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遵命行事。您知道,我們發誓服從國王。」
「很好,你還記得誓言,今後把服從物件稍作調整。我姐姐是太后攝政王,我父親是國王之手,我是御林鐵衛隊長。服從我們三人,別的不用管。」
馬林爵士表情頑固,「您竟要我們別服從國王?」
「國王只有八歲,當務之急是保護他,‘保護’包括保護陛下不受自己的傷害。今後多用用你頭盔裡的玩意兒,倘若託曼要你備馬,你照辦,倘若託曼要你殺馬,來找我。」
「是,遵命,大人。」
「你也可以走了。」他走後,詹姆轉向巴隆·史文爵士,「巴隆爵士,我多次目睹你.在比武場上的英姿,也親自於團隊比武中跟你結盟或敵對,外加最近大家都交口稱讚你在黑水河一戰中的武功。看來御林鐵衛有你加入,真是莫大榮幸。」
「這是我的榮幸,大人。」巴隆爵土警惕地回答。
「對你,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忠心耿耿,大家都知道……可另一方面,瓦里斯告訴我,你哥哥相繼追隨過藍禮和史坦尼斯,而你父親大人疏於整軍,一直坐待于家堡石盔城觀望,不曾有勤王之舉。」
「家父已經老了,大人,他年過四旬,且又多病,早不堪沙場馳騁。」
「你哥哥呢?」
「不瞞您說,大人,我哥哥唐納爾在黑水河一戰中負了傷,為埃伍德·哈特爵土所俘,之後他像眾人一樣付了贖金,並宣誓為喬佛裡國王效命。」
「是嘛,」詹姆道,「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在短短一年中,你哥哥已經走馬燈似地換了藍禮、史坦尼斯、喬佛裡、託曼……四個國王,而這會兒國內恰好還有兩大叛逆,他該不會想成為七大王國曆史上頭一個服膺六位國王的騎士吧?。」
巴隆爵士極為不安,「唐納爾犯了錯,但業已洗心革面,死心塌地為託曼陛下效命,我向您擔保。」
「我關心的不是這位‘死心塌地的’爵士,而是你,」詹姆傾身靠前,「如果咱們英勇的唐納爾某天又加入叛黨,並帶著軍隊衝進王座廳,你怎麼做?身為御林鐵衛,在國王和親族之間,你該如何選擇?」
「我……大人,這事太瘋狂,不可能發生的。」
「這事在我身上就發生過。」
史文用白衣袖擦拭額頭。
「你沒有答案?」
「大人,」巴隆爵士挺直身子,「我以我的寶劍、我的榮譽和家父之名起誓……我不會重蹈您的覆轍。」
詹姆縱聲長笑,「很好,你走吧……記得建議唐納爾爵士為自己的紋章加上風向標。」
這下,由他單獨面對百花騎士。
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纖細得像把長劍,體態雖柔弱,但肌肉健實。他穿雪白的亞麻布外衣和白羊毛馬褲,腰纏一條金腰帶,用一朵金玫瑰扣住精緻的絲披風。他有柔軟的棕色捲髮,眼睛也是棕色,閃爍著傲氣的光芒。他以為我在主持比武會,現在輪到他上場了。「年僅十七,就成為御林鐵衛的一員,」詹姆道,「一定倍感驕傲。你知道嗎?龍騎士伊蒙王子也是十七歲那年當上御林鐵衛的。」
「我很清楚,大人。」
「那你可清楚我是十五歲時當上鐵衛的?」
「也很清楚,大人。」對方笑道。
詹姆痛恨這種笑,「當年的我比你強,洛拉斯爵士。我比你結實,比你強壯,比你敏捷。」
「而現在您比我老,」這孩子說,「大人。」
他逼自己微笑。太荒謬了。若提利昂在場,看到我和這未歷世事的孩子爭口舌之長,怕是會笑得背過氣去。「不錯,爵士,我比你年長,也更有智慧,你應該接受我的指導。」
「哦?正如您從前也接受柏洛斯爵士或馬林爵士的指導?」
這一次太過分。「我接受白牛和‘無畏的’巴利斯坦的指導,」詹姆反擊,「我接受‘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的指導——告訴你,他可以一邊用右手撒尿,一邊以左手使劍,砍翻你們五個廢物——我也接受多恩的勒文親王、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和瓊恩·戴瑞爵士的指導。他們個個都是頂呱呱的好人。」
「死人,一群死人。」
他就是從前的我,詹姆突然意識到,有著我那自以為是的勇氣和不切實際的騎士精神。我在和自己對話。年輕人,你唯一的問題就是太年輕。
在武場上,拿不下對手就得變換節奏。「聽說你在黑水河一役中表現傑出……還與藍禮的鬼魂並肩作戰。御林鐵衛的兄弟在他們的隊長面前沒有秘密,告訴我,爵士,到底是誰穿上了藍禮的盔甲?」
洛拉斯·提利爾起初打算拒絕回答,但最終守住了誓言。「是我哥哥,」他不高興地說,「藍禮比我高,胸膛也比我寬闊,他的盔甲我穿不上,但對加蘭很合適。」
「喬裝的計策是你,還是你哥哥提出的?」
「是小指頭大人的建議,他說對史坦尼斯手下那些無知士兵而言,這是最管用的招數。」
「的確,」對許多領主和騎士也管用,「幹得不錯,歌手將傳唱你們兄弟的事蹟,這是理所應得的榮譽。對了,藍禮的遺體是被你帶走的麼?」
「是,我親手埋葬了他,那個地方我從前在風息堡當侍從時和他單獨去過,沒有別人知道,沒有別人可以打攪他的安息。」他剛硬地望著詹姆,「我向您保證,會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來守護託曼國王,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但藍禮將永遠在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不管在言語還是行動上,我都決不會背叛他。因為他最有王者風範,他才是最好的國王。」
不對,他只是最會打扮的國王,詹姆心想,但沒說出口。談起藍禮,年輕的洛拉斯爵土臉上的傲氣一掃而空,他變得誠懇。這孩子雖然狂妄、衝動、乳臭未乾,但並不虛偽。至少還沒學會虛偽。「誠如你所言,藍禮是個好人。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說完你就可以回去繼續工作了。」
「大人,什麼事?」
「塔斯的布蕾妮還被我關在塔樓房間。」
對方抿緊嘴唇,「您該把她投進黑牢。」
「你認為這是她應得的懲罰?」
「她應得的懲罰是死。我警告過藍禮,女人無權加入彩虹護衛,況且她全靠下流詭計才贏得團體比武的勝利。」
「是麼?我倒認識一位詭計多端的騎士。某天,他騎著發情的母馬,去迎戰騎壞脾氣公馬的對手。說到底,布蕾妮究竟做了什麼呢?」
洛拉斯爵士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她撞過來……算了,沒關係,我承認是她贏。藍禮陛下為此親手替她披上彩虹披風,但她竟然殺了他,至少是聽憑別人害了他。」
「這兩者有天壤之別。」前者是我的揹負,後者是柏洛斯·布勞恩的無恥。
「她發誓用生命來守護國王。埃蒙·庫伊爵士、羅拔·羅伊斯爵士、帕門·克連恩爵士,他們也都發了誓。您倒說說,有她在帳內,其他三人在帳外,怎麼可能有人進得去?毫無疑問,就是他們的陰謀。」
「喬佛裡的婚宴,你們五人還一起在場呢,」詹姆指出,「國王怎麼死的?難不成你也參加了陰謀?」
洛拉斯爵土氣鼓鼓地挺直身子,「當時我們無能為力。」
「妞兒也這麼對我說。她和你一樣,都深深地為藍禮哀悼——而我向你保證,我對伊里斯可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布蕾妮醜是醜,又長了個頑固的豬腦袋,可她說不了謊,對使命盲目地忠誠。你瞧,她發誓把我帶回君臨,所以我才能坐在這裡和你談話,除了手少了一隻……但這個事故我和她有同樣的責任。依路上種種見聞判斷,我肯定她會拼死保護藍禮,然而看不到敵人該怎麼打?」詹姆搖搖頭,「把劍拔出來,洛拉斯爵士,讓我看看你怎麼和影子打。說實話,我還真的不會。」
洛拉斯爵土沒有動作。「但她逃了,」他說,「她和凱特琳·史塔克一起逃之夭夭,將他扔在血泊之中。如果沒有參與,幹嗎心虛逃竄呢?」他瞪著桌子。「藍禮要我擔任前鋒,否則為他穿戴盔甲的該是我,這個任務一直屬於我。我們那天晚上一起……一起作禱告,隨後我把他交給了她,並安排帕門爵士和埃蒙爵士把守帳門,羅拔·羅伊斯爵士在附近警衛。埃蒙爵士臨死前發誓是佈雷妮……可……」
「嗯?」詹姆提示,他察覺到對方語中的懷疑。
「整個擴喉鋼甲都被切開,只一刀!便乾淨利落地切開了鋼板。藍禮的鎧甲防護精良,用的是上等材料,她怎麼做到的?後來我自己試過,無論如何都不行。她雖有一身非人的蠻力,但依我看,就算魔山也得拿戰斧才能劈動。更何況……要殺他的話,為何又先替他穿上鎧甲?」他煩惱地望向詹姆,「但如果不是她,如果……影子又是怎麼回事?」
「你自己去當面問個清楚,」詹姆下了決心,「去吧,去塔樓房間,提出你的問題,聽取她的回答。如果事後你仍相信是她殺害了藍禮大人,我便將主持審判。總之,繼續指控,還是放了她,決定權操於你手,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須公平處理這件事,以你身為騎士的榮譽發誓。」
洛拉斯爵士站起來,「我以我的榮譽發誓。」
「那麼,咱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
年輕人朝外走去,走到門邊又轉過身,「藍禮說她是個可笑的女人,竟然穿著男人的鎧甲,妄想當騎士。」
「若他見過穿粉紅綢緞和密爾蕾絲的她,相信會改變看法。」
「我問他,既然認為她如此可笑,為何還留她在身邊。他告訴我,其他騎士追隨他都有所企圖,要麼為土地、要麼為榮譽、要麼為錢財,只有布蕾妮,唯一的願望是為他而死。當日,我看到他倒在血泊中,她則逃得不見蹤影,另外三名護衛面面相覷……如果她是無辜的,那麼羅拔和埃蒙……」他說不下去了。
詹姆正在考慮這件事,「換我也會這麼做,爵士。」一個便宜的謊言,但足以安慰洛拉斯爵士。
五名鐵衛全部離開後,隊長獨坐在純白的會議室中,陷入沉思。百花騎士眼見藍禮被殺,悲痛得發狂,甚至出手斃了兩名誓言兄弟;我呢?我是不是也該殺了這五位辜負喬佛裡的鐵衛?他可是我親兒子,是我不為人知的寶貝……莫非我就沒勇氣為自己的血脈和親人復仇嗎?至少,我該宰掉柏洛斯爵士,他是個全然的廢物。
他望著斷肢,扮個鬼臉。得想辦法彌補才行。已故的拜瓦特·傑斯林爵士能裝鐵手,我就能裝金手。瑟曦會喜歡的。我要用金手撫摸她的金髮,並將她牢牢擁緊,不再分離。
真美妙。但手的事可以先等等,還有別的問題等著處理,還有筆債需要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