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頭馬緩緩地滑出淺灘,在被水淹沒的「哈洛威鎮」中行進,穿過煙囪和屋頂。十來個人使勁划槳,一旦太靠近岩石、樹木或塌陷的房屋,另外四人就用長篙撐開。駝背是掌舵的。雨點敲打著甲板光滑的木板,濺在前後兩個高聳的木雕馬頭上。艾莉亞又全身溼透,但渾不在乎。她想看看,等待逃跑的機會。那個端十字弓的人仍站在圓塔窗戶內,當渡船從下面滑行而過時,他的目光一直尾隨。她不知這是否就是獵狗提及的魯特爵爺。他看上去不像爵士。但她看上去也不像小姐呀。
一旦出了鎮子,進入河裡,水流陡然變強。透過灰黯朦朧的雨幕,艾莉亞辨出遠方岸邊一根高高的石柱,顯然標識著靠岸之處,隨即又意識到他們已被衝得偏離了方向,正往下游而去。槳手們劃得起勁,跟狂暴的河流拼爭。無數樹葉和斷枝轉著圈迅速經過,彷彿是從弩弓裡彈射出來的一樣。拿長篙的人們斜身撐開任何過於接近的物體。在河中央,風也加大,每當艾莉亞扭頭望向上游,就會撲面吃一臉雨水。甲板在腳下劇烈晃動,陌客一邊嘶嗚一邊亂踢。
假如我從邊上跳下去,河水會把我沖走,而獵狗將毫無察覺。她轉頭後望,只見桑鐸·克里岡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這是最好的機會了。但我也許會被淹死。雖然瓊恩曾說,她遊起泳來像條魚,但即便是魚,在這條河裡也可能有麻煩。不過,淹死好過回君臨。她想到喬佛裡,便悄悄爬到船頭。河裡滿是褐色泥巴,在雨點的抽打攪拌下,看起來像湯不像水。艾莉亞疑惑地想,不知裡面會有多冷。反正不可能比現在更潮溼陰冷了。她一隻手搭到欄杆上。
她還來不及跳,突然被一聲大喝吸引了注意力。船伕們紛紛手執長篙往前衝去。一時間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她看到了:一棵連根拔起的大黑樹,正朝他們撲來。糾結的樹根和樹枝從流水裡戳出,活像巨海怪伸展的觸手。槳手們狂亂地划水,試圖躲避開去,以免被撞翻或者戳穿船身。駝背老人扭轉船舵,船頭的馬向下遊偏轉,但太慢了。那棵棕黑的樹微微閃光,像攻城錘那樣砸來。
兩名船伕的長篙好容易抵住它時,它離船頭已不超過十尺。一根篙子折斷,發出「喀——嚓——」的長長碎裂聲,彷彿渡船在他們的腳下撕裂。第二個人終於使勁將樹幹推開,剛好讓它偏離。那棵樹以數寸間距擦過渡船,枝杈如爪子樣抓向馬頭。然而,似乎已經安全的時候,水中怪物的上部分枝「嘭」的一聲掃過,令渡船劇烈顫抖,艾莉亞腳一滑,痛苦地單膝跪倒。那個篙子被折斷的人就沒那麼幸運了,她聽見他從側面翻落下去時的呼叫,湍急的褐色水流旋即將他淹沒,當艾莉亞爬起來,人已消失。另一船伕抓過一捆繩子,卻不知該扔給誰。
也許他會在下游某處被衝上岸,艾莉亞試圖告訴啟己,但這個想法顯得如此空洞,令她失去了所有游水的意願。桑鐸·克里岡大喊,讓她回里面去,否則就狠狠揍她。她乖乖照辦。很明顯,此刻渡船正與河流作殊死搏鬥,爭取重新返回航線,而這條河一心想把它衝進海里。
等終於靠岸,地方位於著陸點下游整整兩裡地。船隻狠狠撞上河堤,以至於又折了一根篙子,艾莉亞幾乎再度跌倒,桑鐸·克里岡像提玩偶似的把她提到陌客背上。船伕們用遲鈍而疲憊的眼睛瞪著他們,駝背伸出手來。「六枚金龍,」他要求,「三枚作擺渡費,另外三枚補償我失去的人手。」
桑鐸·克里岡在口袋裡摸索,將—卷皺巴巴的羊皮紙塞進船伕手掌。給你十枚」
「十枚?」船伕糊塗了,「這究竟是什麼?」
「二個死人的欠條,相當於九千金龍左右。」獵狗跨上馬,坐到艾莉亞身後,不懷好意地低頭微笑。「其中十枚歸你,某天我會來取剩下的錢,所以留神別把它們給花光了。」
對方斜眼看著羊皮紙,「字。字有什麼用?你答應給金幣,以騎士的榮譽保證。」
「騎士根本沒有榮譽,快感謝我給你上了—課吧,老傢伙。」獵狗腳踢陌客,在雨中疾馳而去。船伕們茌背後咒罵,還有——兩個人扔石頭,但克里岡對石塊和罵聲全不予理會,很快就消失在陰暗的樹叢中,河流的咆哮也漸漸減弱。「渡船明早之前不會回去,」他道,「而且等到下一批傻瓜到來時,這幫傢伙不會再接受紙上的承諾。如果你的朋友們打算追趕,就得他媽的游過來!」
艾莉亞蜷身趴下,閉口不語。valarmorghulis,她悶悶不樂地想,伊林爵士,馬林爵土,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格雷果爵士和「記事本」,獵狗,獵狗,獵狗!
等到雨停雲散,她又是顫抖,又是打噴嚏,症狀嚴重之極,克里岡不得不停下一晚,甚至嘗試點火。結果蒐集起來的木頭太潮溼;無論怎麼試,都不足以引燃火星。最後,他厭惡地把所有木頭一腳踢散。「媽的,七層地獄!」他咒罵,「我痛恨火。」
他們坐在橡樹底部溼乎乎的石頭上,邊啃冷硬的乾麵包、臭烘烘的乳酪和薰香腸,邊聽積水從樹葉上滴落,發出緩慢的嗒嗒聲。獵狗用匕首將肉切片,當發現艾莉亞看著匕首時,眼睛眯了起來。「想都別想。」
「我沒有。」她撒謊。
他哼了一聲,以表示看法,同時給了她厚厚一片香腸。艾莉亞用牙齒撕咬香腸,眼睛始終注視著獵狗。「我沒揍過你老姐,」獵狗說,「但如果你逼我,我會揍你。別再想方設法殺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她無言以答,便一邊啃香腸,一邊冷冷瞪他。強硬如山,艾莉亞心想。
「至少你會看著我的臉,不錯不錯,小狼女。你喜歡這張臉麼?」
「不喜歡。全燒壞了,醜得很。」
克里岡用匕首尖挑一塊乳酪給她。小笨蛋,真逃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只會被更糟糕的人逮住。」
「不會,」她堅持,「沒有比你更糟糕的人了。」
「你沒見過我老哥。格雷果有回因為打鼾而殺人,那人是他自己的部下。」他咧嘴笑笑,灼傷的那側臉隨即繃緊,扭曲得詭異可怖。那邊臉頰沒有嘴唇,耳朵也只剩一截斷根。
「其實我認識你哥。」艾莉亞這才想到,也許魔山更糟糕。「他,還有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和記事本。」
獵狗似乎很驚訝。「艾德·史塔克的寶貝小女兒怎會認得這幫人?格雷果從不帶他的寵物耗子上朝啊。」
「我是在村子裡遇到他們的。」她吃著乳酪,伸手取過一塊硬麵包。「那村子建在湖邊,詹德利、我,還有熱派在那兒被抓,本來還有‘綠手’羅米,但‘甜嘴’拉夫當時便殺了他,因為他的腳受傷走不動。」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抓你?我老哥抓住你?」他哈哈大笑,這是一陣令人不快的聲響,半似喉音,半如咆哮。「格雷果根本不知道手裡有什麼,對吧?他肯定不知道,否則任憑你怎麼亂踢亂喊,都會把你拖回君臨,扔到瑟曦懷裡。噢,媽的,實在太妙了,我會記得把真相告訴他的——在挖出他的心臟之前。」
這不是他頭一回談論殺魔山。「他是你哥哥耶。」艾莉亞懷疑地說。
「你就沒有想一個親手宰掉的哥哥?」他又大笑,「或者姐姐?」他一定看到她臉上有些反應,因此湊得更近了。「珊莎。對吧?母狼想殺可愛的小小鳥兒。」
「不,」艾莉亞吼回去,「我要殺你!」
「因為我把你的小朋友劈成兩截?我殺的可不只他一個,這點向你保證。你認為我是個怪物,對嗎?好吧,不管怎麼說,是我救了你老姐的命。那天暴民們將她從馬上拽下來,是我殺進去把她帶回城堡,否則她的下場就跟洛麗絲·史鐸克渥斯一樣了。她後來給我唱歌呢,你不知道吧,對不?你老姐給我唱了一支甜美的小曲兒。」
「你撒謊。」她立刻道。
「媽的,其實你知道的連自認為的一半都不到。黑水河?七層地獄,你究竟在想什麼?認為我們要上哪兒去?」
他聲音中的不屑令她猶豫。「回君臨,」她說,「你要把我獻給喬佛裡和太后。」她突然間意識到這不對,從他提問的方式就能知道。但她得說些什麼。
「愚蠢瞎眼的小母狼。」他的嗓音粗糙喑啞,好像鋼鐵摩擦。「去你媽的喬佛裡,去你媽的太后,去你媽的畸形小魔猴。我跟他們的城市沒關係了,跟御林鐵衛,跟蘭尼斯特家都沒關係了。狗跟獅子能有什麼關係,我問你?」他伸手取過水囊,喝了一大口,然後邊擦嘴,邊將水囊遞給艾莉亞,「這是三叉戟河,小妹妹。三叉戟河!不是黑水河。如果可以的話,自己在腦袋裡畫畫地圖吧,我們明天就能到達國王大道,之後快速前進,直取孿河城。把你交給你母親的將是我,而不是高貴的閃電大王和那玩火的冒牌僧侶,那怪物!」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他咧嘴笑笑。「你以為你的強盜朋友是唯一嗅到贖金氣味的人?唐德利恩搶了我的財產,因此我搶走了你。按我估價,你的價值是他們從我這兒偷走的錢兩倍之多。如果真像你害怕的那樣,把你賣回給蘭尼斯特家,也許能得到更多,但我不會那麼做。就算是狗,也有被踢煩了的時候。嗯,若那少狼主有諸神賜予癩蛤蟆的智力,便會封我做個領主,請求我為他效勞。他需要我,儘管他自個兒也許並不明白。我似乎該用格雷果的頭作見面禮,他會喜歡的。」
「他絕不會收留你,」她狠狠地說,「不會收留你。」
「那我就儘可能多地帶走金子,衝他的臉哈哈大笑,然後騎馬離開。如果他不肯收留,聰明的話就該殺了我,但他不會,據我聽說的情況,他跟他父親太像。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不管怎樣都是贏家。你也是,小狼女。所以,別再對我又叫又咬,我煩了。閉上嘴巴,照我說的做,也許還能趕得上你舅舅那該死的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