……小狄肯要結婚了。她試著回憶,他好像只有八歲或者十歲。布蕾妮本人七歲時便訂過婚,跟一個年長三歲的男孩,卡倫伯爵的幼子。他很害羞,唇上有顆痣。他們只在訂婚時見過一面,兩年後他死於傷寒,那場傷寒也同時奪走了卡倫伯爵夫婦及其女兒們的性命。倘若他活下來,她初潮之後一年內就要和他結婚,整個人生便完全不同。她現在不會在這裡,穿戴男人的盔甲,帶著長劍,追尋故人之子了。她更有可能住在夜歌城,一邊照看一個孩子,一邊給另一個餵奶。布蕾妮經常想到這些,這讓她有些悲哀,但也有一絲欣慰。

太陽半藏在浮雲背後,當他們從焦黑的樹叢裡鑽出來時,女泉城就在面前,稍遠處是海灣。城門已經重建,並得到加固,淡紅色石牆上又有了來回走動的十字弓手。託曼國王的旗幟在城門樓上高高飄揚,金紅對分的底色上,黑色的寶冠雄鹿與黃金獅子迎面對峙,王室旗幟旁邊是塔利的健步獵人旗,而慕頓家族的紅鮭魚旗只矗立在山丘頂的城堡上。

鐵閘門下,他們遇到十來個手持長戟的衛兵。對方佩戴的徽章表明屬於塔利大人的軍團,但其中沒一個是塔利自己的人:兩個半人馬,一道閃電,一隻藍甲蟲和一根綠箭……但沒有角陵的獵人。對方頭目胸前裝飾著一隻孔雀,亮麗的尾巴被太陽曬得褪了色。農民將車拉過來,他吹聲口哨。「這是什麼?雞蛋?」他拋起一隻蛋,接住,咧嘴笑笑,「我們收下了。」

老漢出聲抗議,「蛋是給慕頓大人的。為婚禮做蛋糕甩。」

「讓你的母雞再多下點吧。我有半年沒吃過蛋了。給,別說我們不付錢。」他丟了一把銅板在老頭腳邊。

農夫的妻子說話了。「不夠,」她說,「遠遠不夠。」

「你還沒找錢呢,」頭目道,「這些雞蛋,還有你,都得過來。小夥子們,她對那老頭兒來說太年輕了點吧。」兩個衛兵將長戟倚在牆上,把掙扎的女人從車上拽下來。農夫臉色發灰,但不敢動。

布蕾妮策馬向前,「放開她。」

她的聲音讓衛兵們遲疑了片刻,足夠讓農夫的妻子掙脫。「不關你的事,」一個人說,「管好嘴巴,妞兒。」

布蕾妮拔出長劍。

「好啊,」那頭目說,「亮傢伙啦。我嗅到了土匪的味道,你知道塔利大人是怎麼對付土匪的嗎?」他仍然拿著牛車裡的雞蛋,此刻手上使勁,蛋黃便從指縫間滲出來。

「我不僅知道藍道大人如何對付土匪,」布蕾妮說,「而且知道他如何對付強姦犯。」

她指望藍道的名號能鎮住他,結果那頭目只是將雞蛋甩掉,打個手勢,讓手下人擺好陣勢。「刷」地一聲,一圈武器包圍了布蕾妮。「喲,你說什麼,妞兒?塔利大人如何對付……」

「……強姦犯,」一個低沉的聲音把話說完,「要麼閹割,要麼送去長城。有時兩樣同時執行。他還會砍掉小偷的手指頭。」一個懶洋洋的年輕人從城門樓裡踱出來,腰釦劍帶,罩在他鐵甲外的外套本是白色,現在沾滿了草痕和幹血漬。他的紋章是一頭吊縛在橫杆之下的棕色死鹿。

是他。聽到他的聲音,好像肚子上捱了一拳,看到他的臉,猶如一把尖刀刺入腹中。「海爾爵士。」她僵硬地說。

「最好放她走,夥計們,」海爾·亨特爵士警告,「你面前這位是美人布蕾妮,塔斯的處女,就是她殺了藍禮國王和半數的彩虹護衛。她長得有多醜,就有多難對付,說實話,沒人比她更醜……也許你除外,尿壺,不過你是牛屁股裡生出來的,所以情有可原。她父親可是塔斯的‘暮之星’。」

衛兵們哈哈大笑,長戟散開了。「不能抓她嗎,爵士?」頭目問,「您不是說她殺了藍禮?」

「何苦呢?藍禮是叛徒,我們也是,無一例外,好在現下大家改邪歸正,又都成了託曼陛下忠誠的順民嘍。」騎士揮手示意農民進城。「大人的管家看到這些蛋會高興的。你可以在集市裡找到他。」

老漢用指關節叩了叩腦門。「非常感謝,大人。顯然,您是位真正的騎士。來吧,老婆。」他們再次將拖車的索具搭到肩頭,隆隆地穿過城門。

布蕾妮跟他們騎進去,波德瑞克緊隨其後。他是真正的騎士?她一邊想,一邊皺眉頭。到了城裡,她勒住韁繩,左邊是馬廄的廢墟,面朝一條泥濘的小巷。馬廄對面,三個半裸的妓女在妓院陽臺上竊竊私語,其中之一長得有點像她見過的營妓,那人曾跑來問她,她褲襠裡是洞洞還是蛋蛋。

「這也是我見過的最醜的馬,」海爾爵士評論波德瑞克的坐騎,「我很驚訝你竟然不騎它,對了,小姐,你怎麼不感謝我的援手呢?」

布蕾妮甩腿跳下母馬。她比海爾爵士高出一個頭。「有朝一日,我會在團體比武中感謝你,爵士先生。」

「就像感謝紅羅蘭那樣?」亨特大笑。他的笑聲洪亮而飽滿,他的臉卻很普通——瞭解真相之前,她還以為那是一張誠實的臉:蓬鬆的棕發,淡褐色眼睛,左耳邊有條細小的傷疤,下巴分叉,鼻子是歪的,但他笑起來委實爽朗,也經常笑。

「你不留下來看守城門嗎?」

他朝她扮個鬼臉,「我堂兄埃林去抓土匪了,搞不好會得意揚揚地提著獵狗的腦袋回來,享受榮耀。而我呢,拜你所賜,受令把守城門。但願這讓你滿意,我的美人,你在找什麼?」

「馬廄。」

「東門那兒有。這個被焚燬了。」

我自己看得出來。「你跟那些人講的話……藍禮國王去世時,我的確在他身旁,但殺死他的是巫術,爵士,我憑我的寶劍起誓。」她將手搭到劍柄上,假如亨特當面稱她撒謊,她準備打上一架。

「沒錯,是百花騎士宰了那幾位彩虹護衛。運氣好的話,你或許可以打敗埃蒙爵士,他魯莽又缺耐力。但羅伊斯?不,以劍士的標準而言,羅拔爵士的技藝高出你不止一倍……但你不能被稱為劍士,對吧?有沒有劍妞的說法呢?我在想,你來女泉城所謂何事?」

找我妹妹,一位十三歲的處女,她差點說出口,但海爾爵士知道她沒有妹妹。「我要找個男人,在一個叫臭鵝酒館的地方。」

「我還以為美人布蕾妮不需要男人呢。」他的微笑裡帶著一絲殘酷,「臭鵝酒館,這家館子有個恰當的名字……至少是那個‘臭’字。好吧,它在碼頭邊,但你首先得跟我去見伯爵大人。」

布蕾妮不怕海爾爵士,但他是藍道·塔利的軍官,吹聲口哨,百來個人就會奔過來保護他。「我被捕了麼?」

「為什麼,為了藍禮?他算什麼?我們後來都換過國王,有些人還換了兩次。沒人在乎,沒人記得。」他輕輕地將一隻手搭在她胳膊上。「小姐,請這邊來。」

她抽身躲開,「別碰我,謝謝。」

「你終於謝我了。」他面帶苦笑。

上次來女泉城,鎮子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廢墟,空蕩蕩的街道,焚燬的房屋。現在街上到處是豬和兒童,大多數焚燬的建築已被推倒,空地有的種上蔬菜,有的被商人和騎士們的帳篷佔據。房屋也在興建,石頭客棧代替了被燒的木客棧,聖堂新添了石板屋頂,秋日涼爽的空氣中充斥著鋸子和錘子的聲響。人們肩扛木材穿過街道,採石工的馬車沿泥濘的小巷前進,許多人胸口佩戴著健步獵人標記。「士兵們在重建城鎮。」她驚訝地說。

「他們寧願擲骰子、喝酒、乾女人,但藍道大人不讓閒人們輕鬆。」

她以為自己會被帶進城堡,亨特卻將她領向繁忙的碼頭。在那裡,布蕾妮高興地發現,商船又回到了女泉城,包括一艘划槳船、一艘三桅帆船和一艘巨大的雙桅平底船,還有大約第二十條小漁船。海灣裡還有很多漁夫。假如在臭鵝酒館兩手空空,我可以搭船,她暗下決心。去海鷗鎮的航程很短,而從那裡上鷹巢城相當容易。

當他們在漁市裡找到塔利大人時,他正在主持審判。

水邊搭起一座高臺,伯爵大人坐在上面俯視嫌犯們。他左邊矗立著一具長絞架,上面的繩子夠吊第二十個人。此刻,架上懸著四具屍體,其中一具比較新鮮,其餘三具顯然有段日子了。某隻大膽的烏鴉正從爛透的死屍上叼出一絲絲肉來,其他烏鴉因為聚集的人群而散開。鎮民們正期望看到有人被吊死。

慕頓伯爵跟藍道大人一起坐在高臺上,他膚色蒼白,一身軟弱的肥肉,身穿白上衣和紅馬褲,肩頭用鮭魚形狀的赤金別針扣住貂皮披風;塔利則全然不同,他身著鎖甲和熟皮甲,外罩灰鋼胸甲,巨劍柄從左肩後面突出來,劍名「碎心」,乃是他家族的驕傲。

一個披粗布斗篷,穿骯髒上衣的年輕人正在受審,「我沒害人,大人,」布蕾妮聽見他說,「只不過拿了修士們逃走時留下的東西。假如您要為此砍我的手指,那就砍吧。」

「按照慣例,竊賊都要砍斷一根手指,」塔利大人嚴厲地回答,「但從聖堂裡偷,就是偷諸神的東西,罪上加罪。」他轉向侍衛隊長。「七根手指。注意留下兩根拇指。」

「七根?」小偷臉色慘白。衛兵們抓住他,他虛弱無力地反抗,彷彿已然殘廢了一般。看著他,布蕾妮不禁想到詹姆爵士,想到佐羅的亞拉克彎刀劈下那一刻,想到他的尖叫。

接下來是位麵包師,他被指控將木屑混入麵粉中。藍道大人罰他第五十十枚銀鹿幣。麵包師指天發誓,說自己沒那麼多錢,於是伯爵大人宣佈,一枚銀幣可以用一記鞭刑代替。在他後面是一個形容枯槁、神色暗淡的妓女,她被控傳染毒瘡給四個塔利家計程車兵。「先用鹼水清洗私處,然後扔進地牢。」塔利命令。當妓女抽泣著被拖走時,伯爵大人看到了人群邊緣的布蕾妮,她就站在波德瑞克與海爾爵士之間。他朝她皺了皺眉,但沒流露出一丁點兒認出來的表情。

接下來是個雙桅船上的水手,指控他的則是慕頓大人手下一名弓箭手,此人手纏繃帶,胸口有條鮭魚。「大人,這雜種用匕首刺穿我的手。他說我玩擲骰子時作弊。」

塔利大人將視線從布蕾妮身上移開,打量著面前的人。「你作弊了嗎?」

「不,大人。我絕對沒有。」

「偷竊,一根手指;撒謊,上絞刑架。給我看看骰子。」

「骰子?」弓箭手望向慕頓,但大人凝視著漁船。弓箭手咽口口水。「也許我……那些是我的幸運骰子,是的,我……」

塔利聽夠了。「割下他的小指頭。他可以選擇哪隻手。用釘子刺穿另一隻手的掌心。」他站起身。「到此為止,其餘人押回地牢,明天我再處理。」他轉身揮手招呼海爾爵士,布蕾妮跟在後面。「大人。」站到他跟前,她感覺又成了八歲女孩。

「小姐。緣何……大駕光臨?」

「我受人差遣,出來尋找……尋找……」她猶豫該不該說。

「不知道名字怎麼找?你有沒有殺害藍禮大人?」

「沒有。」

塔利掂量著她的話。他在審判我,就像審判其他人那樣。「沒有,」他最後說,「你只不過聽任他死去。」

他死在我懷裡,他的生命之血浸透了我的衣衫。布蕾妮怔了一怔。「是巫術。我決不……」

「你決不?」他的聲音像鞭打。「對,你決不應該穿上盔甲,決不應該佩帶長劍,決不應該離開父親的廳堂。這是戰爭,不是豐收節的舞會。諸神在上,我應該把你送回塔斯。」

「你敢這麼做,就準備好面對國王的質詢。」每當她想要顯得勇敢無畏時,嗓音就會變成尖細的小女孩聲音。「波德瑞克,我包裡有張羊皮紙,把它拿給大人。」

塔利接過信,皺著眉頭展開。他邊讀邊蠕動嘴唇。「為國王辦事。什麼事?」

撒謊,上絞刑架。「珊——珊莎·史塔克。」

「假如史塔克的女孩在這裡,早被我發現了。我敢打賭,她逃回北境了,去她父親的某個臣屬那裡避難。嗯,她最好選對人。」

「她或許會去谷地,」布蕾妮聽到自己衝口而出,「投奔姨母。」

藍道大人輕蔑地掃了她一眼。「萊莎夫人死了,被某個歌手推下山去,現在小指頭控制了鷹巢城……但不會太久。谷地諸侯不可能向一個只會數銅板的跳樑小醜屈膝。」他將信交還給她。「你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但要是被強暴了,別來找我主持正義。那都是由於你自己的愚蠢。」他瞥瞥海爾爵士。「而你呢,爵士,你應該守著城門。我讓你負責那裡,是不是?」

「是,大人,」海爾·亨特說,「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