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詹姆

「掩蓋?」凱特布萊克幾乎被他的指控嗆住,「不,不,太后怎麼說,我們怎麼做。我以你誓言弟兄的名義發誓。」

聽他這麼說,詹姆的幻影手指忍不住又抽搐起來,「去把你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帶下來,把你製造的髒亂清理乾淨。我親愛的老姐再要你殺人,記得先報告我——除此之外的時間,不要讓我看見你,爵士。」

如今,在昏暗沉寂的貝勒大聖堂內,當時的言語在他腦海中迴響。頭頂所有的窗戶都變成漆黑,只隱約透出微弱的星光,太陽已然徹底沉淪。縱使燃燒著無數薰香蠟燭,屍臭卻越來越濃,不禁令他想起金牙城下的沙場,那是開戰之期他所獲得的輝煌勝利。戰役之後第二十天清晨,無數烏鴉前來享用盛宴,享用勝利者,也享用失敗者,正如當年在三叉戟河畔它們享用了雷加·坦格利安。君侯的下場往往是烏鴉的肚子,王冠真是個諷刺的笑話。

詹姆覺得,貝勒大聖堂巍峨的拱頂和七座高塔上此刻正有群鴉盤旋,它們用黑色的翅膀拍打著黑色的夜空,滿心想鑽進來。七大王國裡每一隻烏鴉都來向你致敬了,父親,從卡斯特梅到黑水河,是你養活了它們。這個看法似乎也取悅了泰溫大人,他笑得更誇張了。媽的,他笑得像個剛爬上床的新郎。

詹姆荒誕地哈哈大笑。

響亮的笑聲在聖堂的走道、地窖和房間中迴盪,似乎牆壁裡有死人在放聲尖笑著回應。為什麼不呢?這一切不是比雜耍表演更滑稽嗎?我協助謀殺了我父親,卻又替他守夜,我奮力救走我弟弟,卻又派人去找……他還特意關照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搜查絲綢街。「每張床下都要看,你曉得我弟弟有多喜歡妓女。」想來,金袍子們會發現妓女裙下比床鋪底下有趣得多,詹姆不曉得在這場毫無意義的搜尋行動中將有多少私生子誕生。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塔斯的布蕾妮。又蠢又醜又頑固的妞兒。她現今身在何方?天父啊,請賜予她力量,他喃喃地想,幾乎是在禱告……可傾訴物件究竟是聖堂燭光下微微閃爍的高大鍍金形體,還是面前的屍首?有關係嗎?反正他們都從來不聽。自能握劍開始,戰士就是他唯一的守護神,其他人滿足於父親、兒子或丈夫的角色,但詹姆·蘭尼斯特不會,他手握與頭髮相同顏色的黃金長劍。他是戰士,永遠如此。

我應該跟瑟曦如實相告,承認自己釋放了侏儒弟弟。如實相告?看看真相對提利昂造成的影響吧。我殺了你十惡不赦的乖兒子,接著殺了你老爸。小惡魔的嘲笑從黑暗中傳來,他回頭看去,卻發覺是自個兒笑聲的迴音。他閉上眼睛,然後迅速睜開。我不能睡,如果睡了,會作噩夢的。噢,提利昂惡毒的笑語……瑟曦是個撒謊不眨眼的爛婊子……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

午夜時分,天父祭壇後的門嘎吱嘎吱地開啟,幾百名修士列隊來獻願心。有的穿銀絲法袍,頭戴水晶冠,這些是大主教;位階較低的修士則在脖子上用皮帶掛著水晶,用彩色腰帶束起長袍,腰帶共為七色,人人各不相同。從聖母的祭壇後走出的則是白衣修女,七人一排,並肩而前,低聲吟唱聖歌。靜默姐妹成單行從陌客的祭壇後走出,這些與死亡為伴的處女身披淺灰色袍子,拉起兜帽,裹好圍巾,只露出雙目。許多普通僧侶也穿著褐色、棕色、白色甚至未染色的粗布長袍出現,他們用麻繩束腰,有的脖子上掛著代表鐵匠的小鐵錘,有的掛著討飯碗。

來獻願心的人毫不在意詹姆,他們在聖堂中游行,依次向七神的祭壇致敬,以表達對七面一體神的虔誠。他們在每尊塑像前奉獻犧牲,詠唱聖歌,莊嚴與甜美水乳交融。詹姆閉目凝聽,待睜眼時身體已搖晃起來。我實在是累了。

他的上次守夜迄今已逾多年。那時候我好小好小,才十五歲。當年的他沒穿鎧甲,只套了一件樸素的白上衣,而他守夜的聖堂不及貝勒大聖堂這七座分堂中任何一座的三分之一大。詹姆將長劍放在戰士膝頭,把盔甲堆在戰士腳邊,自己跪在祭壇前粗糙的石板上。黎明到來時,他的膝蓋已經紅腫出血。「拋灑熱血乃是騎士分內之事,詹姆,」亞瑟爵士告訴他,「我們以鮮血捍衛願心。」然後亞瑟爵士在晨暉照耀中用配劍拍了他的肩膀,蒼白的長劍如此鋒利,以至於這輕輕一拍竟劃破了詹姆的衣服,令他又汩汩流血。可他毫不在意,心中充滿狂喜。跪下去的是男孩,站起來的是騎士。一頭少年雄獅,並非弒君者。

這些過去了太久,那個孩子早已死去。

他不知獻願心是何時結束的,或許自己站著睡去了吧。等修士修女們紛紛離去,大聖堂內又恢復沉寂。璀璨燭火猶如黑暗中的星光之壁,空中瀰漫著愈加強烈的死亡氣息。詹姆動了動把握黃金巨劍的雙手,或許真該讓洛拉斯爵士來替我守夜。這會讓瑟曦失望的。不過百花騎士雖然幾乎還是個孩子,自大又虛榮,但他骨子裡具備騎士精神,將來定會在白典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等守夜結束時,白典會在桌上等他,屬於他的頁面正無聲地發出指控。媽的,到頭來還不是得寫下滿紙謊話,不如先把這本破書砍成碎片。然而,他能不說謊,能講出真相嗎?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外面又下雨了,看著她溼漉漉的身體,他心想。雨水從她斗篷上流下,在腳邊積成小池子。她何時進來的?我沒聽見聲音。她打扮成酒館招待的樣子,披著沉重的粗布褐斗篷,這斗篷汙跡斑斑,邊緣磨破。兜帽掩蓋了她的面容,但那對碧如翡翠的池塘裡有燭光舞蹈。他認得她移動的步伐。

「瑟曦,」詹姆緩緩喚道,猶如自夢中甦醒,恍惚不知身在何方,「現在是什麼鐘點?」

「狼時,」姐姐放下兜帽,扮個鬼臉,「屬於被淹死的狼。」她朝他微笑,非常甜美。「你還記得我頭一次穿成這樣來見你嗎?在黃鼠狼巷中某個差勁的旅館裡,我換上僕人的衣服以瞞過父親的守衛。」

「我記得,那是鰻魚巷。」她有求於我。「這麼晚了,你為何要來?你想要我……做什麼?」他的語言在聖堂中來回旋轉,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逐漸褪成呢喃。這時候,他竟然想:若她要的只是我雙臂的溫暖就好了。

「輕點兒聲。」她的語氣很奇怪……氣喘吁吁,似乎在恐懼什麼。「詹姆,凱馮拒絕了我。他不要當首相,他……他知道了我們的事,並且都對我說了。」

「拒絕?」詹姆吃了一驚。「他是如何知道的?也許他讀過史坦尼斯的信件,然而那裡面沒有證……」

「提利昂知道,」姐姐提醒弟弟,「天曉得那可惡的侏儒會如何口不擇言……他給凱馮叔叔講事小,若給總主教……別忘了,那胖主教死後,這個繼位者的水晶冠是提利昂給的。他也許什麼都知道。」瑟曦靠近。「你必須成為託曼的首相。我無法信任梅斯·提利爾,他是否也參與了謀害父親的陰謀?他有沒有串通提利昂?此時此刻,小惡魔很可能正逃往高庭……」

「不可能。」

「做我的首相吧,」她懇求道,「我們一起統治七大王國,就像國王和王后。」

「你是勞勃的王后,又不願意嫁給我。」

「我願意的!只是我不敢。我們的兒子——」

「託曼不是我兒子,喬佛裡也不是,」他倔犟地說,「你讓他們做了勞勃的兒子。」

聽罷此言,姐姐像被鞭打似的一縮。「你發誓你會永遠愛我。讓我這般苦苦衷求,這不是愛。」

透過濃烈的臭氣,詹姆也能嗅出她的恐懼。他心中只想抱她吻她,將臉埋進她黃金的鬈髮,承諾永遠不會讓她受傷害……但在這裡不行,真的不行,他意識道,不能在諸神面前、在父親面前這麼做。「不,」他說,「我不能答應你……」

「可我需要你,我需要自己的另一半。」傾盆大雨擊打在高窗之上。「你是我,我是你。我要你抱住我,進入我,求你,詹姆,求你!」

詹姆回頭望去,生怕泰溫大人因為暴怒而從棺材裡跑出來。還好,父親仍是沉默冰冷的屍體,正在慢慢腐爛。「我為戰而生,不屬於宮廷——現在嘛,我連仗也幾乎打不了了。」

瑟曦用粗糙的褐色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水。「好,好,你想上戰場,我就讓你去。」她憤怒地拉起兜帽。「我是個白痴,竟然來見你。我這白痴竟然愛過你!」她遠去的腳步踏出響亮的迴音,在大理石板上留下點點溼印。

當黎明到來時,詹姆毫無預感。拱頂玻璃逐漸明亮,突然間七彩虹光便灑在牆壁、地板和樑柱上,沐浴著泰溫公爵的屍體。前任國王之手腐爛得非常明顯。他臉色發綠,眼睛深深塌陷,成為兩個漆黑的孔洞,面龐上出現了若干小裂溝,某種難聞的白色液體自那輝煌的紅金鎧甲關節處滲透出來,在他身下積成了小水池。

修士們最先進入,來做晨願。他們自顧自地唱歌、禱告、皺鼻子,其中一位大主教差點暈過去,最後被抬出了聖堂。一群侍僧趕緊過來搖香爐,空氣中煙霧繚繞,彷彿為棺材罩上了一層帷幕。虹光穿不透這香甜的迷霧,但臭氣仍舊存在,腐敗的感覺混合在香味裡,令詹姆窒息。

大門開啟,提利爾家的人搶先來到,以彰顯自家身價。瑪格麗手捧一大束金玫瑰花走在最前,並將它們恭恭敬敬地放在泰溫大人的棺材邊,但她留下了一枝花,舉起來剛好掩住鼻子,隨後莊重地返回落座。原來這女孩既漂亮又冰雪聰明,她能為託曼之後,卻也不可不防。瑪格麗的女伴們都學她的樣。

等眾人就位後,瑟曦才領託曼進門。身穿白色瓷釉板甲和白色羊毛披風的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走在太后母子身邊。

「……就我所知,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

詹姆在澡堂見過凱特布萊克的裸體,此人胸毛黝黑茂盛,股間的毛則更密。他試圖想象凱特布萊克壓在姐姐身上,粗糙的毛髮刮痛柔軟的乳房。她不會這樣做,小惡魔在撒謊。金毛與黑毛互相糾纏,汗水淋漓,每插一記,凱特布萊克的窄臉就猛然收縮。詹姆聽見姐姐的呻吟。不,他在撒謊。

瑟曦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她登上階梯,跪在父親旁邊,同時把託曼按下去。男孩看了一眼死去的公爵,便想抽身逃走,但他母親飛快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快祈禱。」她低聲說,託曼也努力了,但他畢竟才八歲,而泰溫大人的模樣實在太恐怖。國王絕望地吸了口氣,啜泣起來。「停下來!」瑟曦叫道。託曼扭頭狂嘔,他的王冠摔掉,滾過大理石地板。母親厭惡地鬆手,國王便不由分說地、以他那對八歲小腿所能支撐的最快速度朝大門飛奔而去。

「奧斯蒙爵士,請暫時代替我。」詹姆立即下令——凱特布萊克正忙著去撿王冠。他把黃金巨劍交給對方,衝出去追趕國王。在燈火之廳,他追上了兒子,第二十多位修女驚訝地盯著他們。「對不起,」託曼哭道,「明天我會做好的。媽媽說國王要有國王的樣子,可那裡實在太臭了。」

這裡不行,多少隻眼睛、多少雙耳朵在關注我們。「出去走走吧,陛下。」詹姆領著孩子來到聖堂外。這是君臨少有的晴朗清新的日子,第四十十多名金袍衛士被佈置在廣場周圍看守馬匹和轎子。他牽著國王走遠,遠離所有耳目,然後讓孩子坐在大理石梯上。「我不害怕,」男孩堅持,「只是臭氣讓我噁心。你就不覺得噁心嗎?你怎麼忍受過來的,舅舅,爵士?」

我聞過自己右手腐爛的味道,瓦格·霍特把它掛在我脖子上。「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能忍受任何事情。」詹姆告訴兒子。我聞過燒烤活人的氣息,伊里斯王連人帶甲放在大火上烹飪。「這個世界很恐怖,託曼,你可以和他們戰鬥,可以嘲笑他們,也可以視而不見……進入自己的內心。」

託曼仔細想了想,「我……我通常能做到自己想自己的,」他承認,「比如當喬佛尼……」

「喬佛裡,」瑟曦出現在父子倆身前,朔風牽起她腳上的長裙,「你哥哥叫喬佛裡。他從不讓我失望。」

「我不想讓你失望的。我不害怕,母親,只是外公大人實在太難聞……」

「你以為我就覺得好聞了?我也有鼻子!」她拎住他耳朵,抓他起來,「提利爾大人也長了鼻子,可他有沒有在神聖的殿堂內失態嘔吐呢?瑪格麗小姐有沒有像個嬰兒似的大哭大鬧呢?」

詹姆連忙站起來,「瑟曦,夠了。」

她鼻孔一張,「爵士?你怎麼在這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立誓要為父親守夜,直到安排發喪。」

「媽的,別東拉西扯。再說,父親的發喪期大概得提前,你看看他的身體。」

「不。七天七夜,你保證得好好的。御林鐵衛隊長應該懂得數數。把你指頭的數目加上二,那就是七。」

這時,貴族們也紛紛湧到廣場上,逃離惡臭的聖堂。「瑟曦,小聲些,」詹姆警告,「提利爾大人過來了。」

她頓時醒悟,忙將託曼拉到旁邊。梅斯·提利爾在太后母子面前一鞠躬。「國王陛下沒事吧,他還好嗎?」

「國王陛下悲傷得難以自禁。」瑟曦解釋。

「我們大家不都一樣?若能為陛下分憂……」

頭頂高處,有隻烏鴉厲聲尖叫,然後停在貝勒王的雕像上,踩著那顆神聖的頭顱。「您可以為託曼分憂,大人,」詹姆道,「比如等晚禱結束後,陪陛下哀痛的母親共進晚餐。」

瑟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這回她至少懂得閉上嘴巴。

「共進晚餐?」這提議出乎提利爾的意料,「我以為……當然,我們很榮幸,我和我夫人會準時前來。」

太后勉強笑笑,擠出幾句恭維話。但等提利爾剛離開,而託曼被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護送走之後,她頓時朝詹姆發作,「你喝醉了還是沒睡醒,爵士先生?說說,我憑什麼要跟那貪婪的痴呆及他幼稚的老婆共進晚餐?」一陣風吹動她黃金的鬈髮。「我決不會任命他為首相,如果你打的是這個算盤——」

「你需要提利爾,」詹姆打斷瑟曦,「但不需要他留在都城。讓他去為託曼攻打風息堡吧,拿出你的魅力,奉承他,告訴他你需要他帶兵打仗,需要他代替父親的位置。梅斯夢想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無論他最終把風息堡獻上,還是大敗虧輸、灰溜溜地逃回來,你都是贏家。」

「風息堡?」瑟曦滿腹思量,「好是好,可……提利爾大人挑明瞭,在託曼與瑪格麗成親之前,他不會離開君臨。」

詹姆嘆口氣,「那就趕緊讓他們成親啊。距離託曼能把這樁婚姻圓滿還有很多年,在此之前,他們的結合是不算數的,隨時可以撤銷。把這樁虛偽的婚姻賜予提利爾,換得他鞍前馬後地賣命,實在划算。」

一絲淺笑爬過姐姐的臉龐。「對,圍城很危險,」她喃喃道,「我們的高庭公爵很可能有個三長兩短。」

「那是自然,」詹姆續道,「尤其……這是他第二十次攻打風息堡……假如他礙不住面子,企圖強攻城門的話……」

瑟曦與詹姆對視良久。「知道嗎?」她評論道,「這回你聽起來像極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