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是我擺脫你,艾莉亞心想。
之前道路基本朝西北延伸,這會兒卻轉向正西,穿過一個蘋果園和一片飽受雨水蹂躪的玉米地,登上一段山坡,河流、城堡與營寨突然全部出現。成百上千的人和馬聚在三座碩大的帳篷周圍。這三座大帳並排而立,面對城堡大門,如同三個帆布大廳。羅柏將自己的軍營設在遠離城堡,地勢較高,相對乾燥的地方,但綠叉河水溢位堤岸,甚至淹沒了某些搭建位置不夠小心的帳篷。
走近後,城堡裡傳出的樂音更加嘈雜,鼓號之聲席捲營寨,而且近處城堡演奏的跟對岸還不一樣,聽起來簡直像在打仗而非樂謠。「不怎麼樣。」艾莉亞評論。
獵狗哼了一哼,也許是發笑。「我敢保證,連蘭尼斯港裡的聾子老太婆都會抱怨這沒來由的噪聲。聽說瓦德·佛雷眼睛不行,怎麼沒人提他那該死的耳朵呢?」
艾莉亞希望是白天就好了。如果有太陽有風,就能看清前方的旗幟,就能尋找史塔克家的冰原奔狼,或賽文家的戰斧,或葛洛佛家的鋼甲鐵拳。但在晦暗的黃昏,所有的顏色都成了灰。雨已減弱成絲,猶如薄霧,但早先的傾盆大雨使得旗幟溼乎乎的,像洗碗布一樣,無法辨識。
一圈馬車和推車圍繞營地,組成一道粗糙的木牆,以抵禦任何攻擊。守衛正是在這兒攔住了他們。他們的隊長手裡提燈,光亮剛好足以讓艾莉亞看清他身上綴滿血點的淡紅披風,士兵們胸口則縫著水蛭伯爵的紋章,恐怖堡的剝皮人。桑鐸·克里岡應付他們跟應付巡邏騎兵一樣,但波頓家的軍官比唐納爾·海伊爵士難纏。「公爵的婚宴要鹹肉做什麼?」他輕蔑地反問。
「還有醃豬蹄,爵士先生。」
「你肯定搞錯了,這些東西不是供給宴會的,況且宴會正在進行中,此刻禁止出入——額外提醒你,我是北方人,不是什麼吸奶嘴的南方騎士。」
「主人命我面見總管,或者大廚……」
「城堡關門了,大人們不能受打擾。」軍官考慮了一會兒。「你卸在婚宴大帳邊吧,就那兒。」他用套鎖甲的手指指。「麥酒讓人肚餓,老佛雷也不缺幾個豬蹄,況且他根本沒牙齒吃這類東西。找賽吉金去,他知道拿你怎麼辦。」軍官大聲發號施令,手下便推開一輛馬車,放他們進入。
獵狗揚鞭催馬朝帳篷而去,沒人施以任何關注。人馬濺起水花,經過排排色彩明亮的帳篷,潮溼的絲牆被裡面的油燈和火盆映照得如同魔法燈籠:粉色、金色和綠色,條紋、波浪與方格,飛鳥、野獸、尖角、星星、車輪和武器。艾莉亞發現一個鑲有六顆橡果的黃帳篷,上面三顆,中間兩顆,最下面一顆。這定是斯莫伍德伯爵,她心想,忽然記起遙遠的橡果廳,還有贊她美麗的斯莫伍德夫人。
閃耀的絲綢帳篷周圍,有二十多倍的氈皮和帆布帳篷,黑乎乎的不透光。此外還有軍用帳篷,每個都足以容納四十名士兵,然而這些比起那三座婚宴大帳來,簡直和侏儒無異。宴會似乎已進行了幾個鐘頭,到處都是高聲祝酒、杯盞碰撞,混雜著常有的馬嘶、狗吠,車輛隆隆聲、笑罵、鋼鐵和木頭咔噠哐當的撞擊聲。隨著城堡的接近,音樂越來越響,底下又有一層更為黑暗更為陰鬱的聲音——那條河,那條高漲的綠叉河,彷彿一頭在巢穴裡咆哮的獅子。
艾莉亞扭來轉去,四處搜尋,希望瞥到一個冰原狼紋章,一個灰白相間的帳篷,一張在臨冬城時認識的臉龐,卻徒勞無功。到處都是陌生人。她瞪著一個在草叢中、撒尿計程車兵,但他並非「酒肚子」;她目睹一位半裸的女孩嘻笑著從帳篷裡衝出,但那帳篷乃是淺藍,不是遠遠看去的灰,而且追出來的男人外衣上繡著樹貓,沒有狼;一棵樹下,四個弓箭手在給長弓上塗蠟的新弦,他們也不是她父親的弓箭手;一個學土跟他們相遇,但他太年輕、太瘦,不可能是魯溫學土。艾莉亞抬頭凝望孿河城,高塔窗戶內油燈燃燒,柔光閃爍。透過朦朧的夜雨,雙子要塞顯得怪異而神秘,像是老奶媽故事中的所在,絕非臨冬城堡。
婚宴大帳里人群最為稠密。寬大的帳門被高高系起,人們忙碌進出,手拿酒盅酒杯,有的還帶著營妓。經過三座中的第一座時,艾莉亞趁機朝裡面瞥了一眼,只見數百人擠在長凳上,竟相推搡桶桶蜜酒、麥酒和葡萄酒,幾乎沒有活動空間,但大家都喝得興高采烈。至少他們溫暖乾燥,而我又冷又溼,艾莉亞羨慕地想。有些人甚至放聲歌唱,帳門口,細柔若絲的雨點被溢位的熱氣蒸發。「敬艾德幕老爺與蘿絲琳夫人!」一個聲音叫喊。他們全喝醉了,又有人叫道,「敬少狼主和簡妮王后!」
誰是簡妮王后?艾莉亞稍感疑惑。她只知道瑟曦太后。
大帳外面挖了火坑,用木頭和獸皮編織的粗糙頂篷遮蓋,足以擋住垂直而降的雨水。然而風從河面斜斜地吹來,因此雨絲終究還是飄了進去,讓火焰嘶嘶作響,盤旋跳躍。僕人們在火上翻轉大塊烤肉,香味讓艾莉亞直流口水。「我們停下吧?」她問桑鋒·克里岡,「帳篷裡有北方人呢。」她知道,憑他們的鬍子、他們的面孔、他們的熊皮和海豹皮斗篷,他們若隱若現的祝酒聲與唱的歌就知道,這是卡史塔克家、安柏家和山地氏族的人。「我敢打賭其中也有臨冬城的人。」她父親的人,少狼主的人,史塔克家的狼仔。
「你哥哥在城堡裡面,」他說,「還有你母親。你到底想不想見他們?」
「想見,」她說,「那賽吉金呢?」軍官要他們找賽吉金。
「賽吉金可以用熱火棍幹自己的屁眼,」克里岡的鞭子呼嘯著穿過細雨,抽打在馬的側腹,「我要找你那該死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