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提利昂

「我沒事,大人。」她扭過頭去,假裝觀賞月童以棗子投擲唐託斯爵士。

四位火術士大師召喚出四隻烈火猛獸,彼此以火爪互相攻擊,僕人則端上一碗碗清淡食物,包括牛肉湯和沸酒加蜂蜜、白杏仁燉的大塊雞肉。接著若干風笛手、寵物狗和吞劍藝人入廳分散表演。搭配的菜餚則是黃油豌豆,搗碎的堅果和以藏紅花加桃子煮的天鵝肉。「不要天鵝肉」,提利昂嘀咕,想起在決戰之前與姐姐共進的晚餐。某位雜耍藝人同時輪轉三把長劍和三把斧頭,血腸串在烤叉上滋滋響著放到桌上。提利昂認為上餐的順序很講究得體,雖然他並不愛吃這道菜。

傳令官們又吹響喇叭。「為鍍金豎琴的競賽」,其中一人高聲宣佈,「庫伊家族的葛勒昂上場了。」

葛勒昂是個胸圍寬闊的大胖子,黑鬍鬚,禿了頂,洪亮的聲音教廳內每個角落都能聽見。他帶來六名樂師,「尊敬的大人們,美麗的女土們,今晚,我只給您們帶來一首歌,」他朗聲道,「《黑水河之歌》,唱的是王國得救的故事。」鼓手們打出緩慢而陰鬱的節律。

「暗之君主在高塔上沉思,」葛勒昂開始唱,「他的城堡如永夜般漆黑。」

「漆黑的頭髮,漆黑的靈魂,」樂師們齊聲詠頌,一支長笛加入演奏。

「他以嫉妒和殺戮為餐,酒杯中盛滿恨意,」葛勒昂唱道,「我的哥哥統治過七大王國,他告訴潑辣的妻子,‘我要用利劍結果他的子嗣,將一切佔為已有’。」

「一位勇敢的王子,頭髮是黃金的色彩,」樂師們再度詠頌,木豎琴與提琴也加入進來。

「若我再當上首相,頭一件事就是吊死所有歌手。」提利昂不由自主地大聲喝道。

身邊的萊昂妮夫人輕聲淺笑,而加蘭爵土靠過來,「請寬心,大人,公道自在人心,歌頌與否,事蹟都不會被抹殺。」

「暗之君主招集軍團,他們如群鴉聽候他的呼喚,渴望鮮血,登上戰船……」

「……來砍可憐的提利昂的鼻子。」他替對方唱完。

萊昂妮夫人咯咯笑道,「或許該由您表演才對,大人,您填的詞半點不遜於這葛勒昂呢。」

「不是這麼回事,夫人,」加蘭爵士解釋,「我們的蘭尼斯特大人生來是該幹出番大事業,而不是填什麼小詞的人。若非他的鐵索和野火.敵人早過了河;而若非他派出原住民,殺掉史坦尼斯大人絕大部分的斥候,我軍也不可能收到奇襲的效果。」

聽罷此言,提利昂竟油然生出荒謬的感激,也稍稍不那麼關心葛勒昂無休無止地頌揚小國王的勇敢和他母親黃金太后的堅定了。

「她根本不是那樣子的。」珊莎突然脫口而出。

「永遠不要相信歌謠裡說的任何故事,夫人。」提利昂叫僕人再把酒杯斟滿。

夜色已籠罩在高窗外,葛勒昂唱得愈發起勁。他說他的歌共有七十七段,在提利昂耳中聽來簡直有一千段之多。這混蛋打算給每位賓客各唱一段嗎?最後幾十段詞他是喝酒喝過去的,一邊剋制住想用蘑菇塞耳朵的衝動。當歌手鞠躬離開時,許多賓客已喝得大醉,開始尋起樂子來。盛夏群島的舞者身穿明亮的羽衣袍子和煙須狀絲綢雀躍著來到大廳,派席爾國師卻已伏案呼呼大睡。上熟透的藍乳酪填麇鹿這道菜時,羅宛伯爵麾下某騎士刺了一位多恩人,金袍子趕緊上前將兩人拖走,前者扔進黑牢,後者帶去找巴拉拔學士診治。

提利昂漫不經心地叉起一塊加了肉桂、丁香、糖和杏仁奶做調料的醃豬肉,只見喬佛裡國王突然搖搖晃晃地起身。「該我的王家騎士上場噦!」他雙手一拍,嗓音裡帶著深深的酒意。

外甥喝得比我還醉,提利昂目睹金袍衛土開啟長廳盡頭的大門,心裡想。從他坐的地方,只能看見那對並肩而入的騎土所舉斑紋長槍的頂端,隨著兩人踏過中央走道,走向國王,歡鬧的波浪在賓客中間擴散開來。此二人騎的馬特別矮嗎?他猜測……直到對方進入眼簾。

所謂的「王家騎士」原來是兩名侏儒,其中一人騎在一隻長腿大嘴的灰狗上,另一人騎一隻斑點大母豬。隨著動物行動,侏儒騎士身上的彩繪木盔甲劈砰亂響。兩人皆雄赳赳氣昂昂地挺起長槍,提著比他們本身還大的盾牌,不時搖晃叫囂,顯得格外滑稽。一名騎士全身金色,盾牌上繪有黑色雄鹿;另一名騎士灰白相間,裝飾冰原狼紋章。馬鎧也是類似裝扮。提利昂望向高臺上一張張嘻笑的臉龐:喬佛裡已樂得臉色紅彤彤、喘不過氣來;託曼在椅子上跳上跳下,叫個不停;瑟曦優雅地吃吃發笑;即便泰溫公爵也顯得頗感興趣。高臺上就坐眾人中,唯有珊莎·史塔克毫無表情。他本該為此而愛她的,但事實上,史塔克女孩之前就已神遊太虛,連侏儒騎士走到身邊也渾若不覺。

不怪這兩名侏儒,提利昂得出結論,等表演完畢,我會問候他們幾句,打賞一大包銀幣,然後找出設計這小小玩笑的傢伙。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侏儒們在高臺下停步,向國王致意時,狼騎士忙亂中掉了盾牌。他彎腰去撿,而鹿騎士同時握不住長槍,結果武器「砰」地一下砸到狼騎士背上,把他打下豬來。接著兩人便亂了套,東西在地板上糾纏一團。等他們重新站起來,又一同跑去騎狗,隨之而來的是另一陣叫嚷爭奪和推擠。最後,兩名侏儒終於重新上鞍,卻互相交換了坐騎,拿錯了盾牌,還坐反了方向。

又作了一番可笑的整理後,兩人終於騎到大廳走道相對的兩面,準備比武。領主和貴婦們有的鬨笑,有的傻樂。侏儒們「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猛然相撞,狼騎士的長槍正中鹿騎士的頭盔,將對方的腦袋挑飛出去。頭顱濺灑鮮血,在空中旋轉,最後落到蓋爾斯伯爵膝上。無頭的侏儒在席間奔跑,雙手拼命揮舞。狗兒狂吠,女人尖叫,月童極為驚險地踩著高蹺避開現場,結果蓋爾斯伯爵卻從打爛的頭盔裡掏出一個粉碎的西瓜。當看到鹿騎士的頭從盔甲裡伸出來時,一陣笑鬧的風暴席捲大廳。侏儒們等大家笑聲漸息,才又彼此繞圈,辱罵各種情色髒話,準備第二輪比武。這時,灰狗突然拋下騎士,騎到母豬身上。大母豬可憐地尖叫抗議,婚宴賓客們樂得合不攏嘴,尤其看到鹿騎士趁機壓住狼騎士,解開木製馬褲,用那話兒努力幹對方下體,大家的肚子都快笑爆炸了。

「我投降,我投降,」被壓在下面的侏儒尖叫,「好爵士,把您的‘寶劍’放下吧!」

「我會的,我會的,只要你別蠕動‘劍鞘’!」騎在上面的侏儒回答,歡樂於此刻達到頂點。

喬佛裡笑得兩個鼻孔裡噴出酒來,他喘著粗氣,站起身子,差點撞翻那七面巨杯。「冠軍,」他叫道,「我們有了一位冠軍了。」聽見國王發話,大廳沉默下來。侏儒們也規規矩矩地站好,無疑在等待著誇獎賞賜。「可是,這並非真正的冠軍,」小喬續道,「真正的冠軍得擊敗所有挑戰者!」國王爬上桌子。「還有哪位要向我們的小冠軍挑戰呢?」帶著愉快的笑容,他轉向提利昂,「舅舅!為了王國的榮譽,你可以出戰嗎?我說,騎上那隻豬吧!」

笑聲如海浪般打來。提利昂不記得如何起立,如何爬上椅子,反正他發現自己已站到桌子上,面前是一片搖曳的模糊笑臉。他用扭曲的面容扮出也許是七大王國有史以來最為醜陋、最為諷刺的微笑。「陛下,」他喊回去,「我騎豬……你騎狗!」

小喬困惑地皺緊眉頭,「我?我又不是侏儒,幹嗎上場啊?」

你簡直一如既往的遲鈍,正好踏入陷阱。「幹嗎?因為你是全場我唯一確信能打敗的人!」

他不知哪樣更甜美:是剎那間大廳內驚駭的靜默,是隨後猛然爆發的狂笑,還是外甥臉上無法壓抑的暴跳如雷。小惡魔滿意地跳下桌子,而奧斯蒙爵士和馬林爵土扶國王下來。他注意到瑟曦怒視著他,便給了對方一記飛吻。

樂師重新演奏,廳內氣氛得以舒緩。兩名侏儒領著豬狗離開,賓客們開始享用野豬肉。提利昂正叫人斟酒,忽被加蘭爵士猛力扯住衣袖。「大人,小心,」騎士警告,「國王來了。」

提利昂坐在椅子上轉身,只見喬佛裡已經走來,紅了面頰,踉踉蹌蹌,手捧巨大的金盃,酒液溢過邊沿。「陛下。」才說這一句,國王便將酒杯整個從他頭上倒下去。紅色的水流沖刷他的臉龐,浸透他的頭髮,刺痛他的眼睛,灼熱他的傷疤,流過下巴,打溼了他的新天鵝絨外套。「感覺如何啊,小惡魔?」喬佛裡嘲笑道。

提利昂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用衣袖擦臉,不停眨巴,試圖讓視線恢復清晰。「這樣做很不適當,陛下。」他聽見加蘭爵士靜靜地表示。

「話不是這樣說,加蘭爵士,」提利昂不想出更大的醜,不能在這裡,當著全國諸侯的面,「並非每位國王都願意親自來敬他卑微的僕人一杯酒的。很遺憾,酒灑掉了。」

「才沒有灑掉!」喬佛里根本沒領會提利昂為他提供的臺階,「我也不是來敬你酒的!」

瑪格麗王后突然出現在小喬身邊。「我可愛的君王,」提利爾女孩懇求,「來,回座位吧,又一位歌手要開始表演。」

「對,伊森人阿里克,」奧蓮娜·提利爾夫人拄著柺杖走近,和她孫女一樣對渾身溼透的侏儒無動於衷,「希望他再唱一遍《卡斯特梅的雨季》,吃了個把鐘頭,我都快忘記詞了。」

「亞當爵士還要為我們祝酒呢,」瑪格麗說,「來嘛,陛下。」

「我沒有酒,」喬佛裡宣佈,「沒有酒如何能接受祝酒?小惡魔舅舅,你可以為我服務,既然無法上場比武,就當我的侍酒吧。」

「我很榮幸。」

「這不是什麼榮譽!」喬佛裡厲聲尖叫,「把杯子給我撿起來。」他默然照辦,手朝杯耳伸去,不料國王一腳踢翻了金盃。「撿起來!你這矮冬瓜還笨得出奇嗎!?」

他爬入桌子底下找到東西。「很好,現在給我倒酒,」提利昂從一名女僕手中抓過酒壺,將杯子注滿三分之二。「不行,跪下去,侏儒,」於是提利昂雙腳跪下,捧起沉重的金盃」心裡懷疑國王是否要再讓他洗次澡。幸好喬佛裡這回將杯子一手接過,深飲之後,放到桌上,「你可以起來了,舅舅。」

腿腳業已僵硬抽筋,幾乎令他再度癱在地上。提利昂趕緊抓住椅子穩定平衡,加蘭爵士伸手來扶。喬佛裡笑了,瑟曦笑了,大家都笑了。他看不見他們的臉,但記住了所有聲音。

「陛下,」泰溫公爵以不受影響的精準語氣發話,「餡餅上來了,您得親自切割。」

「餡餅?」國王一把挽住王后,「來,夫人,該切餡餅了。」

大餡餅由六名喜氣洋洋的廚師抬著,緩緩進入長廳,大家都站起來,叫嚷喝彩,互碰酒杯。它的直徑足有兩碼之長,顏色金褐,表皮鬆脆,裡面傳來鳥類尖叫、撲騰和打鬧的聲音。

提利昂坐回椅子,只等鴿子朝他拉屎,今天就算功德圓滿。酒汁不僅浸透了新外套,還浸進內衣,皮膚溼漉漉的,很不舒服。他想去換裝,但在鬧新房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離開,現下還有二三十道菜呢。

喬佛裡與瑪格麗在高臺下等候大餡餅。國王拔出配劍,王后伸手製止,「寡婦之嚎不是用來切餅子的。」

「沒錯,」小喬提高音量,「伊林爵士,把你的劍拿來!」

從廳後的陰影裡,伊林·派恩爵士突然出現。宴會上的幽靈,看著國王的劊子手大步上前,形容憔悴,神情冷酷,提利昂不禁心想。失去舌頭之前的伊林爵士他並不瞭解,因為那時人還太小。想必當年是另一番模樣,而今沉默與那雙深邃的眼睛、鐵灰色的鎖甲和背上的雙手巨劍一樣,成為了他的招牌。

伊林爵士在國王夫婦面前鞠躬,伸手過肩,將一柄六尺長、刻滿符文、裝飾華麗的銀色巨劍抽出來,隨後單膝跪地,將巨劍劍柄朝前獻給喬佛裡,劍柄以大塊龍晶雕成微笑骷髏,紅寶石眼睛閃爍著紅色火光。

珊莎不安地扭動,「那是什麼劍?」

提利昂的眼睛依舊被葡萄酒刺痛,他努力眨巴,以求看清楚。伊林爵士的配劍與寒冰一樣長而寬闊,但色彩並非瓦雷利亞鋼的沉暗如煙,而是發出銀色光澤。珊莎抓住丈夫的胳膊,「他把我父親的劍怎樣了?」

我該把寒冰還給羅柏·史塔克,提利昂心想,他瞥向父親,但泰溫公爵的注意力全放在國王身上。

喬佛裡和瑪格麗協力舉起那柄巨劍,猛然揮下,劃出一道銀弧。餡餅皮破開的同時,一百隻白鴿迫不及待地衝出來,向各個方向亂飛,最後拍翅站到窗戶和房樑上,空中都是飛散的羽毛。大廳內歡聲雷動,旁聽席上的提琴和風笛奏出輕快的樂章。小喬抱起新娘,快樂地轉圈。

一名僕人將一片鴿子餡餅放到提利昂面前,並撒上一勺檸檬乳酪。餡餅是用真正的鴿子做的,但他討厭它們就跟討厭它們那些四處拉屎的同類一樣。珊莎也沒開動。「你臉色蒼白得厲害,」提利昂道,「呼吸點新鮮空氣吧,裡面太悶了。而我也該換身衣服。」他站起來,握住妻子的手,「來吧。」

可喬佛裡又回來了,「舅舅,想上哪兒去啊?你是我的侍酒,不準走!」

「我得換身衣服,陛下,可以先告退嗎?」

「不行,我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給我倒酒。」

國王的金盃還在桌上,提利昂爬上座椅,將它捧起。小喬伸手抓過,深飲一口,他的喉嚨不住吞嚥,紫色的酒液流過下巴。「陛下,」瑪格麗求道,「我們該回去了,布克威爾大人要來祝酒呢。」

「我舅舅沒吃餡餅,」國王一手握住杯子,一手搗鼓餅子,「這不吉利。」責罵之餘,他胡亂抓起一把塞進嘴裡。「瞧,很好吃,」他吞下熱騰騰的香料鴿子餡餅,嘴裡嗆出些許脆皮,隨後又抓了一把。「幹,有點幹,得衝下去。」小喬又飲一口酒,然後開始咳嗽。「我要你,咳,騎那隻,咳咳,豬,舅舅,我要你……」他的話語被咳嗽聲打斷。

瑪格麗關切地望著丈夫,「陛下?」

「是,咳,餡餅,沒關——咳——系。」小喬再喝一口酒,但當又一陣咳嗽猛然降臨時,所有汁液都噴將出來。他的臉色越漲越紅。「我,咳,無法,咳咳咳咳……」金盃自手中滑落,暗紅的葡萄酒流淌在高臺上。

「他噎住了!」瑪格麗王后驚呼。

她的祖母迅速靠攏。「快幫幫這可憐的孩子!」荊棘女王以比身材高十倍的嗓門尖叫,「你們這幫白痴!只會張口結舌傻站著看嗎!快幫幫你們的國王!」

加蘭爵士推開提利昂,來為喬佛裡捶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割開國王的衣領。這孩子從咽喉深處發出細得嚇人、充滿恐懼的嘶聲,就像一個人想用一根蘆葦飲盡一條長江,隨後竟連這也消失了,只剩恐怖的沉寂。「把他翻過來!」梅斯·提利爾手足無措地大吼,「把他翻過來,提起腳跟抖!」另一個嗓門吼的則是,「水,給他喝水!」總主教高聲祈禱,派席爾國師嚷著命人扶自己回去取藥。喬佛裡伸手抓向喉嚨,指甲在皮膚上挖出道道血痕,然而下面的肌肉硬得像岩石。託曼王子哭哭啼啼。

他快死了,提利昂領悟過來。儘管周遭充滿各種混亂喧囂與狂暴,自己卻奇特地鎮靜。這會兒有好幾個人在給小喬捶背,但國王的臉色越來越黑。狗兒吠叫,孩童嚎啕,大人們彼此呼喊樁樁毫無意義的建議。一半的賓客站了起來,有的推擠過來想看清楚,有的則忙著溜出門去。

馬林爵士掰開國王的嘴巴,將一支勺子伸進咽喉深處探察。就在這時,國王的眼睛對上提利昂的目光。他有詹姆的眼睛。但詹姆從不會如此懼怕。畢竟他才十三歲呢。喬佛裡的喉頭擠出一下乾燥、粗嘎的聲音,似乎是要說話。他眼白突出,神色恐怖,提起一隻手……指向舅舅,指向……他是要請求我的原諒嗎?或者認為我能拯救他?「不不不不,」瑟曦嘶聲哭嚎,「天父啊,救救他吧,誰來救救他啊,他是我兒子,我兒子……」

提利昂不由自主地思及羅柏·史塔克。事後看來,我的婚禮還算幸運。他想看珊莎的反應,但廳內一片混亂,不見夫人蹤影。最後,他的目光落到那隻被遺忘在地板的金盃上,便把它撿了起來,底部還有少許深紫色酒液。提利昂考慮了一會兒,將它倒光了。

瑪格麗·提利爾倒在祖母懷中啜泣,「勇敢些,勇敢些,」老婦人呢喃道。泰半的樂師業已逃離,只有一個笛手留在旁聽席裡奏出一曲輓歌。王座廳底部的大門邊,爆發了混戰,賓客們互相踐踏爭奪,亞當爵士的金袍軍連忙上前維持秩序。客人們不顧一切地衝向黑夜,有的哭泣,有的踉蹌,有的嘔吐,慘白的臉上寫滿恐懼。明智的選擇是趕緊離開,提利昂遲鈍地想。

當他聽到瑟曦的慘叫時,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我也該離開的。相反,他蹣跚著走過去,走向他的姐姐。

太后癱倒在一灘酒水裡,懷抱著兒子冰冷的身軀。她的裙服破爛髒汙,她的臉頰白如堊石。一隻瘦黑狗爬到她身邊,舔嗅小喬的屍體。「這孩子去了,瑟曦,」泰溫公爵把戴手套的手放在女兒肩上,手下衛士則將狗趕開,「鬆手,讓他走吧。」作母親的渾然不覺,兩名御林鐵衛協力才把她手指掰開,於是七國之君喬佛裡·拜拉席恩一世的屍體就這樣柔軟地、毫無聲息地滑倒在王座廳的地板上。

總主教跪在死去的君主身邊,「天上的聖父啊,求你公正地裁判我們的好國王喬佛裡吧,」他拖長聲音吟詠,開始作臨終禱告。瑪格麗·提利爾哭出聲來,她母親艾勒莉夫人則安慰道,「他噎住了,親愛的,他被餡餅噎住了,不是你的錯。他噎住了,我們都瞧見的。」

「他沒有噎住,」瑟曦的音調比伊林爵士的寶劍更鋒利,「我兒子是被毒死的。」她掃視無助地環繞在周圍的白騎土,「御林鐵衛們,履行職責。」

「夫人?」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狐疑地詢問。

「立刻逮捕我弟弟,」她下令,「是他乾的,這侏儒和他的小妻子。他倆害了我兒子,害了你們的國王。抓住他們!抓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