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布蕾妮

「我在找我妹妹。她貴族出身,只有十三歲,是個漂亮的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你也許會看到她跟一個騎士或者小丑同行。幫我找到她的人我會以金幣相酬。」

「金幣?」僧侶露出紅牙齒,給了她一個鮮紅的微笑,「一碗蟹糊對我而言就夠了,怕只怕我幫不了你。小丑我遇到很多,漂亮處女就少得很了。」他昂頭想了一會兒。「等等,有個小丑在女泉城出沒,我這才想起來。據我觀察,他衣衫襤褸,滿是汙垢,但確實穿著五顏六色的小丑服。」

唐託斯·霍拉德是否會穿小丑服呢?沒人告訴過布蕾妮……但也沒人說他不會穿。為何他衣衫襤褸?莫非他與珊莎逃離君臨後遭遇了不幸?這很有可能,路上十分危險。但也可能根本不是他。「這個小丑……是不是長著紅鼻子,上面佈滿瑣碎的血管?」

「這我無法斷言。必須承認,我沒怎麼留意他。掩埋掉兄弟們之後,我便去女泉城,以為能找船前往君臨。我第十次是在碼頭邊瞥見這個小丑的。他舉止鬼鬼崇崇,小心翼翼地避開塔利大人計程車兵。後來我又在臭鵝酒館遇到了他。」

「臭鵝酒館?」她不大確定地說。

「一個聲名狼藉的地方,」侏儒承認,「女泉城碼頭有塔利大人的手下巡邏,但臭鵝酒館裡滿是水手,大家都知道,水手會偷偷把人梢帶上船,只需出夠價碼。那小丑想出價讓三個人搭船去狹海對岸,我經常在那兒看他跟船上下來的槳手們談判。有時他會唱滑稽的小曲兒。」

「三個人?不是兩個?」

「三個,女士,我願以七神之名起誓。」三個,她心想,珊莎,唐託斯爵士……第三十個是誰?小惡魔?「那小丑找到船了嗎?」

「這我說不準,」侏儒告訴她,「但某天晚上,塔利大人計程車兵來臭鵝酒館搜他,幾天之後,我聽見另一個人炫耀說他哄騙了一個小丑,而且有金幣為證。他喝醉之後,給所有人買了酒。」

「哄騙了一個小丑,」她說,「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此人名叫機靈狄克,這我倒記得。」侏儒攤開雙手。「除了矮個子的祈禱之外,恐怕我只能提供給你這些了。」

布蕾妮信守諾言,給他買了一碗熱蟹糊……外加新鮮麵包和一杯紅酒。他站在旁邊吃東西,布蕾妮則琢磨他所告知的情況。小惡魔有沒可能加入他們?假如珊莎失蹤是由提利昂·蘭尼斯特策劃,而非唐託斯·霍拉德,那逃往狹海對岸顯然是首選方案。

矮個子喝完自己碗裡的蟹糊之後,又吃掉了她剩下的東西。「你該多吃點,」他說,「像你這麼大個的女人需要保持體力;女泉城並不遠,但最近路上很危險。」

我知道。克里奧·佛雷爵士便是死在那條路上,她和詹姆爵士則被血戲班逮住。先是詹姆想殺我,她記起來,儘管他憔悴虛弱,手上還有鐵鏈。即便如此,他差點就成功了——那是佐羅砍掉他右手之前的事。後來……後來若非詹姆告訴佐羅、羅爾傑和夏格維,她身價相當於她體重那麼多的藍寶石的話,他們早就強暴她幾十遍了。

「小姐?你看上去很難過,想妹妹了?」侏儒輕輕拍打她手背。「別擔心,老嫗會照亮你的前路,指引你尋找到她。聖母會保護她的安全。」

「但願你說得沒錯。」

「一定不會錯。」他鞠了一躬。「我得走了,此去君臨路還很遠。」

「你有馬嗎?有騾子?」

「我有兩頭騾子,」侏儒笑道,「就在這兒,我的腳底下。它們能載我去天涯海角。」他又鞠了個躬,一步一蹣跚地向門口走去。

他走後,她仍然坐在桌邊,呷著一杯兌水的紅酒。布蕾妮不常喝酒,但偶爾嘗試有助於鎮靜心神。接下來怎麼走?她問自己,去女泉城,到「臭鵝酒館」找「機靈狄克」?

她上回目睹的女泉城乃是一片廢墟,領主緊閉城堡大門,龜縮其中,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她記得燒焦的房屋、空曠的街道和砸裂的城門。遊蕩的野狗偷偷摸摸尾隨他們的坐騎,腫脹腐爛的屍體像蒼白的大蓮花一般漂浮在泉水會聚而成的池塘裡——鎮子的名稱就是由這池子而來。我請求詹姆安靜些,他卻高唱「六女同池」,還哈哈大笑。現下藍道·塔利也在女泉城,這又是一個她不想去的理由。也許坐船去海鷗鎮或白港搜尋更好。然而我可以兩處都去。先造訪臭鵝酒館,跟機靈狄克談談,再在女泉城當地僱船,前往北方。

大廳裡的人群稀疏起來。布蕾妮一邊扯麵包,一邊聆聽其他桌上的談話,談話內容大多跟泰溫·蘭尼斯特公爵之死有關。「據說,他是被自己兒子謀害的,」一個鞋匠模樣的當地人正在講,「就是那畸形小魔猴。」

「國王不過是個孩子,」四位修女中最年長的說,「他成年之前誰來統治我們呢?」

「泰溫大人的弟弟吧,」一個衛兵道,「或者那個提利爾大人,再或者弒君者。」

「不會是他,」店家斷言,「不會是背誓的人!」他往火堆裡啐了一口唾沫。布蕾妮扔下面包,拍去褲子上的碎屑。她聽夠了。

當晚,她夢見自己又回到藍禮的帳篷。所有蠟燭都告熄滅,濃濃的寒氣於身邊圍繞。某種東西,某種邪惡恐怖的東西正在綠光的黑暗中移動,直撲她的國王。她想保護他,但四肢冰冷僵硬,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影子劍割開綠鐵護喉,鮮血噴湧而出。她發現瀕死的國王原來竟不是藍禮,而是詹姆·蘭尼斯特,她辜負了他。

隊長的妹妹在大廳裡找到她時,她正在喝蜂蜜牛奶,裡面混了三隻生雞蛋。那女子給她看新漆好的盾牌。「你畫得真美。」她說。那更像一幅畫,而非嚴格意義上的紋章,它彷彿將她帶回了多年以前,帶回了父親陰暗涼爽的軍械庫。她記得自己的手指如何摸索碎裂褪色的畫漆,劃過樹上的綠葉,循著流星的軌跡。

布蕾妮付給隊長妹妹比原先談好的多一半的價錢,然後問廚子買了些乾麵包、乳酪和麵粉,將盾牌挎上肩頭,離開了客棧。她從北門離開鎮子,緩緩騎過田原和農場,當狼仔們襲擊暮穀城時,最激烈的戰鬥就發生在這裡。

藍道·塔利大人指揮喬佛裡的軍隊,士兵多由西境和風暴之地的人組成,其核心卻是河灣地的騎士。他手下若在此陣亡,將被抬進城內,安葬於暮穀城聖堂的英雄墓地;而死去的北方人雖然數量多得多,但全都埋在海邊一個公共墓穴裡,在他們高聳的墳頭之上,勝利者豎起一塊粗糙木碑,上面僅僅書寫著兩個大字「狼墳」。布蕾妮在它邊上停下,默默地為戰死的北方人祈禱,也為凱特琳·史塔克及其兒子羅柏,為所有與他們一同死去的人祈禱。

她記得那天晚上,當凱特琳夫人獲悉自己兩個小兒子的死訊時的場景。她將他們留在臨冬城,本來是要確保他們安全的。布蕾妮打一開始就預感到大事不妙,她問凱特琳夫人有沒有兒子們的訊息。「除了羅柏,我沒有兒子了。」凱特琳夫人答道,她的聲音聽上去彷彿有把匕首在肚內攪動。布蕾妮隔著桌子伸手過去,想安慰她,卻在快觸到她手時停下,因為怕她會畏縮。凱特琳張開手掌,給布蕾妮看手心和手指上的疤痕,一把瓦雷利亞匕首曾深深割開血肉。然後她開始談論女兒。「珊莎是個小淑女,」她說,「隨時隨地都有禮貌,討人歡心。她最愛聽騎士們的英勇故事。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我,其實她長大後會比我當年漂亮許多,你見了她就明白了。我常遣開她的侍女,親自為她梳頭。她的頭髮是棗紅色,比我的淺,濃密而柔軟……紅色的髮絲猶如火炬的光芒,像銅板一樣閃亮。」

她也說到小女兒艾莉亞,但艾莉亞早就失蹤了,現在多半已經死亡。然而珊莎……我會找到她的,夫人,布蕾妮就著凱特琳夫人不安的形影起誓,我決不放棄。若有必要,我寧願犧牲生命,犧牲榮譽,犧牲所有的夢想,也會找到她。

經過戰場之後,道路沿海岸延伸,夾在波濤洶湧的灰綠色海洋和一排低矮的石灰岩丘陵之間。布蕾妮並非路上唯一的行人,沿長長的海岸線有許多漁村,漁民們通過這條路將魚送去集市販賣。她經過一名漁婦及其女兒們,她們肩頭擔著空籃子,正在回家。由於她身著甲冑,因此她們都以為遇到了騎士,直到看見她的臉。女孩們互相竊竊私語,打量著她。「你們沿途有沒有看到一個十三歲處女?」她問她們,「一個藍眼睛、棗紅色頭髮的貴族處女?」夏德里奇爵士的事使她警覺起來,但她必須不斷嘗試。「她可能跟一個小丑同行。」但她們只是搖頭,用手遮掩著嘴巴咯咯傻笑。

在她到達的第十個村子裡,光腳的男孩們跟著她的馬跑。漁民們的笑聲讓她難堪,她為此不得不戴上頭盔,結果後來的人便把她當成了男人。一個男孩要賣給她蛤蜊,另一個賣螃蟹,還有一個賣自己的妹妹。

布蕾妮從第二十個男孩那兒買了三隻螃蟹。離開村子時,天空開始下雨,風勢漸大。風暴要來了,她望著海面,心裡尋思。一路上雨點敲打著頭盔,令她耳朵嗡嗡作響,好歹比海中的漁船要舒服一些。

繼續北行了一小時,道路分岔,此地有堆亂石,顯然是座荒廢的小城堡。右邊岔道沿海岸接著蜿蜒前進,通往蟹爪半島,荒蕪貧瘠的沼澤地;左邊岔道穿越丘陵、田野和樹林,通往女泉城。雨下得更大了。布蕾妮跳下母馬,牽它離開道路,到廢墟之中躲雨。在荊棘、雜草和野榆樹之中,城牆依稀可以辨別,但築城石像小孩的積木一樣散落在兩條路之間。主堡的一部分仍然矗立著,其三座塔樓跟破碎的城牆一樣由灰色花崗岩砌成,但它們頂端的城齒是黃色砂岩。三頂王冠,她透過雨水凝視,三頂金冠。這肯定是霍拉德家族的家堡,唐託斯爵士或許就出生於此。

她牽馬穿過碎石堆,來到城堡大門口。城門只剩下生鏽鉸鏈,但屋頂依然完好,裡面不漏雨。布蕾妮將馬系在牆壁的燭臺上,摘下頭盔,甩幹頭發。當她尋找用來點火的乾柴時,聽到馬蹄聲漸漸接近。她本能地退入陰影之中,躲到從路上看不到的地方。她和詹姆爵士上次就是在這條路上被俘的,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騎手是小個子,她一眼便看了出來,原來是瘋鼠,她心想,他在跟蹤我。布蕾妮的指頭伸向劍柄,不曉得這夏德里奇爵士是否認為遇到了好獵物,因為她是女人。格蘭德森伯爵的代理城主就犯過這樣的錯誤。他名叫亨佛利·瓦格斯塔夫,當時第六十十五歲,是個自負的老頭,鷹鉤鼻,頭上佈滿老年斑。訂婚那天,他警告布蕾妮,婚後要做個得體的女人。「我不許我的夫人穿著男人的盔甲到處亂跑。這點你必須服從,免得我懲罰你。」

當時的她十六歲,已精於劍術,在校場上勇武過人,卻仍有點羞澀。她鼓足勇氣告訴亨佛利爵士,要她接受懲罰,須先打敗她才行。老騎士氣得臉色發紫,他穿好盔甲,要教教做她女人的本分。他們用鈍器交手,因此布蕾妮的釘頭錘上沒有尖刺,可她仍舊打斷了亨佛利爵士的鎖骨和兩根肋骨,婚約也隨之解除。這是她第三十個未婚夫,也是最後一個。從此之後,她父親不再堅持要她結婚。

假如跟蹤她的是夏德里奇爵士,很可能將面臨一場惡鬥。她不想跟那人合作,也不想讓他跟隨自己找到珊莎。他具有一種由嫻熟武藝而生的從容自信,她心想,但他個子小,我胳膊比他長,也更強壯。

布蕾妮跟大多數騎士一樣強壯,而且她以前的教頭說,像她這樣高大的女人原本不可能如此敏捷。此外,諸神還賜予她良好的耐力,古德溫爵士認為太不可思議了。用劍盾打鬥十分辛苦,勝利往往屬於最能持久的人。古德溫爵士教導她作戰要謹慎,保留體力的同時,引誘對手,消耗對手。「男人永遠會低估你,」他說,「自尊心驅使他們用力,因為他們害怕被議論說給女人弄得如此狼狽。」當她自立之後,發現他說的是事實。在女泉城邊的樹林裡,連詹姆·蘭尼斯特也以這種方式攻擊她。如果諸神保佑,瘋鼠將會犯下同樣的錯誤。他或許經驗豐富,她心想,但他不是詹姆·蘭尼斯特。她將長劍輕輕抽出。

然而,逼近岔路口的並非夏德里奇爵士的栗色戰馬,而是一匹羸弱衰老的花斑馬,背上騎著個瘦瘦的男孩。布蕾妮看到那馬之後疑惑地怔了一下。是個小男孩,她心想,直到瞥見兜帽底下的臉。是在暮穀城撞到我身上的男孩。是他。

男孩看也沒看荒廢的城堡一眼,便直接順著一條路望去,然後望向另一條。猶豫片刻之後,他將馬撥向丘陵的方向,繼續前進。布蕾妮看著他消失在雨簾中,突然想起在羅斯比也見過這個男孩。是他在跟蹤我,她意識到,但這遊戲雙方都可以玩。她解開母馬,爬上馬鞍,跟在了他後面。

男孩騎馬時眼盯地面,注視著積滿水的車轍。雨聲掩蓋了她接近的聲響,而他的兜帽無疑也起到一定作用。他從未回頭,直到布蕾妮奔到背後,用長劍劍背猛擊馬臀。

那馬人一般立起來,把瘦男孩掀飛出去,他的斗篷像翅膀一樣舞動。他落在泥漿中,爬起來時齒間沾滿泥土和棕色枯草。布蕾妮翻身下馬。就是這男孩,毫無疑問,她認得那顆麥粒腫。「你是誰?」她問道。

男孩無聲地動了動嘴巴,眼睛瞪得像雞蛋那麼大。「波,」他只能發出這一個音,「波。」他身上的鎖甲跟他一起顫抖,嗒嗒作響。「波。波。」

「波?不?」布蕾妮問,「你是說‘不要’嗎?」她將劍尖抵在他喉結上。「請告訴我你是誰,為何跟著我?」

「不、波——波——不要。」他將手指伸進嘴裡,挖出一團泥,吐了口唾沫。「波——波——波德。我的名字。波——波——波德瑞克。派——派恩。」

布蕾妮垂下長劍。她忽然間很同情這孩子。記得在暮臨廳,一位年輕騎士手執一朵玫瑰來見她。他帶玫瑰給我,至少她的修女這麼說,並且要她歡迎他。他十八歲,長長的紅髮墜落在肩,她十二歲,緊紮在一件硬邦邦的新禮服裡,胸口綴滿閃亮的石榴石。他倆人一般高,但她無法正視他的眼睛,無法說出修女教她的簡單話語:羅蘭爵士,歡迎您來到我父親大人的廳堂,終於能與您見面,真是太好了。

「你為何跟著我?」她問男孩,「有人指派你暗中監視?你是瓦里斯還是太后的人?」

「不。都不是。誰也不是。」

布蕾妮估計他有十歲,不過她判斷小孩年齡的水平很糟,總是低估,或許因為她在同齡人中一直個子高大吧。怪胎,羅伊拉修女曾經評論,你像個男人。「對一個男孩來說,這條路太危險。」

「對一個侍從來說,並不危險。我是他的侍從。首相的侍從。」

「泰溫大人的?」布蕾妮收劍入鞘。

「不。不是這個首相。是前一個。他兒子。我跟他一起戰鬥,高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

小惡魔的侍從。布蕾妮甚至不知道他有侍從。提利昂·蘭尼斯特並非騎士。他或許有一兩個男童照料,她猜測,作為侍衛或侍酒,幫他穿衣服什麼的。侍從?「你為何跟著我?」她繼續追問,「你想幹什麼?」

「我要找到她,」男孩站起身,「找他的夫人。你在找她。貝蕾娜告訴我的。她是他老婆。不是貝蕾娜,是珊莎夫人。因此我想,如果你找到她……」他的臉突然因痛苦而扭曲。「我是他的侍從,」他重複道,雨水從臉上滑落,「他卻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