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瓊恩

母馬筋疲力盡,但瓊恩無法讓它休息。他得趕在馬格拿之前到達長城。假如馬有鞍,他可以在上面睡覺,然而它沒有,光清醒時要保持不掉下來就夠難了。傷腿越來越疼,沒時間讓它癒合,每次上馬都令其再度撕裂。

他登上山坡,看到棕褐色、佈滿車轍的國王大道向北延伸,穿過山岡與平原,便欣慰地拍拍母馬的脖子,「現在只需順著路走,好姑娘,快到長城了。」腿已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而發燒令他昏昏沉沉,以至於兩次弄錯了方向。

快到長城了。他想象著朋友們在大廳裡喝溫酒的景象。哈布照料水壺,唐納·諾伊鍛爐打鐵,伊蒙學士則在鴉巢下的居所。熊老呢?山姆、葛蘭、憂鬱的艾迪、木假牙的戴文……瓊恩只能祈禱有人逃出先民拳峰。

他也總想起耶哥蕊特。他記得她頭髮的香味,身體的溫暖……還有她割老人喉嚨時的表情。你不該愛她,一個聲音輕聲說。你不該離開她,另一個聲音堅持。他不知父親離開母親,回到凱特琳夫人身邊時,是否也如此左右為難。他發誓忠於史塔克夫人,而我發誓忠於守夜人軍團。

高燒如此厲害,他差點騎過鼴鼠村,渾然不知身在何處。村子大部藏於地底,在殘月光照下,只見幾棟簡陋小屋。妓院是個跟廁所差不多大的小房間,紅燈籠於風中吱嘎作響,如黑暗中窺視的充血眼球。瓊恩在相鄰的馬廄下馬,幾乎是跌落到地,但他立即叫醒兩個男孩。「我需要一匹精力旺盛的駿馬,鞍髻全備。」他用不容爭辯的語氣告訴他們。兩人連忙替他準備好坐騎,還弄來一袋葡萄酒、半條黑麵包。「叫醒村民,」他說,「警告他們。野人過了長城。收拾東西,去黑城堡。」他咬緊牙關,忍痛翻上他們給的黑馬,奮力向北騎去。

東方天際的星星漸漸隱去,長城出現在面前,聳立於樹木與晨霧之上。白色的月光在冰面上閃爍。他催馬沿泥濘溼滑的道路前進,直到看見巨大的冰牆下,黑城堡的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如殘破的玩具般散佈在雪地中。初曙照耀,絕境長城閃耀著粉紫光彩。

騎過外圍建築時,沒有崗哨盤問,無人上前阻攔。黑城堡看來跟灰衛堡一樣荒蕪,庭院裡,石頭裂縫間長出脆弱的褐色雜草,燧石兵營的屋頂覆蓋陳雪,哈丁塔北牆上的雪更是堆得老高——瓊恩成為熊老的事務官之前就住在那裡。司令塔表面道道黑斑,那是濃煙溢位窗戶留下的痕跡。大火之後,莫爾蒙搬到了國王塔,但那裡也沒有燈光。從下往上,他無法分辨七百尺高的城牆頂是否有崗哨走動,至少牆南的階梯上沒人,那道之字形階梯就像一記巨大的木頭閃電。

不過兵器庫的煙囪有煙,一小縷在北方的灰色天空中幾乎看不到的痕跡,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瓊恩下馬,一瘸一拐地向那兒走去。熱氣從開啟的門裡湧出,彷彿夏日的氣息。屋內,獨臂的唐納·諾伊正鼓動風箱扇火,聽見聲音便抬起頭來,「瓊恩·雪諾?」

「是的。」經歷了發燒、疲憊、傷腿,經歷了馬格拿、老人、耶哥蕊特和曼斯·雷德,經歷了這一切,瓊恩還是不由自主地微笑。回家的感覺真好。看到諾伊的大肚子和挽起的衣袖,看到他長滿黑胡茬的下巴,感覺真好。

鐵匠鬆開風箱,「你的臉……」

他幾乎忘了自己的臉。「一個易形者試圖挖出我的眼睛。」

諾伊皺起眉頭。「不管有沒有傷疤,我都以為再也看不見這張臉了,聽說你跑到曼斯·雷德那邊去了。」

瓊恩抓住門,以保持站立。「誰說的?」

「賈曼·布克威爾。他兩週前返回,手下的斥候說親眼見你騎馬跟野人一起行進,身披羊皮斗篷。」諾伊注視著他,「我發現最後一句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瓊恩承認,「就實際而言。」

「那我該不該摘下劍,殺了你,嗯?」

「不。我是遵令行事,‘斷掌’科林最後的命令。諾伊,守衛在哪兒?」

「他們在長城上,抵抗你的野人朋友們。」

「對,但人究竟在哪兒?」

「各處都有。狗頭哈獁出現在深湖居,叮噹衫出現在長車樓,哭泣者出現在冰痕城,長城沿線都有野人……令我們不得寧息,他們一會兒在王后門附近攀爬,一會兒又砸灰衛堡的牆,或於東海望集結部隊……然而每當黑衣人出現,卻又立刻逃跑,第二天到別處重新活動。」

瓊恩嚥下一聲呻吟。「這是假象。曼斯的目的是要分散我們的力量,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而波文·馬爾錫正中其下懷。「門戶在這裡。攻擊將針對這裡。」

諾伊穿過屋子,「你腿上都是血。」

瓊恩遲鈍地低頭觀看。果真,傷口又裂開了。「箭傷……」

「野人的箭。」這並非提問。諾伊只有一條胳膊,但肌肉壯實,足以支撐瓊恩的體重。他將手臂伸到瓊恩腋下。「你的臉色蒼白得跟牛奶一樣,而且身體燒得滾燙。我帶你去見伊蒙師傅。」

「沒時間了。野人翻越長城,到達后冠鎮,要來開啟這兒的城門。」

「有多少?」諾伊半拖半架地將瓊恩帶到門外。

「一百二十人,以野人的標準而論裝備精良。多半有青銅盔甲,少數人裝備鋼甲。這裡還剩多少弟兄?」

「四十多,」唐納·諾伊道,「都是老弱病殘,以及仍在受訓的男孩。」

「馬爾錫走後,指定誰為代理城主?」

武器師傅忍不住大笑。「文頓爵土,諸神保佑他,他是城裡最後的騎士。問題在於,史陶似乎忘了自己的擔子,也沒人急著提醒他。我想這裡現在應該算是由我——這個世界上最難對付的殘廢——負責。」

這點不錯。獨臂的武器師傅堅韌頑強,經驗豐富。而文頓爵士……大家都同意,他曾是個好戰士,可惜當了八十年遊騎兵,力量和智慧都已失去。有回他邊吃晚餐邊睡過去,差點淹死在豌豆湯裡。

「你的狼呢?」穿過院子時諾伊問。

「白靈……翻牆之前不得不留下,希望他能自己找路回來。」

「抱歉,孩子。沒有他的蹤影。」他們一瘸一拐地來到學土的居所,鴉巢下面長長的木造堡壘。武器師傅踢了門一腳,「克萊達斯!」

過了一會兒,一個彎腰駝背的矮個黑農人朝外張望,看到瓊恩,頓時瞪大了粉紅色的小眼睛。「讓這小子躺下,我去叫學士。」

壁爐裡燃著一堆火,屋內空氣令人窒悶。熱度令瓊恩昏昏欲睡。諾伊讓他仰面躺下,他立即閉上眼睛,好讓世界停止旋轉。上面鴉巢裡傳來烏鴉的抱怨與尖叫。「雪諾,」一隻烏說,「雪諾,雪諾,雪諾。」這是山姆教的,瓊恩記起來。山姆威爾·塔利有沒有安全返回呢?他疑惑地想,還是隻有烏兒回來?

伊蒙學土沒多久就過來了。他走得很慢,一隻斑駁的手扶著克萊達斯的胳膊,慢吞吞地謹慎地小步挪動,細瘦的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頸鍊,有金、銀、鐵、鉛、錫及其他金屬。「瓊恩·雪諾,」他說,「等你好轉,一定要把所見所聞都告訴我。唐納,放一壺紅酒到火上,還有我的鐵製工具,把它們燒得又紅又燙。克萊達斯,我需要你那柄鋒利精良的匕首。」學士已經一百多歲,瘦小贏弱,掉光了頭髮,眼睛也瞎盲。但即便渾濁的雙眼目不視物,他的頭腦依如往昔一般清晰。

「野人正往這兒殺來,」瓊恩告訴他,而克萊達斯用刀割開褲腿,厚厚的黑布下,舊血和新血凝結在一起,「從南邊。我們爬過長城……」

克萊達斯割開瓊恩粗糙的繃帶,伊蒙學士湊近來嗅了嗅。「我們?」

「我跟他們在一起。斷掌科林命我加入他們。」學土的手指戳戳傷口,以作探查,瓊恩畏縮了一下。「瑟恩的馬格拿一啊啊啊啊啊一好疼。」他咬緊牙關,「熊老在哪兒?」

「瓊恩……這是個悲傷的訊息,莫爾蒙總司令於卡斯特堡壘遭遇謀殺,死在自家誓言弟兄們手上。」

「弟兄……我們自己人?」伊蒙的話造成的傷痛比他手指造成的強烈一百倍。瓊恩記得最後一次見到熊老時,總司令站在帳篷前,烏鴉停於肩上,嘶啞地叫著「玉米」。莫爾蒙死了?自看到先民拳峰上的戰鬥場景,他就一直擔心,而今的打擊更大。「誰?是誰襲擊他?」

「舊鎮的加爾斯,‘垂手’奧羅,短刃……過去的竊賊、懦夫和兇手。我應該預見到的,守夜人軍團跟從前不一樣了。正派人太少,無法約束無賴。」唐納·諾伊將學士的刀放在火上轉動。「有十幾個忠誠的人返回,包括憂鬱的艾迪、巨人和你朋友‘笨牛’等。我們就是從他們那兒聽說事情經過的。」

只有十幾個?兩百個弟兄跟莫爾蒙總司令一起離開黑城堡,兩百名守夜人的精銳。「這是否意味著馬爾錫是總司令了?…‘石榴老」親切和善,是個勤勉的總務長,但不幸之處在於,他不適合帶兵打仗。

「暫時如此,直到我們選出一個,」伊蒙學士說,「克萊達斯,把我的藥瓶拿來。」

選出一個。「斷掌」科林和傑瑞米·萊剋死了,班揚·史塔克依舊失蹤,還有誰?肯定不能是波文·馬爾錫或文頓·史陶爵士。索倫·斯莫伍德或奧廷·威勒斯爵士有沒有自先民拳峰上倖存?不,應該是卡特·派克,或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但該選哪一個?影子塔和東海望的指揮官都是優秀人才,但彼此區別很大:丹尼斯爵土謙恭謹慎,有騎土風度,也較年長;而年輕的派克作為私生子,說話粗魯,不怕犯錯,卻也有闖勁。糟糕的是,兩人互相不和,熊老總把他倆分得遠遠的,在長城的兩個盡頭。瓊恩知道,梅利斯特家的人對鐵民有種深入骨髓的不信任。