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汙點騎士

「總有些人立誓容易守誓難。」他承認。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是絲綢街的常客,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常常趁某個布料商外出時造訪他家,但亞歷斯爵士不願講出誓言兄弟的過失,令他們蒙羞。「特倫斯·託因爵士跟國王的情婦上床,」他說,「他發誓說是因為愛,代價卻是他和她的性命,並導致了家族中衰以及史上最高貴的騎士之死。」

「是的。‘好色之徒’盧卡默呢?他有三個老婆和十六個孩子。那首歌總讓我發笑。」

「真相併不那麼好笑。他生前從沒被稱做‘好色之徒’盧卡默。他的稱號是‘強壯的’盧卡默。他整個一生都生活在謊言中,被揭穿之後,他的誓言兄弟們親手閹割了他,而‘人瑞王’將他發配長城,留下十六個哭哭啼啼的孩子。跟特倫斯·託因一樣,他不是真正的騎士……」

「那龍騎士呢?」她將床單扔到一邊,甩腿下地,「你剛才說他是史上最高貴的騎士,然而他跟王后上床,並讓她懷孩子。」

「我不相信,」他不快地說,「伊蒙王子與奈麗詩王后私通只是個故事,是他哥哥編造的謊言,伊耿王偏愛私生子,為廢除嫡子,才故意這麼說。他被稱做‘庸王’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找到劍帶,扣在腰上。儘管跟多恩的絲綢短衫相配有些奇怪,但長劍與匕首熟悉的重量提醒他自己是誰,是什麼身份。「我不願被後人稱做‘罪人’亞歷斯爵士,」他宣告,「我不想玷汙我的白袍。」

「是啊,」她緩緩地道,「那件精緻的白袍。你忘了,我叔祖穿過同樣的袍子。雖然我小時候他就死了,但我記得他。他高得像鐵塔,總是胳肢我,讓我笑得喘不過氣。」

「我無緣結識勒文親王,」亞歷斯爵士說,「但大家都同意,他是一位偉大的騎士。」

「一位養情婦的偉大騎士。他的那個她現在已經老了,但人們常說,她年輕時是個絕世美女。」

勒文親王?這事亞歷斯爵士沒聽說過。他很震驚。特倫斯·託因的背叛和「好色之徒」盧卡默的謊言都記錄在《白典》中,但勒文親王那一頁裡沒提及任何女人。

「我叔叔常說,男人的價值取決於他手中的劍,不是兩腿間的那把,」她續道,「因此,別再跟我虔誠地談什麼玷汙白袍了。損害你榮譽的不是我們的愛,而是你所效忠的怪物,還有被你稱做兄弟的那些兇手。」

這一擊接近要害。「勞勃並非怪物。」

「他跨過兒童的屍體爬上王座,」她說,「儘管我承認他跟喬佛裡不同。」

喬佛裡。他很英俊,以年紀而論,也算得上高大強壯,但值得一提的優點就這些了。想到自己一直受他驅使毆打史塔克家的可憐女孩,亞歷斯爵士仍然感到羞傀。當初提利昂選擇他保護彌賽菈前來多恩,他曾在戰士的祭壇前點燃一支蠟燭,以示感謝。「喬佛裡被小惡魔毒死了,」他沒料到侏儒如此毒辣,「現在託曼是國王,他跟他哥哥不一樣。」

「跟他姐姐也不一樣。」

這是事實。託曼心地善良,做什麼都盡心盡力,但亞歷斯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在碼頭邊哭泣;而彌賽菈雖然要背井離鄉,獻出童貞來締結聯盟,卻一滴淚都沒流。公主比她弟弟更勇敢,更聰明,更自信。她思路敏捷,禮儀周全,沒有什麼可以嚇倒她,甚至連喬佛裡也不行。其實男女相較,女人更堅強。他想到的不僅是彌賽菈,還包括她母親、他自己的母親、「刺棘女王」、紅毒蛇留下的那窩漂亮而致命的「沙蛇」,以及亞蓮恩·馬泰爾公主——尤其是她。「我不想反駁你……」他沙啞地道。

「不想?是不能!彌賽菈更適合統治……」

「兒子優先於女兒。」

「憑什麼?誰定的規矩?我是我父親的繼承人。我應該放棄權利,讓給弟弟們嗎?」

「你別曲解我的話。我沒說……多恩不一樣,七大王國從來沒有女王。」

「韋賽里斯一世打算讓女兒雷妮拉繼承,這沒錯吧?但當國王死後,御林鐵衛的隊長卻私自改變安排。」

克里斯頓·科爾爵士。「擁王者」克里斯頓令姐弟反目,御林鐵衛內訌,挑起了被歌手們稱為「血龍狂舞」的內戰。有人指稱他野心勃勃,因為伊耿王子比其任性的姐姐更容易擺佈;另一些人認為他動機高尚,全為了維護古老的安達爾習俗;更有人竊竊私語,說克里斯頓爵士披上白袍前曾是雷妮拉公主的情人,後來意圖報復舊愛。「‘擁王者’使得生靈塗炭,」亞歷斯爵士說,「他自己也付出了沉重代價,但……」

「……但你也許是七神派來的使者,一位白騎士做錯的事,讓另一位來糾正,這才公平。你知道的,我父親返回流水花園時計劃帶上彌賽菈公主……」

「這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避開那些想要傷害她的人。」

「不。這為了避開那些想給她戴上王冠的人。比如紅毒蛇奧柏倫親王如果活著,就會將王冠戴到她頭上,但我父親缺乏這種勇氣。」她站起身。「你說你像愛親生女兒一樣愛著那女孩,那你會不會聽任自己的女兒被剝奪應有的權利,關進監獄裡呢?」

「流水花園並非監獄。」他無力地反駁。

「監獄沒有噴泉和無花果樹,你是這麼想的吧?然而那女孩一旦到了那裡,就再也不可能離開。你也一樣。何塔會密切監視你們。你不瞭解他,他的實力驚人。」

亞歷斯爵士皺起眉頭。來自諾佛斯的侍衛隊長身材高大,臉帶傷疤,總讓他很不安。他們說他晚上跟自己的長斧睡。「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履行職責,用生命捍衛彌賽菈,守護她……和她的權利,為她戴上王冠。」

「我立過誓!」

「向喬佛裡,不是向託曼。」

「對,但託曼心地善良,他會是個比喬佛裡好太多的國王。」

「可他不及彌賽菈。瞧,她也愛她的弟弟,不會讓他受任何傷害。風息堡理應屬於託曼,因為藍禮公爵沒留下後嗣,而史坦尼斯公爵已被剝奪權利,以後,凱巖城也將經由母親傳給託曼。他會成為全境最大的領主……但按照律法,坐上鐵王座的應是彌賽菈。」

「律法……我……」

「我很清楚律法。」她昂首站立,烏黑凌亂的長髮垂至後腰。「‘龍王’伊耿設立了御林鐵衛,並定立誓言,但一位國王定立的事,另一位可以取消或更改。御林鐵衛原是終身職位,然而喬佛裡能剝奪巴利斯坦爵士的白袍,賞給自己的狗兒;將來,彌賽菈會希望你快樂,她也喜歡我。如果我們提出請求,她將准許我們結婚。」亞蓮恩伸出雙臂環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口,頭剛好頂到他下巴。「只要你想,你既可以擁有我,又能保留你的白袍。」

她要把我撕成兩半。「你知道我心裡是想的,但……」

「我是多恩公主,」她用沙啞的聲音說,「讓我求你這不對。」

亞歷斯爵士聞到她的髮香,她緊緊貼著他,讓他感覺她的心跳。他身體的反應無疑也被她感覺到了。當他將雙臂搭在她肩頭時,她在顫抖。「亞蓮恩?我的公主?你怎麼了,我的愛人?」

「你非要我說出口嗎,爵士?我怕……你稱我為愛人,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卻拒絕我。我想要我的騎士保護我,難道這也錯了嗎?」

她從未顯得如此脆弱。「不,不,沒錯,」他說,「但你有父親的衛兵保護,為何——」

「你不懂,我怕的正是父親的衛兵。」片刻之間,她聽上去比彌賽菈還小。「正是他們將我親愛的堂姐妹鎖起來帶走的。」

「沒鎖起來。我聽說她們過得十分舒適。」

她苦笑一聲,「那你親眼看見她們了嗎?他不允許我見她們,你知道嗎?」

「她們意圖謀反,醞釀戰爭……」

「多娜八歲,蘿芮才六歲,能醞釀戰爭?然而我父親將沙蛇們全體囚禁。你覲見過他,瞭解他,常言道恐懼會讓強者糊塗,做出不該做的事,而我父親從來不是強者。亞歷斯,我的心肝,你說你愛我,為了這份愛,聽我一言吧。我不像堂姐妹們那般無畏無懼,我的種子比較軟弱,但特蕾妮跟我同年,我們從童年時代起,就親如姐妹,無話不談。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他會囚禁她,自然也會囚禁我……更不會顧忌彌賽菈。」

「你父親決不會這麼做。」

「你對他的瞭解沒我深。我呱呱墜地時沒有命根子,就讓他很失望。好幾次,他試圖把我嫁給牙齒掉光的可鄙老頭。當然,他沒直接下達命令,這點我承認,但單單提議就證明他多不在乎我。」

「雖然如此,他還是把你當繼承人呀。」

「是嗎?」

「他在流水花園隱居期間留你在陽戟城統治,對吧?」

「統治?不,他任命堂弟曼佛裡爵士作代理城主,年邁盲眼的裡卡索當管家,他的政令官徵集賦稅,交給國庫總管阿里斯·雷迪布萊特清點,他的治安宮打理影子城的秩序,他的裁判法官主持仲裁,而米斯學士負責處理無須親王親自關注的信件。在這些人之上,他還安置了紅毒蛇;我的任務則是飲酒作樂,款待貴賓。奧柏倫一週造訪流水花園一次,我呢,一年被傳喚兩次。我不是父親想要的繼承人,這點他表示得相當明顯了。雖然我們的律法制約著他,但我知道他隨時準備讓我弟弟取代我。」

「你弟弟?」亞歷斯爵士用手抵住她下巴,托起她的頭,以便更好地凝視進她的眼睛。「你不是說崔斯丹吧,他只是個小男孩。」

「不是阿崔。是昆廷。」她無畏的黑眼睛中透出叛逆,毫不退縮的叛逆。「我十四歲時就知道了。那天我去父親的書房,想親吻他,向他道晚安,他卻不在。後來我知道,是母親派人來找他。他房裡有支蠟燭還在燃燒,當我走過去吹滅它時,發現邊上有一封未寫完的信,一封寫給我弟弟昆廷的信,弟弟當時人在伊倫林。父親告誡他遵從學士和教頭的所有指示,因為‘有朝一日,你將坐上我的位置,統治多恩領,統治者必須身心健全。’」一滴珠淚順著亞蓮恩柔軟的臉頰滑落下來。「這是我父親親筆寫的話,從此它們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那天晚上,我哭著入睡,之後的許多個夜晚也同樣如此。」

亞歷斯尚未遇見昆廷·馬泰爾。這位王子打小被交給伊倫伍德大人收養,先當侍酒,後當侍從,最後由伊倫伍德親手賜封為騎士,甚至連紅毒蛇都沒插手。假如我是做父親的,也會希望讓兒子繼承,他心想,但他能聽出她語氣中的傷痛,如果說出自己的想法,就會永遠失去她。「也許你誤會了,」他說,「當時你還是個孩子,也許親王這麼說只不過是為了鼓勵你弟弟更加勤勉用功。」

「你真這麼想?那你說說,昆廷現在在哪兒?」

「王子現在在伊倫伍德大人軍中,駐防骨路。」亞歷斯謹慎地說。那是他剛來多恩時,陽戟城年邁的代理城主告訴他的,長著柔順鬍子的學士也這麼說。

亞蓮恩不以為然,「我父親製造的假象而已,跟我的朋友們得到的情報不符。事實上,我弟弟已扮成商人,秘密地渡過狹海。為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可能有很多理由。」

「或者就一個。你知道黃金團解除了與密爾的合約嗎?」

「傭兵常常毀約。」

「黃金團決不會。從‘寒鐵’的時代起,‘言出如金’一直是他們炫耀的信條。密爾跟里斯和泰洛西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合約可以帶來豐厚的酬勞與戰利品,為什麼要終止呢?」

「也許里斯或泰洛西的出價更高。」

「不,」她否認,「換作任何別的傭兵團,我都會相信——絕大多數傭兵會為一點點金錢而改換門庭。但黃金團不同。他們都是流放者或流放者的後裔,彼此如同兄弟,服膺於‘寒鐵’的夢想。他們不僅渴望金錢,還夢想重返家園。對此,伊倫伍德大人跟我一樣一清二楚,在三次‘黑火’反叛中,他的祖先都跟‘寒鐵’並肩作戰。」她握住亞歷斯爵士的手,手指互相交織。「你見過魂丘的託蘭家族的紋章嗎?」

他想了想,「一條吞吃自己尾巴的龍?」

「這條龍代表時間,無始無終,週而復始。如今,安德斯·伊倫伍德就好比克里斯頓·科爾復生,他迷惑我弟弟,鼓勵我弟弟主動出擊,以取得繼承權,他說男人不能向女人下跪……還說亞蓮恩任性放蕩,尤其不適合統治。」她挑戰似的一甩頭髮。「因此你的兩個公主不僅有共同的目標,爵士……還共有一個聲稱愛她們,卻不願為她們而戰的騎士。」

「我願意,」亞歷斯爵士單膝跪下,「彌賽菈年長,也更適合戴上王冠。如果她的御林鐵衛不願守護她的權利,還有誰會願意呢?我的劍,我的生命,我的榮譽,全部屬於她……還有你,我心中的太陽。我發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沒人可以偷走你與生俱來的權利。我是你的人。現在,你要我做什麼?」

「一切。」她跪下來親吻他的嘴唇。「一切,我的愛人,我真正的愛人,我貼心的愛人,永遠的愛人。但首先……」

「說吧,說出來我就為你做。」

「……彌賽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